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风卷着深夜的寒气往领口里钻，林墨攥着书包带往前跑，身后两道脚步声咬得极紧，混着骂骂咧咧的吆喝声，在空荡的老城区里格外刺耳。

三万块的本金，借了才俩月，利滚利翻成了五万。

他本来没想碰高利贷。谈了半年的女朋友陈曼生日，吵着要最新款的手机和限定款包包，说同寝室的女生都有，她不能丢面子。林墨爹妈走得早，靠助学金和三份兼职撑着大学学费，本来就捉襟见肘，实在拿不出这小两万的开销。陈曼闹了两天脾气，撺掇他找校外的借贷公司周转，说“下个月我生活费下来就帮你还”。

他信了。

结果昨天他提前下课去商场想给她送夜宵，亲眼看见她挽着另一个男生的胳膊进了奢侈品店，笑着跟对方说“那穷学生就是个买单的，吊着玩玩而已”。

冷风灌进喉咙，林墨跑得胸口发疼，心里却比身上更冷。

半年的真心付出，原来就是个笑话。钱没了，人情也空了，还惹上一身甩不掉的麻烦。

他拐进熟悉的胡同，踉跄着撞开地下室的铁门，反手锁死，后背抵着门板大口喘气。

潮湿的霉味裹着熟悉的白炽灯嗡鸣扑面而来，这是他租了一年的地下出租屋，十几平米，见不到太阳，胜在便宜。桌上还摊着皱巴巴的学费催缴单——八千七百块，五天后截止，本来就没凑齐，现在又多了五万的高利贷窟窿，简直是雪上加霜。

桌角压着那块拳头大的黑石，是上周他去郊外山涧打零工捡的。沉得压手，石面上嵌着几缕银蓝色的星纹，像揉碎了星光在里头。他原以为是块稀有矿石，跑了三家古玩店想换点钱，全被老板当成骗子轰了出来。

“穷到捡石头做梦，也是没谁了。”

林墨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撑着桌子想站直，刚才跑的时候脚下绊了一下，手掌被铁皮快递盒划开一道长口子，血珠顺着指尖往下滴。他刚想找纸巾擦，一滴血不偏不倚，正正落在黑石最亮的那道星纹上。

下一秒，血珠像渗进滚烫的沙里，“嗤”地一下就没了影。

黑石骤然发烫，银纹一根根亮起来，幽蓝的冷光瞬间灌满了狭小的地下室。四周的空气猛地拧成一团，墙壁、书桌、床被全像融化的蜡一样扭曲拉长，尖锐的嗡鸣刺破耳膜。门外还在响着砸门的吆喝声，可林墨已经顾不上了，失重感瞬间将他拽入无边的黑暗里。

失重感攫住他的瞬间，他脑子里反而异常清醒。

一边是追债的混混、变心的女友、凑不齐的学费，是烂得透底的现实；一边是这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变故。

左右都是烂摊子，还能坏到哪去？

……

“噗通——”

后背结结实实砸在硬邦邦的黄土路上，尘土混着干草屑呛进喉咙，林墨咳得眼泪直流，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

他撑着地面想爬起来，掌心先硌到一块半埋的残碑。碑角磨得光滑，指尖蹭过两个模糊的刻字，半个“林”，下面是“功德”二字的上半部分，想来是哪朝哪代修桥补路留下的旧碑。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门外的砸门声、混混的叫骂声全都消失了。

林墨没心思细看残碑，抬头的刹那，浑身血液几乎凉透。

没有出租屋，没有地下室，没有追债的人。

灰蒙蒙的天压得极低，低矮的土坯房歪歪扭扭挤成一团，路边的榆树被啃得只剩光秃秃的枝桠，树皮碎屑撒了一地。不远处的墙根下躺着个瘦得脱形的老人，眼窝凹成两个黑洞，早已没了气息。半大的孩子抱着老人的胳膊，哭声细得像将断的弦，气若游丝。

