羲戕契

第一章天道分判，神落尘寰

苍玄古域疆土浩渺，上承九天神域余泽，下接洪荒残墟遗地，万族星罗棋布，宗门林立如山。自洪荒纪元落幕，天地便镌刻下一道不可忤逆的本源铁律：生灭不可逆，神位不双存。

诸天之间，屹立两尊本源古神，执掌大道根基，统御世间生灭轮回。

其一为羲昉，生道元神。执掌万物滋育、枯荣轮转、经脉续养、死生回还。羲昉神性温润悲悯，心怀苍生万民，以灵针渡厄，以生机疗愈世间苦厄，受万族焚香供奉，连天庭诸神亦要敬其道韵。天庭凌霄宝殿之内，玉皇大帝曾率二十八星宿、三十六天将，亲行祭祀大典，敬奉生道神性。世间草木萌发、生灵繁衍，皆是生道流转的造化。

其二为戕戌，灭道元神。执掌墟寂坍毁、万法崩碎、虚妄终结、旧序倾覆。戕戌神性荒戾孤峭，专斩世间腐朽桎梏，可碎阵法，可断旧法，可抹平积弊沉疴。可毁灭之力太过狂暴，山河遇之化为焦土，道统逢之土崩瓦解，诸天万族将其视作灾厄邪神，天庭诸多神祇更是将其列为需要镇压的禁忌存在。

天道运行的底层逻辑，便是二者此消彼长。生道兴盛，则灭道蛰伏销声；灭道降临，则生道凋零隐没。亘古悠悠亿万年，诸天从来没有出现过双神并立的时刻，这是刻在八卦河洛、周天星轨之中的定数，二十八星宿运转，星辰排布，都在维护这套秩序。

可那场撼动万古的终极神战，撕碎了延续亿载的安稳。

无人知晓神战因何而起，是天道逼迫二神决出唯一主宰，还是二神理念相悖，注定要分出生死。那一日，九天云海翻涌，星河颠倒坠落，洪荒残留的太古山脉一座座崩裂，无数上古秘境的屏障寸寸碎裂。

天庭为之震动。凌霄宝殿之上，玉皇大帝端坐九龙帝座，眉头紧锁，王母立于一侧，玉手轻捻先天八卦盘，盘面六十四卦爻疯狂错乱，卦象一片混沌，根本推演不出吉凶。太白金星手持拂尘，站在殿中长叹一声，雷公电母蓄满雷霆却不敢贸然出手，四海龙王驾驭四海云水，静观天地巨变。二郎神手持三尖两刃刀，天眼睁开，望向大战爆发的方向，哪吒脚踩风火轮，周身莲花火纹明灭不定，一众天庭天将全部严阵以待。诸神心里清楚，这是本源古神的对决，天庭力量，根本无力介入。

战火席卷大千，生道柔光与灭道黑雾碰撞，无尽神光炸开，万千道则化为漫天光点消散。不知鏖战多少岁月，光芒缓缓敛去，天地归于死寂。

羲昉神躯寸寸瓦解，浩荡生道力量四散飘向四方，只留存一缕本源残魂，挣脱天道的绞杀，冲破九天云层，坠向凡尘大地。戕戌同样神形俱损，一身湮灭威能大半散尽，仅剩一缕孤绝的神念残息，冲破层层封禁，跟随着生神残魂，一同坠入凡土。

天道本源剧烈震颤，万万没有料到结局会是这般模样。按照法则，二神应当彻底湮灭，世间回归单一大道的秩序。可两大本源大道的残魂，超脱普通轮回管束，天道可以镇压众生，却无法彻底抹除大道本身。无数金色锁链自虚空浮现，想要绞杀两道残魂，残魂却借着神战破碎的空间缝隙，彻底遁入人间。

玉皇大帝望着卦盘上彻底紊乱的卦象，沉声开口，声音响彻凌霄：“二神残魂同落凡尘，此乃天地大变，命二十八星宿暗中窥察人间动向，不可贸然出手，密切注视两道神性的复苏。”

太白金星躬身领旨：“臣遵玉帝法旨。”

