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的矿洞，深得仿佛通往地心。

十六岁的沈意已经在这里挖了三年矿石。呼吸间都是尘土与铁锈的味道，指尖的茧厚得感受不到石头的棱角。矿洞壁上挂着的油灯投下昏黄摇晃的光，将人影拉扯成扭曲的怪物。

今日的矿石格外坚硬。

沈意咬着牙，瘦骨嶙峋的手臂每一次挥动镐头，都像在搬动一座山。他已经两天没吃到一整块窝头了，胃里烧灼的饥饿感与透支的体力交织，眼前的黑暗开始斑驳晃动。

“快点儿！磨蹭什么！”

监工赵铁山的吼声带着回音撞过来，像钝刀刮过耳膜。沈意想加快，可双腿灌了铅似的，镐头砸在岩壁上，只溅起几粒可怜的火星。

一条黑影凌空抽来。

是赵铁山的铁鞭——用浸过油的牛筋绞着铁丝编成，抽在身上能剐下一层皮肉。沈意来不及躲，第一鞭就撕开了他背上本就褴褛的衣衫，皮开肉绽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闷哼着扑倒在碎石堆里。

“装死？”

第二鞭，第三鞭……铁鞭撕裂空气的尖啸和他压抑的痛呼在矿洞中回荡。其他矿奴低着头，麻木地继续挥舞镐头，没人敢看一眼。在这里，多看一眼都可能换来同样的命运。

血从沈意的嘴角淌下来，混进黑灰色的尘土里。意识像断线的风筝，飘摇着远去。要死了吗？也好……这暗无天日的日子，这永无止境的苦役，这被践踏如泥的命……

就在最后一点意识即将熄灭时，他胸口忽然传来一阵温热。

那温热起初很微弱，像寒冬里呵出的一口气，但迅速变得清晰、稳定，仿佛有一颗小小的心脏贴着他的皮肤开始搏动。是母亲留下的那枚残破古玉——用一根脏污的麻绳拴着，三年来除了粗糙的触感，从未有过任何异样。

此刻，它却在发热。

一股温润的光芒从玉佩的裂缝中渗出，很淡，淡得在油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但那光芒如有实质，悄然钻入他皮开肉绽的胸膛，护住了那颗快要停止跳动的心脏。濒死的冰冷被一丝暖意驱散，断裂的痛楚仍在，可那拽着他往黑暗深渊坠去的力量，松开了。

沈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但赵铁山已经不耐烦了。他啐了一口，用靴尖踢了踢沈意瘫软的身体。“没气了。真是晦气，还得费力气处理。”他摆摆手，叫来两个满脸煤灰的矿奴，“拖去乱石岗扔了，别脏了矿道。”

两个矿奴默不作声地抬起沈意。少年轻得像一捆枯柴，血迹在碎石地上拖出断续的红痕。他们穿过曲折的矿道，走过其他矿奴低垂的视线，走向通往地面的狭窄出口。

外面的天是灰蒙蒙的，压得很低。

乱石岗在矿山背面，是个堆弃废石和死物的荒凉坡地。嶙峋的怪石像大地伸出的骨骼，几丛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两个矿奴将沈意放在一块凹陷的石窝里，其中一人犹豫了一下，伸手探了探少年的鼻息。

“好像……还有点气儿？”他声音沙哑。

另一个年长些的矿奴赶紧拉开他的手，眼神里满是恐惧。“有气没气，到了这儿都一样。快走，让监工看见我们耽搁，下一个躺在这的就是你我。”

他们匆匆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风声里。

沈意躺在冰冷的石头上，胸口那枚古玉的温度尚未褪去，微弱却顽强地持续着。风卷着沙砾打在他脸上，远处传来矿洞方向隐约的镐击声，叮，叮，叮，规律而沉闷，像是为无数葬身此地的人敲着丧钟。

他的眼皮颤抖了一下。

黑暗的视野边缘，似乎渗进了一丝光。

不是油灯的光，也不是天光。是来自胸口深处的，温润的、带着些许古老气息的微光，正沿着他破碎的经脉，极其缓慢地流淌。

乱石岗上空，一只黑鸦盘旋着落下，停在远处的石头上，歪着头，用血红的眼睛注视着石窝里那具似乎还有一丝生息的躯体。

矿奴的命，贱如草芥。

但草芥之下，或许也有不甘熄灭的星火，在等待一阵风，等待破土而出的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