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穹列车在跃迁中震颤。

丹恒第一个察觉到异常。他靠在窗边，手指按着额角，视线投向窗外正在坍缩的星光。那些光点正一颗接一颗地熄灭，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掐住了喉咙。列车的金属外壳发出低沉的嗡鸣，某种重量从四面八方压上来，让人呼吸变得滞涩而沉重。

"开拓者。"他转头。

开拓者也在看窗外。琥珀色的光从裂痕中涌进来，填满了每一寸视野，像是整个世界正在被一种粘稠而温暖的液体吞没。列车像是坠入了一片巨大的琥珀里，所有的动作都在变慢。

然后三月七的身体向后倒去。

她睁着眼睛，但瞳孔已经散开了，像是一盏灯被人从内部拔掉了灯芯。霜从她的指尖开始蔓延——指甲、手指、手腕、小臂。冰层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攀爬，将她整个人锁进一块半透明的寒冰里。

"三月！"

开拓者冲过去接住她，但已经晚了。她的身体完全僵硬了，冰面反射着列车的灯光，像一面沉默的镜子。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仿佛最后一秒还想说什么——但所有声音都被冻在了那一瞬间。

丹恒检查了她的脉搏，然后收手。沉默比任何诊断都更残忍。

"她还在。"他说，"但……沉睡。非常深的沉睡。"

开拓者把三月七轻轻放在座位上，替她理了理散落在冰面里的碎发。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冰层内部某种细微的、像是呼吸一样的声音。也可能是错觉。

"她可能有办法和翁法罗斯共鸣。"丹恒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先下去，找到支援，再想办法接她。"

窗外，列车正在穿过最后的屏障。那片琥珀色的光从包裹变成了缝隙，从缝隙变成了道路——

然后豁然开朗。

开拓者抬起头，第一次看到翁法罗斯的天空。

金色的光像熔化的宝石一样从云层裂缝中倾泻而下，洒在远方那些高耸的白色巨柱上，洒在蜿蜒起伏的山脉上，洒在某种既像城市又像神殿的巨大轮廓上。建筑太高了，高得不像是人类建造的，每一根柱子上都缠绕着古老的藤蔓和浮雕。而在这些遗迹之间，一种发光的、像蒲公英一样的生物正在风里漂浮——它们接触到黑潮边缘时就会无声熄灭，像被掐灭的蜡烛。

"这就是翁法罗斯。"开拓者轻声说。

列车缓缓停在一条断裂的白色石道上。轨道在悬崖边戛然而止，前方是无底的深渊和远处翻涌的黑色浪潮。丹恒背好长枪，率先跳下列车。开拓者最后看了一眼冰封中的三月七，转身跟了下去。

靴子踏在石板上的声音清脆而孤独。回音在空旷的废墟之间弹跳，被风吞没。远处传来某种低沉的声音——不像是风声，更像是巨兽在呼吸。

"这边有脚印。"开拓者蹲下来，石板上印着一串足迹，看起来像人类的，但尺寸要大得多。

"不止一种。"丹恒的目光扫向四周，警惕地按住了武器。

他们顺着足迹走进一条狭窄的巷道。两侧的石墙上刻满了壁画——人类模样的身影在向天空中的巨大神明跪拜。那些神形态各异，有的长着十二对翅膀，有的身体由藤蔓构成，有的只是一个悬浮的巨大眼睛。壁画的边缘已被黑潮侵蚀得模糊不清，许多面孔只剩下凹陷的空洞。

巷道的尽头是一扇半塌的石门。门后传来声音。

"……我说了，那个方向只剩灰烬了。"一个女人，年轻，带着不耐烦。

"但预言说救世主会从那里来。"一个少年，声音明亮，固执而期待。

"预言还说再创世会带来黎明。你看看天空——"女人停顿了一下，"——它像黎明吗？"

开拓者和丹恒对视一眼。丹恒侧身贴近门边，长枪横在身前。开拓者落后半步，手按在武器上。

门内的人也听到了脚步声。

"谁？！"

一颗脑袋从门后探出来。

浅金色的头发，像被阳光漂白过的麦穗。眼睛也是金色的，亮得不像是一个站在废墟中、头顶着燃烧天空的人该有的神情。他的脸上还带着一点未褪的婴儿肥，但下颌的线条已经有了轮廓。他手里举着一根——烛台。被临时改造成了武器的那种。

他看到开拓者和丹恒的瞬间，眨了一下眼。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太亮了，亮得让人想问他：你到底是经历了什么，还能这样笑？

"你们——"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们是从外面来的吧！"

"白厄，你在跟谁说话？"门后传来脚步声，一个裹着灰色斗篷的少女走了出来。她比白厄矮一点，整个人都缩在布料里，只露出一双浅紫色的眼睛。那眼睛像是某种很容易碎掉的东西，连目光都小心翼翼的。

她看到开拓者的瞬间，身体微微往后缩了半寸，本能地拉开了距离。

"你好。"开拓者开口，"我们是——"

"来自天外。"白厄抢过了话头。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预言说的果然没错！我叫白厄，她是遐蝶。我们是奥赫玛的黄金裔——请跟我来，我这就带你们去城里。阿格莱雅女士肯定会很高兴的！"

他转过身朝门内跑去，袍角卷起一小片灰尘，迫不及待的样子。

遐蝶还站在门口。她看了一眼开拓者，又迅速低下头，斗篷里的双手交叉握着，隔着布料轻轻搓动。

"……保持三步距离。"她的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别靠近我。"

然后她转身，跟上了白厄的脚步。

开拓者站在门口，看着两个逐渐消失在残阳中的背影，对丹恒说："他们好像一直在等我们。"

丹恒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翻涌的黑潮上。某种东西正在黑色的深处缓慢移动，像一条在淤泥中穿行的巨蛇。他沉默地把长枪收回背后。

"进去吧。"他说，"天快黑了。"

夜幕落下时，这片天空变成了一种陌生的深紫色。没有星星。

只有那些漂浮的光絮在夜色里独自亮着，像最后的萤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