二十八星宿领命，星辰微光悄然洒落凡界，无形的目光，投向大地山河。

千载光阴弹指一挥，岁月冲刷掉神战的血迹，人间重新繁衍生息。

苍玄古域的东南边陲，群山连绵不绝，古木参天蔽日，此地名为青嵝山谷，世代居住着青嵝部族。部族远离各大顶尖宗门的纷争，守着自洪荒流传下来的古老传承，研习脉术针灸、丹道符箓，依靠山间灵草炼制丹药，以先天八卦推演吉凶祸福。部族祖祠之中，供奉着天庭药王的神像，也供奉着生道的牌位，族中世代恪守祖训，敬畏天道，厌弃毁灭杀伐的力量。

今日，正是青嵝部族一年一度的启脉大典。

所有年满十七岁的部族少年，都要登上部族中央的启脉台，触碰上古遗留的测脉古玉。古玉承接天地道韵，能够引动少年体内潜藏的血脉根骨，显化修行天赋。天赋出众者，可以进入部族秘阁，修习上古法门，研习八卦阵法、灵针秘术，乃至有机会被外界大宗门看中，拜入仙门。天赋平庸者，便只能留在部族，做寻常猎户、药师，安稳过完一生。

山间的风卷着草木清香，广场之上人头攒动，族中长老身披古朴麻布道袍，腰间悬挂罗盘，罗盘盘面刻满先天八卦纹路，铜制磁针微微转动，感应周遭天地灵气。丹炉在广场边角静静燃烧，淡淡的药香弥漫开来，几名药师正在炼制固本培元的低阶丹药，药鼎下柴火噼啪作响。

启脉台由整块青色太古巨石雕琢而成，台面中央，平放着半人高的测脉古玉，玉石质地通透，流淌淡淡的莹白微光。

一名白发长老缓步上前，声音苍老浑厚，传遍整片广场：“洪荒遗泽，天道昭昭，今日启脉，引天地灵气，勘少年根骨。依次上前，触碰古玉，显露自身道脉。”

少年们排成长队，一个个怀着忐忑的心情，走上石台。

第一个少年抬手按在古玉表面，霎时间，碧绿色光华自玉石奔涌而出，草木般的生机向外扩散。长老眼中露出喜色：“木脉上等，可修习百草丹道，灵针一脉。”

周遭响起一阵赞叹之声。

第二个少年上前，古玉泛起灼灼赤金火光。

“火脉中上，可习炼器符箓。”

一个又一个少年轮番上前，各色灵光此起彼伏，金、木、水、火、土五行道脉轮番显现，偶尔还有少数人觉醒微弱的卦算之脉，引得族人阵阵惊呼。

人群的末尾，静静站着两名少年。

左侧的少年名叫姒昉。一身素色粗布衣衫，身形清瘦，眉眼温润平和，肤色偏苍白，神情安静淡然，看不出半分锋芒。他的指尖，隐隐带着一层极淡的莹白光晕，那是寄宿在他神魂深处，生神羲昉的残魂，在无意识之间溢出的一丝道韵。只是这股力量太过微弱，被他肉身牢牢锁住，旁人根本无从察觉。自少年记事起，他的身体便异于常人，身上的伤口愈合速度远超常人，偶尔看见受伤的鸟兽，指尖触碰，便能减缓对方的痛苦。他自幼跟随部族的药师学习上古九针，研读医经，熟读穴道经脉，精通针灸疗伤，可他自身的修行脉息，却始终沉寂，无论如何吐纳灵气，都难以在体内凝聚道基。

站在他身侧的，是姬戌。

姬戌身着深色短褐，身形挺拔，眉眼锋利桀骜，一双眼眸漆黑深邃，周身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他的神魂深处，沉睡着灭神戕戌的残念，一股毁灭的力量被天道枷锁死死压制。从小到大，但凡有野兽靠近他，便会莫名惊惧逃窜，周遭的草木靠近他身旁，会悄无声息枯萎凋零。部族之中，不少人暗地里疏远畏惧他，觉得他身上带着不祥之气。

二人从小一同长大，在人人疏远的环境里，唯有彼此能够靠近。他们都清楚，自己和旁人不一样，体内藏着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秘密。虚空之上，一缕二十八星宿的星力悄然扫过这片山谷，暗中打量这两个少年，远在九天的凌霄宝殿，有神祇已经捕捉到这两道微弱却无比厚重的神性波动。

