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荒辽阔，万岭纵横。

玄朔山脉连绵千里，云雾缠山，灵泽郁郁。立于此间的玄阳道宗，传承七百载，是南荒数一数二的正统仙门，引四方稚子入山修道，脱凡胎，聚灵气，求长生大道。

时值初秋，天朗气清。

外门演法场青石如镜，被骄阳晒得温热，百余名外门弟子束着素色道袍，列队肃立，参与每月一度的灵根修为核验。

人群最末，少年沈砚静立不动。

他年十七，身形清瘦，眉目清冽沉静，不骄不躁，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衬得整个人愈发淡泊疏离。

入玄阳道宗，已是两载光阴。

两年前，他自深山孤村跋涉千里而来，有幸通过宗门初选，可测灵石碑亮起的微光，却断了所有人的期许——朽灵根。

修仙之道，根骨为基。

天地灵根分三六九等，正统金木水火土灵根为上品根基，纵使杂灵根，亦可稳步修行。唯独朽灵根，是世间至劣根骨，天生残缺，吸纳的灵气无法锁存经脉，入体即散，修行之难，远超常人想象。

旁人打坐一个时辰，便可凝气储脉，稳步精进。

沈砚日夜苦修，朝夕不辍，一日打坐四时之久，吸纳的灵气十散其九，仅剩微末点滴留存体内。

两载寒暑，风雨无阻。

同批入宗的弟子，资质平庸者皆已踏入炼气二重，稍有天资者，已然触摸三重壁垒。唯有沈砚，始终困在炼气一重，两年岁月，寸步未进。

“沈砚。”

肃穆寂静的演法场上，执考长老的低沉声线骤然响起。

老者身着灰袍，面容古板，眼神平淡无波，见惯了宗门弟子的起落浮沉，早已心如止水。

沈砚缓步走出队列，身姿挺拔，拱手行礼，气度恭谨：“弟子在。”

他抬手覆上冰凉的测灵石碑。

黯淡的灰光缓缓亮起，微弱、涣散、摇摇欲坠，没有半分灵气凝实之态，一如过往两载的每一次核验。

灰光转瞬消散，空空如也。

执考长老凝视片刻，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无奈，更多的是仙道世界的冰冷现实。

“依旧朽根涣散，灵气不聚，修为停滞炼气一重。”

话音落下，演法场内响起细碎的窃窃私语，压低的议论声层层叠叠，裹挟着嘲讽与怜悯，尽数落在沈砚耳中。

“又是这般结果，两年了，终究是烂泥扶不上墙。”

“朽灵根本就是天生废根，再怎么苦修都是白费力气。”

“占着宗门资源两年毫无长进，换做旁人，早就自觉下山了。”

“修仙靠的是天资底蕴，单凭一腔执念，撑不起仙路。”

字字句句，刺耳刺骨。

在玄阳道宗，弱，便是原罪。

没有绝佳根骨，没有精进修为，便只能沦为众人笑柄，被宗门视作累赘。

沈砚垂眸，神色未变，心底无半分愤懑，亦无半分颓然。

两年以来，这般冷眼与嘲讽，他早已习以为常。

执考长老看着眼前隐忍沉静的少年，轻叹一声，道出了最后的通牒：“宗门规矩，外门弟子连续两月修为无进，可酌情宽限。但你两载停滞，屡考无绩。”

“下一次季度大考，若依旧困于炼气一重，毫无突破，便自行辞去外门弟子身份，下山归凡，从此断了仙路。”

一言定音。

季度大考，仅剩一月有余。

这是他留在玄阳道宗、留在仙道之上的最后机会。

场内议论声愈发嘈杂，无数目光落在沈砚身上，等着看他失魂落魄、狼狈离场的模样。

可沈砚只是微微躬身，礼数周全：“弟子谨记长老教诲。”

语毕，他默然退回队列末尾，心境古井无波。

无人知晓，在他贴身衣襟之下，一枚代代相传的古朴墨玉，静静贴于胸膛。

两年来，他苦修消散的所有灵气，从未真正归于天地。

尽数被这枚墨玉默默吸纳、过滤、沉淀，日夜蕴养，日积月累，在无人窥见的角落，积攒着一股足以颠覆朽根天命的浑厚力量。

世人皆知朽根难修，皆言他命中无仙。

可他们不知，朽根非绝路，藏灵待天时。

夕阳斜照，落在少年清瘦的身影上。

沈砚抬眼，望向云雾缥缈的玄朔群山深处，漆黑的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坚定。

天道定我朽根，我便逆天修途。

一月为期，绝境蛰伏。

他要以凡朽之躯，破天地桎梏，一步步，走出属于自己的修道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