我叫陈渡，在南方一座老图书馆的古籍修复室待了八年。

每天的工作，就是和发脆的纸页、断裂的丝线打交道。我见过太多残破的古籍——被虫蛀的、被火烧的、被水浸的。我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止水。

直到那天，我在整理一批明代刻本时，翻到了一本没有书名的残卷。

封面已经烂掉了，只剩下半页扉页，上面有一行褪色的朱砂批注——

"此书非志怪，实记事也。"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我以为是某位藏书家的戏言，随手放到一边。可那行字像根刺，扎在脑子里，怎么也拔不掉。

夜里，我重新翻开它。

不是读故事。是读名字。

四个主角的名字，藏着一把钥匙。

猪悟能。

"猪"，谐音"朱"。在中州神朝的神话谱系里，"朱"是国姓，是龙椅上的血脉。"悟能"——悟什么能？作者在第一笔就埋下讽刺：姓朱的帝王，悟到最后，只剩无能。

沙悟净。

"沙"字，若换作"杀"——杀尽、杀绝，唯恐不净。这不是取经人该有的名字。

四个名字连起来读：诛杀唐孙。

我的手停住了。

如果这本残卷说的是真的，那么"西天取经"就不是一场修行，而是一场清洗。不是去取真经，是去取一个王朝的命。

我在古籍部八年，修复过太多"有问题的"书。

有些刻本，前半部和后半部的纸张明显不同，是后来补上去的。有些段落，同一本书的两个版本，差异大到像是两本书。有些书页，边缘整齐得过分——那不是虫蛀，是被人用刀裁掉的。

以前我以为，这只是战乱和岁月的痕迹。

可如果《西游秘档》说的是真的，那这些"巧合"背后，就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系统性地抹除一段历史。

中州神朝，那个在神话中辉煌了二百七十六年的王朝，它的历史被人删改过。火器、战舰、百工技艺，在神话记载中曾盛极一时，然后突然断层。不是自然消亡，是被人为截断。

谁干的？

残卷的批注指向一个名字：西天集团。

在这本残卷的设定里，天地间有两股势力。

西天集团，以"取经"为名，行"置换"之实。他们不需要中州神朝的科技与文化，他们需要的是一个信仰崩塌、任人摆布的棋盘。

东天集团，则信奉"人定胜天"。大禹治水不靠神谕，愚公移山不靠仙法，靠的是这片土地上的先民自己的双手与脊梁。

取经的后果是什么？

残卷上有一页被烧焦的批注，勉强能辨认：

"真经至，则祖庙毁；信仰移，则民心散。"

意思是：当这片土地的人不再信自己的祖宗，不再说"祖宗保佑"，而改说别的；当"你吃了吗"这种带着公心的问候，被极端的利己主义取代——文明就断了根。

我坐在修复室里，窗外是八月的阳光，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但我浑身发冷。

残卷的最后一页，有一行几乎被磨平的小字：

"吾本阐教弃徒，今以神话为甲，以志怪为盾，藏中州二百七十六年之史于猴猪沙马之形。后世若有识者，勿以志怪读之。"

没有署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