终于，轮到了姒昉。

他迈步，一步步踏上青石铺就的启脉台。山风拂动他的衣摆，台下族人的目光尽数落在他的身上。不少族人心中暗自议论，姒昉医术天赋绝佳，针灸之术，同辈之中无人能及，可惜修行脉息一直微弱，不知道今日测脉，会是什么结果。

姒昉缓缓伸出手掌，掌心贴在冰凉的测脉古玉之上。

一秒，两秒，三秒。

预想之中的五色灵光，并没有爆发出来。

整块测脉古玉，只是泛起一层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白光，光芒微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够吹散。玉石表面，无数纹路黯淡下去，没有五行道脉的异象，没有卦象流转。

主持大典的白发长老眉头紧紧皱起，俯身仔细观察古玉的变化，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惋惜：“姒昉，脉基残缺，无成型五行道脉。”

话音落下，广场掀起一阵细碎的哗然。

“针灸医术那么厉害，怎么道脉是残缺的？”

“会医术不代表能够修行大道，脉基破损，再精妙的针法，也只能救凡人，踏不上仙途。”

细碎的议论传入耳中，姒昉神色没有太大波动，只是指尖微微蜷缩。就在手掌接触古玉的刹那，他的神魂识海深处，一片无边无际的柔光缓缓舒展，一道温和悠远的声音，只回荡在他的心神之内。

【沉睡千载，终于，感受到天地灵气流动。】

那是羲昉的残魂。生神的意识缓缓苏醒，一股温暖磅礴的生机，顺着神魂流淌，悄无声息修补着姒昉体内残破的经脉。同时，冥冥之中，来自天道的枷锁骤然收紧，一道无形的戒律烙印在他魂魄之上——不可肆意杀伐，动杀念便引天罚。

姒昉心头一震，这声音只存在自己脑海，旁人完全听不见。他强压内心的惊涛骇浪，收回手掌，一步步走下启脉台。

紧接着，姬戌抬步登台。

全场的目光，又一次聚焦过去。所有人都听说，这个少年身上总带着不祥，如今，所有人都想看一看，他究竟是什么根骨。

姬戌面无表情，手掌重重按在古玉之上。

一瞬间，漆黑如墨的黑雾自玉石内部翻涌而出，黑雾所过之处，台边几株野草瞬间枯黄腐烂。测脉古玉发出“咯吱”的不堪重负的声响，玉石表面一道道裂纹飞快蔓延开来。没有五行灵光，没有卦象流转，只有纯粹的湮灭气息向外扩散。

长老脸色骤变，猛地向后退了两步，腰间的八卦罗盘磁针疯狂旋转，几乎要挣脱罗盘束缚。

“是……毁灭之息！是被诸天厌弃的灭道气息！”长老失声惊呼，满脸惊骇，“此乃天地禁忌的道韵！”

广场瞬间炸开，所有人纷纷向后倒退，眼神里面写满恐惧、排斥。

“不祥之人！果然是不祥！”

“灭道的力量，传说之中邪神的道！”

识海深处，冰冷荒芜的意念缓缓苏醒，戕戌的残念缓缓睁开万古沉寂的意识。

【天道的枷锁，依旧牢牢锁着我。】

毁灭的力量想要喷涌而出，天道降下无数看不见的金色锁链，死死捆住这一缕神性，不让力量彻底爆发。可仅仅溢出的一丝气息，便足以让测脉古玉受损开裂。

九天之上，二十八星宿星辰光芒骤然闪烁，远在凌霄宝殿，王母手中的先天八卦盘猛地剧烈震颤，好几道卦爻直接崩碎。

王母轻声道：“两道神性，全部苏醒了。生神与灭神，尽数现世凡尘。”

玉皇大帝端坐帝座，眼神深沉：“果如推演，二神残魂，寻得了尘世容器。传令下去，不可打草惊蛇，继续监视。一旦二人之中某一道神性彻底觉醒，再行定夺。”

太白金星拱手：“陛下，若双神一同觉醒，违背万古法则，该当如何？”

玉帝沉默片刻，目光望向下界苍玄古域：“天道欲令他们自相残杀，重归唯一秩序。静观其变，不可提前干预大道轮回。”