风卷着尘土、霉味，还有一丝淡得发腥的血气，扑面而来。

不是拍戏。没有摄像机。

他稳住发抖的腿，凝神捕捉路人身上的衣物，款式是课本插图里反复出现的宋代形制。风又送来几句乡民低声交谈的话语，口音带着京东地界独有的鲁地腔调，用词文法完全是古籍记载的古白话。林墨从谈话中得知此地地名——王家村。

一段段专业课背诵过的史料、图谱、地名记载不受控制地在脑海翻涌、碰撞，一点点拼凑出眼前的真相。京东路，沭水县。再结合遍野饥民、饿殍随处可见的惨状，对应史书那段记载清晰浮现在脑海——北宋庆历二年，京东大饥，人相食。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人间地狱四个字无声砸在心头。

刚才在现代被追债的时候，他还觉得是走投无路。

现在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绝境。

林墨心脏不受控制地疯狂擂动，冷汗顺着脊背浸透单薄的卫衣布料，四肢控制不住地发虚发软。可转念一想，现代那边的烂摊子已经够糟了，多烂一步都不算亏。他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慌乱压了下去——横竖都是搏命，在哪搏不是搏。

他飞快摸遍全身口袋。

三个红心小红薯，本来准备当晚煮着吃；半板特效感冒药，上周感冒剩的；一个用了两年的锌合金打火机；几颗消毒片，平时打零工备着的；还有学生证。

没武器，没粮食，甚至没有带手机。一身卫衣牛仔裤在这群饿红了眼的人里，活像个行走的金元宝。

“……哪来的？”

沙哑的声音从左侧响起，像砂纸磨过木头。

林墨转头，四个流民不知什么时候围了过来。最前面的汉子颧骨高耸，眼睛绿得像饿狼，目光死死钉在他的卫衣上——细滑的棉布，在这荒年里，比半袋粮食还金贵。汉子手里攥着把豁口柴刀，刃口钝得发灰，但砍断脖子足够。

剩下三个人慢慢散开，堵死了他后退的路。

林墨后背抵上冰冷的土墙，指尖攥得发白。他没有立刻亮“招”，反倒身子微微往后缩了缩，攥紧口袋，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慌乱，像个被吓住的富家公子。

饿疯的人最是喜欢欺负弱小，也最轻敌。先让他们觉得自己好拿捏，放松戒心，出手的时候才能够镇住她们。

果然，领头的刀疤脸见他怕了，气焰更盛，啐了口唾沫：“穿得人模狗样，定是逃荒的富家公子！扒了衣裳，还能给你留半块窝头！”

他往前跨了一大步，柴刀高高扬起，带着风劈下来。

就是现在。

林墨手腕一翻，锌合金打火机滑到指尖，拇指重重按下去。

“咔嗒。”

幽蓝色的火苗“腾”地蹿起三寸高，稳稳立在他指尖，在灰蒙蒙的天光下亮得扎眼。

风卷着尘土刮过，火苗晃了晃，没灭。

围上来的四个人像被烫到一样，齐刷刷往后猛退。刀疤脸退得太急，一脚踩空，屁股墩儿重重摔在地上，柴刀“当啷”滚出去老远。

“妖、妖火！”

“是术士！会妖法！”

几个人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连滚带爬往后缩。饥荒年里，怪力乱神比刀子还吓人——谁知道惹了异人，会不会招来更大的灾。

林墨心里长松一口气，表面却纹丝不动。他指尖微微一抬，火苗跟着晃了晃，吓得几人又缩了缩脖子。

“区区凡俗，也敢动我？”

他把调子压得低沉，心里却在疯狂吐槽：早知道穿来这鬼地方，背一整本《天工开物》不好吗，带三个红薯算怎么回事。还有陈曼那档子破事，跟眼前这人间地狱比起来，简直像场不值一提的闹剧。

经这一遭，那点情情爱爱的心气，算是彻底凉透了。

“住手！都围在这儿做什么！”

