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第七年。

陆砚蜷在旧城地铁塌陷隧道的冰壁上，身下的冰已经冻得和他的衣裤几乎长到了一处。风从塌方的豁口灌进来，灰白的冷雾贴着脸爬，每一口呼吸都像吞进一把碎冰碴。他缩了缩脖子，把冻得发木的下巴埋进衣领，手指抠进冰缝，一寸寸往外探。隧道顶上的冰棱垂着，被风一吹就叮当轻响，像谁在头顶敲骨头。

这条隧道他在三天前就摸过一遍。哪段冰壁松，哪段底下空，他闭着眼也分得清。不是靠看，是靠皮肉。冷流从冰里渗出来的地方，皮肤会先一阵紧；若那冷流稳而慢，底下多半是空的窟窿，能藏身；若急而乱，就是裂口，踩不得。这套本事由不得人不服，那夜熔火堡塌方，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身上就多出了这摸冷流的能耐。救过他几回命，也每回都从他身上抽走一点热气，像有人拿细管子接在他骨头上，慢慢抽走里头那点火。

他原是堡里底层测绘员，替上层拿眼睛去标地热脉。那夜通道塌下来，整条走廊的人死了一半，他是从碎冰和尸体底下刨出一条缝爬出来的。爬出来以后，皮肉比旁人更怕寒，却也多出这身本事。他一直没想明白，这到底算活下来的奖赏，还是另一种慢刀子。

今晚他钻进来，为地图角落标着的一处燃料储备点。塌方前这处是维修间，他赌那些储物柜的夹层里还藏着没被搜光的凝燃料。他刨了小半宿，指节磕在冻裂的柜门上，震得发麻，只在最下面一格刮出小半瓶凝燃料。瓶身结着冰，他呵了口气，把冰化开。这点东西，省着用，够他活三天。三天之后，又得拿命去冰原上换。

那两个捡破烂的，是前两夜在另一处窟窿里分过火的。一个瘸腿，一个年轻，都话少。陆砚不记得名字，只记得瘸腿的那位把最后半块饼掰给他，自己嚼着冰碴咽下去。此刻他们跟在他身后三步，以为这隧道能再刨出点什么，手里攥着豁了口的铁片，眼巴巴瞅着他手里的瓶子。

他正要把瓶子贴肉藏好，皮肉先一步发了警。

不是风。是整条隧道的冷，忽然往一处聚。他熟悉这滋味。上回在堡外，寒息浪头卷过来前，皮肤也是这么先紧后麻，像有人拿冰碴蹭他的骨头，从指尖一路蹭到后颈。他当年在测绘队里学过，这叫寒息浪头，是封冻的大陆偶尔打的一个寒噤，卷过去的地方，活物都得睡。

灰白从四面灌进来，浓得像水，从豁口那头漫过来，贴着地皮爬。跟他身后那两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膝盖一软，栽进冰渣。他们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霜，眼珠还睁着，光却灭了，像两盏灯被人从后头掐了线。

陆砚扑向墙角那道冰缝。来时他摸过，冷流在那里拐了个弯，缝里最松，缝后头是一处早年塌出的空腔。他把整个人塞进去，咬紧牙。灰白从鼻尖掠过去，凉得他牙关打颤，半边身子都木了。他不敢动，连呼吸都压到最浅，怕那灰白嗅到活物的热气，拐个弯追进来。

他在缝里蜷了很久，久到脚趾都没了知觉。等灰白散尽，他才把僵住的腿挪出来。两具冰晶歪在隧道中央，瘸腿的那位还保持着伸手去扒柜子的姿势，手指头冻在半空，像在跟这世界借最后一点东西。陆砚别开眼，没敢多看。看一次，夜里就多一场噩梦。

浪头退了。隧道里多了两具冰晶。

他活着。可太阳穴突突跳，那股把他往深眠里拽的引力，比上回沉了一截。这个月他第三次把能耐催到极限，为了躲这浪头，他在缝里把皮肉贴着冰壁读了半刻钟冷流，确认灰白的边到了哪。每回都沉一点。他不敢算自己还能扛几次。测绘队的老周说过，寒感这东西，用多了，人就会慢慢变成自己最怕的那种冰晶。老周自己，就是在一个暴雪夜睡过去的，再没醒。