凡间青嵝部族的广场，已经乱作一团。

一众族老快速聚拢，神色凝重。灭道气息出世，对于恪守生道信仰的青嵝部族来说，是天大的祸事。

“将姬戌，逐出启脉大典！”白发长老厉声喝令，“身具灭道邪韵，留在此地，会给整个部族招来灾祸！”

几名部族护卫手持长矛，上前就要将姬戌驱离石台。

姬戌周身寒气翻涌，眼底杀机一闪，识海之中戕戌的毁灭力量躁动起来，只要他心念一动，眼前这些凡人护卫便会瞬间化为飞灰。可天道锁链骤然收紧，一股撕裂神魂的剧痛袭来，强行压制住他想要动手的念头。

姒昉快步上前，挡在姬戌身前，温润的声音响起：“他尚未作恶，仅仅是身负道韵，为何就要直接定罪？”

“姒昉！”长老厉声呵斥，“你自身脉基残缺，还要维护这携带灭道灾厄之人？灭道一出，山河倾覆，古往今来，多少灾祸皆由此而起！”

就在双方对峙之时，半空之中，一道微弱金光飘落，化作一道缥缈的虚影，那是天庭二十八星宿之中，角木蛟的一缕神识分身，他并未现身，仅仅是一道神念投影，声音飘渺，传入几位长老耳中，旁人听不见分毫。

“此二人命运牵连诸天，尔等凡俗部族，切勿擅自加害，否则，会引动大道反噬。”

话音消散，金光转瞬不见。

几位长老浑身一震，脸上满是惶恐，知晓这是上天的神谕。他们心中万般忌惮，却不敢直接动手加害二人。

可部族的人心已经彻底动摇。

“就算上天不让我们动手，也不能继续留他们在族中！”

“灭道在，早晚要引来大祸！”

吵嚷声此起彼伏。

姒昉站在姬戌身前，心神之内，羲昉的声音再次响起：【天道要我们对立，可这具少年的肉身，心并无恶念。】

另一边，姬戌的识海，戕戌冷冽的意念回响：【天地视我们为祸患，诸天诸神，都等着我们互相厮杀。】

姬戌垂在身侧的拳头紧紧攥起，看向身旁的姒昉。

一个身负生道，被枷锁束缚，不能杀生。

一个身负灭道，被万神唾弃，举世皆敌。

他们本应当是不死不休的对立面，天道、天庭、世间万族，全部期待他们拔刀相向。可偏偏，千载轮回落下凡尘，唯有他们，能够读懂彼此身上背负的宿命枷锁。

姒昉低声开口，只有两人能够听见：“他们想要我们互相为敌。”

姬戌微微颔首，漆黑眼眸望向远方连绵群山，望向九天看不见的天庭方向：“天道定下来的规矩，未必就不能打破。”

广场之上，族老们紧急商议，最终下达决断。

“姒昉，你精通针灸丹术，虽脉基残破，可既往并无过错，可以留在部族，但不得进入秘阁，不得修习部族高阶法门。姬戌，身具灭道不祥气息，不可久居族内，限三日之内，离开青嵝山谷。”

这个判决，算是刚刚那道星宿神念干预之后，折中出来的结果。

周遭族人议论纷纷，不少人依旧满心不满，却不敢违抗隐约的上天警示。

姒昉眉头紧锁：“我与他一同长大，若是他离开，我愿与他一同离去。”

全场哗然。

长老瞪大双眼：“姒昉，你可想清楚？离开部族，外面大荒之中凶兽横行，宗门林立，危机四伏，放弃安稳的家园，往后便是颠沛流离。”

姒昉目光坚定。识海之中，羲昉的生道力量缓缓流转，修复他因为情绪激荡而躁动的经脉。他学遍部族针灸医道，熟稔八卦推演，可他明白，只要留在部族，自己和姬戌，永远都会活在偏见与猜忌之下。天道的目光，天庭诸神的窥探，全部笼罩在二人身上，此地早已不是安稳的港湾。

“我想清楚了。”姒昉平静说道。

姬戌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少年，桀骜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三日后。

清晨薄雾笼罩青嵝群山，山间鸟雀啼鸣。

姒昉背上简单的布包，布包里面放着青铜九针、几卷医书、几瓶炼制好的疗伤丹药，还有一面巴掌大小的后天八卦罗盘。姬戌身侧，斜挎一柄简陋铁刃。二人站在山谷出口，回望身后生活十七年的部族。

