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山是道教圣地，有“第一福地”“第八洞天”之美誉。有典籍载：“此山下是第八洞，名曰华阳之天，周回一百五十里。昔有三茅君得道，来此掌山，固谓之茅山。”

茅山亦是道教上清派的发源地，被称为“上清宗坛”。开派祖师弘景真人隐居茅山数十载，编撰《真诰》，纂集上清法术《登真隐诀》，编订《真灵位业图》，开上清教义。后又吸收儒、释思想，以法不偏执、三教调和为宗旨，对后世道教的发展影响很大……

物外风云淡，山中岁月长。

这一年的茅山，略显清冷，这一天的清晨，雾透山巅。

山中的浓雾尚未散尽，半山腰的那座道观孤零零，观内松枝缠绕，檐上薄霜轻覆，像一方青石浮在云端，又似一段残墨隐在山间。道观名曰“拾遗”，取天地大道拾遗补阙、存亡继绝之意。

看的出来，已经年深日久，殿前匾额漆色斑驳，唯有“拾遗”二字尚可辨认，笔画古拙，透着一股历史悠久，不事张扬的意味。

当年的道观规模应该不算小，空旷院落，由青砖铺地，墙根带着多许苔痕。观内正殿三间，供奉三清道祖，殿前香案上常年只燃一炷清香，香气袅袅上升，偶有一阵清风，香气微旋、散去，上升着散入殿梁，继而又凝成一柱……

殿前有一株老槐树，也不知活了几百春秋，枝干虬曲如龙，每到夏日就浓荫匝地；院角有古井一口，井沿上已被井绳磨出深深的凹痕，井水清冽，多年不涸。

整座建筑秉承极简的上清古制，没有华丽雕饰，没有鼎盛香火，唯有旧屋、清灯、老树、古井，守着满山清净。

东方渐白，天边泛起旭日霞光的时候，道观中唯一的道士已经起身了。

李若水披上衣服，推开门，山风扑面而来，带着些许松针与露水的清冽。他先去井边打水，手中的木桶落入井中，发出“扑通”一声闷响。提着水桶，离开井口，桶中水面映着天光。李若水用冷冽的井水净手、净面，又细细理过衣冠，这才推开正殿的门。

殿中还有显得昏暗，香案上那盏长明灯虽然亮着，但火苗如豆，已经静静跳了三年。李若水拈起三炷线香，凑近灯焰点燃，青烟升起的一瞬，他退后半步，稽首、下拜、起身，动作行云流水，一丝不乱。

晨钟未敲——观里已经没有了悬钟，只有殿外檐角处，悬挂的那一枚风铃，每有山风过，就会叮当作响，权作更漏。

拜过三清像，李若水在蒲团上坐下，开始每日的道门功课。

师父说过，上清一脉修的是《上清大洞真经》，“重存思通神，不重外求”。所谓“存思”，便是收摄心神，以心映道，观想身中诸神，与天地清气相接。

李若水入定极快，呼吸渐渐绵长，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殿外松涛、檐角风铃、山涧水声，都淡了下去，只余眉心一点清明，如月照空潭，不起涟漪。

“存思”之要，在于一个“存”字。存者，存其神而不放；思者，思其道而不乱。修道之人，观想之际，要将身中各种心神，各归其位，神与气合，气与心合，久而久之，自能慢慢感受到神清气朗，与天地相感。

这些道理，书上写得明白，李若水也是熟读于胸。可真要日日做到，却是水滴石穿、绳锯木断的持久功夫。师父说他根骨不算顶好，胜在心静，一颗心不躁不贪，坐得住，这恰是修道最要紧的天分。

这一坐就是许久，等日头靠近老槐树梢，李若水才收了功。他取过竹帚，把整个院落细细扫过一遍，先落叶归拢到墙根，又给三清像前的净水碗换了新水。

因为观中没有第二个人，打扫、采买、做饭、诵经等等，桩桩件件都要自己动手，他做得惯了，倒也甘之如饴。简单地吃过午膳，休息了一会。他便在窗下抄经，《上清大洞真经》抄了三遍，《茅山旧志》更是翻得书页起了毛边。

观中藏经不多，拢共几十卷，都是师父历年积攒的旧本，纸页发黄，墨迹斑驳，他却读得极慢、极细，一个字一个字地嚼。虽然看过很多遍，但是还是常能有新的感悟。

做完这些，他站在殿前檐下，望着山下那片屋舍错落的村庄，出了好一会儿神。

茅山山脚下的那个村落，叫做茅溪村。

这个村子依山傍水，一条清溪从山涧蜿蜒而下，绕村而过，因而得以此名。山间田垄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延伸到溪边。

春去秋来，春种秋收，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村里人还是世代承袭者旧俗：正月里祭山神，清明上坟祭祖，嫁女过门要避煞，白事停灵要守夜……茅山一带的民风淳朴，村民大多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也是这座道门圣山里最寻常、也最安稳的人间烟火。

每每看到这些，都让李若水的孤独感消减几分。只是这几年，李若水总觉得村里有些不对。

他也说不清哪里不对。因为山神庙的香火还是照旧燃了又灭，田里的稻子还是照旧黄了又青，可村里老人却一个接一个地，不住念叨：这村里夜里的鸡，叫得邪乎；村西老槐树上，挂的白幡，无风却自己卷了边；谁家入殓的棺木比往年沉了许多，四个壮汉抬着，还显得吃力，常常走三步要歇两步。

这些话随着进观参拜的村民，也陆陆续续传进李若水的耳朵，他一一听了，也不多问，只是记在心里。

这日午后，山下的陈阿婆挎着竹篮上了山。篮里装着一些吃食，有六个新腌的咸鸭蛋，还有一包刚摘的草莓，这是茅山一带的特产，红艳艳的，沾着露水。阿婆已经年过七旬，头发全白，是村里辈分最长的人，说话时总爱拉着李若水的手，絮絮叨叨。

“若水啊，你听说了没有？村西王家的老太太，昨夜去了。”

李若水心里一动，问道：“去了？是什么时辰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