苍老却威严的喝声从人群外传来。

众人自动分开一条道，一个穿粗布长衫、拄木杖的老者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拿木棍的乡丁。老者头发花白，满脸风霜，是王家村的里正王保。他先警惕地扫了眼林墨指尖的火苗，又看了看地上摔得狼狈的流民，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年头，异人、术士是最不能得罪的。万一是真有本事的，给村子招了祸，谁也担待不起。

王保上前两步，拱手行了个礼，语气带着试探：“先生恕罪，底下人不懂事，冲撞了先生。老朽是本村里正王保，敢问先生是何方人士，为何来我这穷乡僻壤？”

台阶递过来了。

林墨顺势收了打火机揣回兜里，语气平淡：“在下林墨，自海外游学而归，途中遇风浪翻了船，流落到此。”

“海外游学？”王保眼神动了动。大宋海运发达，登州、泉州常有海商往来，虽少见异人，却也不是没听过。眼前这年轻人谈吐不凡，还能凭空生火，多半真有些门道。

他心里飞快盘算了一遍：眼下春荒正紧，村里连郎中都跑了，留着这位异人，说不定能解燃眉之急。就算没本事，供几顿饭也亏不了什么，总比得罪了强。

“先生既是落难至此，若不嫌弃，且到寒舍歇息片刻。村里粗茶淡饭，总好过在风地里待着。”

林墨求之不得，微微点头：“叨扰里正了。”

他刚跟着王保迈出一步，摸了摸怀中的黑石，脑海里突然响起一道冰冷、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像直接砸在意识深处，震得他耳膜发嗡：

【时空锚点绑定成功，可在已绑定时空锚点之间摆渡。】

【摆渡者：林墨。】

【当前宇宙：平行时空・北宋庆历二年・京东路沭水县王家村。】

【本次停留剩余时长：6天 23小时 50分。倒计时已启动。】

【当前携带评级：贴身级（≤0.5kg）。】

【双界共鸣度：0.1%。】

【冷却规则：回归后冷却 7天，可再次开启穿梭。】

林墨脚步猛地一顿，瞳孔骤缩。

摆渡者？停留七天？还能回去？！

荒谬。

第一反应是摔出来的幻觉——后背砸在黄土路上那一下不轻，饿到极致再加脑震荡，出现幻听太正常了。他闭紧眼深吸一口气，再凝神去听，那机械音却没再响起，耳边只剩卷着尘土的风声，还有远处孩童细弱的啼哭。

可黑石发光、墙壁扭曲的画面太过清晰，眼前这饿殍遍野的荒村也绝非梦境。他抬手狠狠掐了把胳膊，刺痛尖锐真实。

如果……这一切不只是撞击后的幻觉？

心脏慢慢擂动起来，带着不敢置信的试探。

现代那边是五万高利贷加学费窟窿，是变心的女友，是走投无路的窘境；可如果真能双向往返，那两界的信息差、技术差，就是旁人想都不敢想的机会。

他下意识攥紧手心。

刚才摔倒时，他顺手捡了块碎瓷片，此刻正硌着掌心。釉色莹润，天青色开片，是开门到代的北宋汝窑残片——就这小小的一片，放在拍卖行，至少六位数起步。

五万高利贷？八千七学费？

算得了什么。

他又摸了摸口袋里的三个红薯。

高产，耐旱，不择地，亩产是这个时代小麦的三四倍。

七天不长，但足够种下第一批试验田，足够他在这荒村里，站稳第一个脚跟。

现代的烂摊子，等他回去，自然有办法慢慢算。

王保回头见他站着不动，疑惑道：“林先生？”

林墨抬起头，望向眼前凋敝破败的村落，眼底的慌乱早已褪去，只剩下压不住的光亮。

他摆了摆手，语气从容，带着点胸有成竹的笑意：

“没事，里正。我只是在想——这荒，或许有法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