身后，有族人远远观望，有人惋惜，有人畏惧，没有人上前送别。

“走吧。”姬戌低声说道。

两人转身，迈步踏入茫茫大荒山林。

虚空高处，点点星光隐现，二十八星宿依旧遥遥跟随监视。凌霄宝殿，玉皇大帝望着下界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

“他们没有厮杀，反而结伴同行。”玉帝声音带着一丝意外，“羲昉，戕戌，两大古神的残魂，没有遵循天道预设的道路。”

太白金星捋着胡须：“陛下，变数，已经出现。”

王母转动手中先天八卦盘，盘上卦象纷乱交错，再也推演不出定数。

山林之间，荒草没过脚踝，古树枝桠交错遮天。

姒昉一边赶路，指尖罗盘轻轻转动，罗盘磁针不停摇摆，以八卦方位勘定前路吉凶。他开口，声音清亮，打破路途的寂静：“天道要我们一死一存，天庭诸神在窥探，世间宗门，日后也会闻风而来。往后前路，步步皆是险境。”

姬戌行走在侧，目光望向遥远的天际九天：“既然天道定下的是死局。那我们，便亲手缔下属于我们的契约。”

姒昉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姬戌。

两道神魂深处，沉寂的两大古神意识同时苏醒。

羲昉的柔光，戕戌的黑雾，隔着两具肉身遥遥呼应，生道与灭道两股完全对立的力量，在虚空之中缓缓交织。

天地之间，仿佛响起万古之前，属于两大元神的低语。

生不为独存，灭不为独霸。

羲戕相契，生死同存。

无形的契约，在两个少年的神魂之间烙印成型。

远在九天，先天八卦盘剧烈震颤，无数卦爻重新排布，万古不曾变动的天道秩序，裂开了一道细微却无可逆转的缝隙。

无形的神魂契约落定一瞬，天地微震。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神光冲霄的轰鸣，只有天地间流转亿万年的生灭道律，第一次出现了违背本源的偏移。

姒昉心口微暖，识海深处那一缕属于羲昉的生神柔光缓缓舒展，原本被天道死死桎梏、寸步难行的脉道枷锁，竟在这一刻松动了一丝。

万古以来，生灭互斥、水火不容，是天道写入本源的铁律。

可就在两人生死立契的刹那，两股极致相悖的大道，硬生生在凡尘躯壳之间，架起了一条从未存在过的神契通路。

姒昉能清晰感应到，姬戌体内凛冽荒芜的湮灭气息，不再对他产生排斥，反而隐隐形成一种互补制衡。生道过盛则慈柔泛滥、心软缚身，灭道过盛则杀伐失控、倾覆万物。

二者相契，刚好互锁破绽、互为道基。

这不是修仙。

不是炼气、不是筑基、不是境界攀升、不是渡劫飞升。

这是华夏上古唯一正统——道律制衡、脉术通天、卦象定命、神契改天的全新体系。

世间千万宗门走的全是后天修行捷径，夺灵气、盗天机、攀境界，看似神速，实则早已偏离天地正统大道。

而姒昉与姬戌，是万古唯二，走先天本源古道的人。

前路大荒山林迷雾重重，寻常修士依靠灵力气感辨路，二人却截然不同。

姒昉抬手取出怀中巴掌大的后天八卦罗盘，铜制盘面纹路古朴斑驳，二十四山向、六十四卦位、阴阳鱼眼清晰规整。他指尖轻拂盘面，不靠灵力催动，仅凭自身流淌的生道脉气，轻轻引动天地卦机。

罗盘磁针不再紊乱，缓缓落定正向。

“左方地脉浑浊，藏阴煞旧墟，是古战场残痕，曾有上古阵法崩碎遗留，不可入。”

“正前方卦气清和，草木脉息规整，有天然灵泉地脉，可暂歇。”

他随口道出卦象吉凶，不是推演预测，而是直接勘定天地道律走向。

这是正宗华夏八卦道术，不修仙、不悟道、不升级，以卦观天、以脉勘地、以术制衡万物。

姬戌侧首看他，眼底桀骜冷意柔和几分。

他身具灭道本源，能破万法、碎阵纹、断虚妄，却唯独看不懂天地卦理、地脉流转。

姒昉通卦脉、通医术、通生机、通天道慈律。

姬戌破枷锁、破阵法、破旧序、破天道霸道。

一人守天，一人破天。

二人合一，方成完整天地大道。

一路深入荒山大泽，林间湿气浓重，腐叶层层堆积，地底隐有古老寒息上浮。

行至半山腰一处断崖浅洞，姒昉驻足止步。

“此处地脉稳、卦气静、阴阳平衡，可暂住。”