他揣着小半瓶燃料往外爬。冰原上的风像刀，刮在脸上生疼。每吸一口气，肺里都像塞了碎冰。出了隧道口，冰原白得刺眼，永冻层表面裂成无数碎块，缝里往外吐白气。他沿冰面往西北走，每一步都先拿脚尖点一点。冷流急的缝，绕；白气往上窜的，更远地绕。这是他活到现在的法子。太阳穴那股引力一路跟着，他走得慢，怕催动能耐。

走了约莫一里，他在一道冰坎后头歇脚。坎下避风，他靠着冰坐下来，把瓶子取出来看。小半瓶，晃一晃，水似的。这点东西，在熔火堡时连一晚的炉火都不够，在冰原上却是三条命的价。他想起堡里那些权贵，屋里的地热管烧得人冒汗，却连半瓶凝燃料都舍不得拨给底层。那时候他以为不公，现在才懂，冰原上没有公，只有活和睡。

风里夹着点别的声。他侧耳，是远处冰裂的闷响，咚，咚，像地底有什么东西在翻身。他听得出，那是冻层在寒潮里重新咬合，每一次响，就意味着又一片能走的地塌了。他得在天全黑前赶到下一个落脚点，不然就得露天挨一夜，露天一夜，十个人里活不了三个。

然后他看见那支队伍。

游猎部族的劫掠小队，裹着劣质兽皮，赶着几头驮货的冰原犬。他们刚从一处避难所抢完燃料，队尾拴着十几个被俘的难民，绳子套在脖子上，像牵一溜牲口。风雪太猛，有人掉队，有人走不动了，扑倒在雪里，被后头的人踩过，再没爬起来。陆砚数了数，被俘的十四个，能走的只剩九个，其余的，已经成了雪里的印子。

领队的老男人连停都没停，手一挥。那几个走不动的老弱，连同一个抱着孩子、已经哭不出声的女人，被推进道旁的雪沟。他们不杀，也不回头看，任暴雪把人埋下去。燃料要紧。在冰原上，拖不动的人，就是该丢的累赘。一个年轻劫掠者似乎犹豫了一下，被老男人一巴掌扇在头盔上，骂了句什么，也跟着走了。

陆砚缩在冰棱后，没出声。

他不是没想过冲。可他现在连自己的冷都压不稳，瓶里只剩三天燃料，身后还拖着两具冰晶的影子。冲出去，救不了一个，只会多添一具冰晶，也许还搭上自己。他盯着手里那小半瓶凝燃料，指节发白。他也想过，趁他们走远，把那几个被推进雪沟的人刨出来，可雪沟太深，暴雪太急，等他刨开，人早就睡成冰了。他不是好人，他只是还不想变成雪沟里那种人。

队伍远去。雪沟里伸出一只手，最后也垂下去，雪沫子一层层盖上去，像给那手盖了床永远掀不开的被子。那只手的主人，陆砚看清了，是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孩子还被她死死搂在怀里，最后一下，手臂还弯着，护着那点小身子。

永夜之下，活着的代价，是学会旁观。

陆砚闭上眼，把那只手的样子，死死按进记忆里。他记性一向好，好的叫人发疼。他想起熔火堡塌那夜，也有一只手伸向他，是测绘队的队长，把他从碎冰底下拽出来，自己却没出来。一只手救了他，一只手他没救成，这两只手，在冰原第七年里，反复跟他算账。

他正要起身，脚底冰层极深处，一缕极淡、极稳的热意贴上来。不是暴雪，不是浪头。是地热脉，可它太深了，深得不自然，像有人在地底点了盏不会灭的灯。他蹲下，掌心贴冰。那缕热意里缠着别的什么：一丝极老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纹路，弯绕成圈，和他只在熔火堡旧档案里见过的拓印一个走向。冰封进地底的，某种古老痕迹。他忽然想起，队长临死前塞给他那张皱巴巴的图，图角就画着这么个圈，当时他当废纸，现在才懂，那不是废图，是地图另一头的钥匙。

风更紧了。他收回手，把那处坐标刻进脑子，连同那只垂下去的手，一起。

眼下他救不了雪沟里的人。但也许，那深处藏着能不再让任何人被丢进雪里的东西。他得活下去。得找到一处不被寒息侵蚀的地热，建一个，不必把人丢进雪里的家。而脚下的冰原，远比所有人以为的，藏得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