姬戌颔首，率先走入山洞。山洞幽深干燥，石壁之上隐约可见模糊的古老纹路，是上古先民刻画的简易卦痕，历经万古风雨侵蚀，早已残缺模糊。

寻常修仙者到此，只会感知灵气稀薄，毫无修行价值，转头便走。

但姒昉一眼便看穿本质。

“这不是灵气残留，是上古脉纹余韵。”

他抬手，指尖莹白微光流转，不是灵力，是人体最本源的十二正经、奇经八脉生息之力。

华夏古法，人身即小天地，经脉即山河，气血即风雷。

外人修仙，向外求天。

他们二人，向内求己。

姒昉指尖轻点石壁残缺卦痕，体内生道脉气缓缓渡出，顺着古老纹路流转、填补、修复。

刹那间，残缺卦痕微微亮起，一缕沉寂万古的平和道韵缓缓散开，洞内潮湿阴冷尽数驱散。

这是上古失传的脉纹修复术，以人身脉气补天地残痕，以九针法理续万物断机。

一旁姬戌静静看着，漆黑眼眸深处，戕戌残念微微震动。

万古神战之后，天地无数古道残缺、阵法崩碎、脉序紊乱，世间后人全部走上错误的修仙捷径，早已遗忘人身即道、术法即律的正统华夏大道。

就在此刻，虚空之上，星力微微一颤。

二十八星宿之中，心月狐一缕神念悄然掠过山洞上空。

她并未降临，只是隐匿星轨之中，静静窥探。

天庭诸神，依旧观望，不干预、不插手，却寸寸紧盯这场万古最大的变数。

心月狐轻声呢喃，声落虚空：

“生灭同契，脉术续古，此道一出，诸天修行体系，皆成旁门左道。”

凌霄宝殿之上，玉帝听闻星宿回禀，指尖轻叩龙椅扶手，神色深沉。

“世人皆修仙途，此二子，重修天地古法。”

“千古以来，无人敢逆天道，无人敢合生灭。”

“羲昉、戕戌残魂入世，或可废尽后世虚妄仙法，重立华夏正统道统。”

太白金星躬身道：

“陛下，仙法泛滥万载，虚浮无根、劫祸不断，本就是天道失衡之弊。此二人若真能重定道律，未必不是天地大幸。”

天庭诸神心态悄然转变。

从前视二神为禁忌祸患，欲除之而后快。

如今已然看清——

他们不是祸乱，是天地纠错。

山洞之内，暮色渐深。

姒昉盘膝静坐，并未吐纳灵气、并未打坐修行。

他指尖捏着三根纤细青铜古针，悬空轻转。

九针古法，分：镵、员、鍉、锋、铍、圆利、毫、长、大。

各针对应天地九律、人体九窍、山川九脉、星辰九宫。

他以针引脉，以气和身，缓缓梳理自己与姬戌刚刚缔结的神契。

远处林间，隐隐传来细碎异响，不是凶兽咆哮，是人为脚步轻踏、气息藏匿。

姒昉眼未睁，卦感已先知。

“有人尾随，藏于阴卦位，共七人。”

姬戌瞬间起身，周身微凉湮灭气息无声铺开。

他无需修炼、无需发力、无需招式。

只要他愿意，一切藏匿虚妄、刻意窥探，皆可瞬间抹平。

片刻，七道灰衣人影自林间缓步走出，服饰统一，袖口绣着极小的青竹纹路。

是邻近一座三流宗门，青竹门的外门弟子。

七人面带倨傲，眼神打量洞内二人，带着高高在上的宗门优越感。

“听说青嵝部族逐出两名异类，一人生脉残缺，一人身负不祥灭息，原来是你们。”

“我青竹门掌此地山林地界，大荒之内，凡俗流民需报备通行。”

“尔等二人，一无修为，二无门庭，速速交出随身物件，可容你们苟留此地。”

传统宗门之人，只认修为高低、灵力强弱。

在他们眼里，姒昉无修行脉力，姬戌无正统灵气，就是两个毫无威胁的废人，可随意欺凌掠夺。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眼中的废人，手握的是能推翻万古仙法体系的顶级古道。

姒昉缓缓起身，神色平静无波：

“你们修的，是后天虚妄灵气，夺天地精华、耗自身本源，看似精进神速，实则每一步，都在偏离真正大道。”

七名青竹门弟子一愣，随即哄然大笑。

“区区凡夫，也敢妄论修行大道？”

“可笑至极！”

姒昉不恼，指尖青铜细针轻轻一落，隔空点向地面。

无灵力爆发、无光影特效、无仙术轰鸣。

只一瞬间，地面泥土之下，暗藏的八卦地脉悄然转动， subtle卦位偏移，七人脚下气血、脚步、气息，尽数被地脉锁死。

这是卦位锁身术，纯华夏古法，不靠修为、不靠法力，靠天地规则制衡人身。

七人骤然浑身僵硬，动弹不得，惊骇欲绝。

“怎么回事！我的灵力动不了！”

“身体被无形之力禁锢了！”

姬戌冷眼扫过，淡淡开口：

“后世虚妄仙修，人人恃强凌弱，以强欺凡，早已失道。”

他不需出手伤人，仅仅溢出一丝灭道微息。

七人体内辛苦修炼十数年的虚妄灵气，瞬间寸寸崩碎、荡然无存。

没有血腥、没有杀伐、没有碾压打斗。

直接抹除虚妄修为，断其仙途根基。

这就是全新体系的恐怖。

不拼境界、不拼战力、不拼法宝。

直接改规则、破体系、定生死。

七名青竹门弟子脸色惨白如纸，瘫软在地，满眼绝望。

他们修了十几年的仙途，在二人古法面前，脆弱得如同泡沫，一触即溃。

姒昉轻声道：

“从今往后，虚妄仙法，不可再欺凡、不可再乱道、不可再逆天地人本。”

一语落罢，山洞周遭地脉归位，卦气重稳。

远处九天之上，王母凝视手中八卦盘，盘面卦爻缓缓新生，万古不变的仙道定局，彻底裂开一道不可逆的缺口。

万古仙修体系，自此，开始崩塌。

全新华夏古法大道，自此，初临人间。

被废掉修为的七名青竹门弟子瘫倒在地，满心惶恐。他们一辈子信奉灵力强弱定高下，却从未见过不靠修为，便能直接瓦解道基的上古制衡之术。

姒昉收回青铜银针，生道脉气缓缓敛入体内。华夏古法本意并非杀伐，而是规整阴阳、纠偏天地秩序，这些宗门弟子深陷虚妄仙途，不过是天道失衡下的迷途之人。

姬戌神色冷冽，灭道的真谛不是滥杀，而是斩去世间腐朽的歪道。后世修仙舍人身脉术根本，一味掠夺天地灵气，才造成地脉耗损，灾祸不断。

山林晚风拂过，周遭紊乱的地脉，受神契影响慢慢归于平衡。

高空流云之上，二十八星宿的亢金龙隐于星光之中默默观察。凌霄宝殿之内，诸神皆有所感，托塔天王、二郎神手中神兵都生出异样波动。太白金星直言，后天仙法本就是旁门，双神现世是正本清源，并非悖逆天道。玉帝传下神谕，命诸神只许观望，不可插手凡界道统变迁。

夜色笼罩山洞，姒昉取出药瓶，倒出两枚古法固本丹。丹药不靠灵气，纯粹依草木阴阳调和，滋养人体气血脉络。他将一枚递给姬戌，神契相连，生道药力正好中和灭道体质自带的暴戾阴气。

姒昉转动八卦罗盘，六十四卦轮转，勘算出百里之外的万法阁，那里汇聚大量后天修士，是虚妄道统的聚集地。

姬戌抬眼望向远方，眼底寒意乍现。

“虚妄当道，便一一肃清。”

二人步出山洞，月色铺洒山野。万古世人追逐飞升仙途，错把旁门当正统。而今姒昉执生道脉术，姬戌掌灭道真律，凭着一纸羲戕神契，踏上重整华夏世间道统的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