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海沉欢

四月末尾的这一天，林浩原本是要去城南收一笔账。

车子沿着建设路往南开，堵了二十分钟也没动弹半步。司机老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说浩哥要不我绕道走。林浩摆摆手，推开车门下去了。他站在路边点了根烟，梧桐絮正飘得厉害，白蒙蒙的一片粘在袖口和肩头，像下了一场不合时宜的细雪。

就是这个时候他看见了夏末。

那栋居民楼立在梧桐树后面，灰扑扑的外墙上爬着半枯的藤蔓，单元门口的铸铁门锈得厉害，推起来吱呀呀响。夏末侧着身子从那道窄门挤进去，右手拎着个鼓鼓囊囊的超市塑料袋，左手在包里翻找着什么。她穿了件藕荷色的连衣裙，裙摆刚过膝盖，被风掀起一角露出纤细白皙的小腿。风也吹着她的头发，黑色的长发散在肩头，几缕碎发拂过脸颊，她抬手别到耳后，夕阳正好穿过梧桐叶的缝隙照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蜜糖似的暖光。那张脸不算惊艳，但耐看——鼻梁挺秀，嘴唇是淡淡的粉，最动人的是右眼下方那颗芝麻大的泪痣，藏在睫毛的影子底下，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若隐若现。

她身后跟着个男人。

男人穿着蓝色的外卖制服，背后印着平台的logo，头盔夹在胳肢窝里，另一只手拎着两三个塑料袋，脚上是运动鞋，鞋帮已经磨得发白。他比夏末高半个头，但肩膀垮着，走路拖拖沓沓，跟夏末之间隔了两三步的距离，两个人一路无话。

林浩手里的烟烧到了滤嘴，烫得他指尖一缩。他低头看了眼烟屁股，随手弹进了路边的下水道。再抬头的时候，两个人已经进了单元门，楼道里传来沉闷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往楼上去了。

他靠在梧桐树干上重新点了根烟，目光追着那扇单元门没动。司机老杨从车窗探出头来问还走不走，他摆摆手说等会儿。大约过了两分钟，五楼右侧那扇窗户亮了灯，窗帘拉了一半，漏出一道暖黄色的缝隙。林浩看见那个穿外卖制服的男人走到窗边，好像是要开窗户，胳膊抬了一下又放下，转身走开了。夏末的影子在窗帘后面晃了晃，模糊的，小小的，像皮影戏里的人偶。

然后楼上的争吵就开始了。

起初是嗡嗡的说话声，隔着窗户和墙壁传下来，听不清楚字句，只觉得音调在往上拔。林浩靠在梧桐树上没动，烟叼在嘴里，眼睛盯着五楼那扇半掩的窗户。梧桐絮落在他肩上他也不掸，就那么站着听。

声音忽然清晰了一截——窗户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月四千八！”女人的声音从窗口传出来，带着压不住的颤，“房租就要两千二，你让我怎么省？你告诉我我还能怎么省？”

是她的声音。刚才在楼下没听她说话，此刻听得真真切切，嗓音偏细，尾音会上扬，像问句又不像问句，委屈从字缝里往外渗。

男人的声音紧跟着追出来，闷闷的，含着什么东西似的：“我不是在跑单吗？我每天跑十几个小时你又不是看不见，这周我多接了两百多单……”

“两百单够干什么？”夏末的声音又尖了半分，“两百单连我妈上个月借的钱都填不上！我妈今天又打电话来了，说弟弟下学期的学费要交了，八千块，八千！你说怎么办？你说啊！”

林浩看见那扇窗户里有个人影猛地甩了下胳膊，像在挥开什么。然后窗框被一只男人的手抓住，“砰”地一声合上了。声音闷回去大半，但依然断断续续往外透。

“我让你别天天提钱……”是男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提钱提什么？”夏末的声音忽然带了哭腔，“提你那个外卖？提你那个……那个跑了三个月越跑越少的单？张伟你自己看看，上个月你拿回来四千三，交完房租还剩两千一，我工资四千八寄回去两千五，剩两千三，加在一起四千四，两个人吃饭交通日用品，你知道幼儿园周围一碗面多少钱吗？十五！不加蛋的！”

“那你还天天买那个什么……”男人的声音断了一下，“什么面膜什么——”

“我一个月就买了两片！两片！”夏末的声音拔上去又落下来，像一根绷紧了的弦，“张伟你摸摸良心，我上个月买过一件新衣服没有？我身上这件裙子穿了两年了你看不出来吗？”

沉默了几秒钟。林浩把手里的烟按灭在树干上，树皮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子。

然后男人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换了话题：“房子的事你别老挂嘴上行不行？我不是说了攒够首付就——”

“首付？张伟你跟我说首付？”夏末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林浩要竖起耳朵才能听见，“咱俩现在存款多少你心里没数？那张卡上还剩下五千三，上个月剩一万二的，你说你修车花了三千，给你妈转了两千，你告诉我剩下的呢？你去哪儿了？”

“我不是跟你说了请那帮骑手吃了顿饭——”

“一顿饭吃两千？”夏末的声音又拔高了，“你一顿饭吃两千？张伟你疯了吧？那是咱俩攒了一年的钱！”

“我请的是站长！不请客他能给我派好单吗？你懂不懂里面的道理？”

“我不懂！”夏末的声音猛地拔到最高处，又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似的忽然断掉。林浩听见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砸在地板上，又或者是拳头捶在墙上，隔着窗子听不真切。然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水龙头哗哗地响起来，盖住了里面的一切动静。

林浩站在梧桐树下，后背靠着粗糙的树皮，手心出了一层薄汗。他低头看了一眼，指间夹着的第三根烟已经烧了半截，烟灰积了长长一条，他轻轻一弹，碎末散在风里。

五楼的灯还亮着，窗帘纹丝不动。水龙头还在响，哗哗的，像下不完的雨。

“浩哥？”老杨又在车里喊他。

林浩转身朝车子走去。坐进后座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最后一眼——五楼右侧那扇窗户，暖黄的灯光透过半截窗帘漏出来，安安静静的，仿佛刚才那场争吵只是他的幻觉。但他说不清为什么，脑子里一直转着那句“四千八”和“两千二”，还有那句“八千块”。她的声音说那些数字的时候，尾音微微往上扬，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接受了的现实，可是每一个数字吐出来的时候，又分明带着某种钝钝的疼。

他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了翻，找到一个名字叫“小陈”的号码。

“帮我查个事。”他说，声音平得像在说明天天气不错，“建设路那片老居民楼，叫啥名我不知道，但就在建设路和柳河街交叉口往南走两百米，路东边那栋灰楼的五楼右边那户。查查住的什么人，干什么的，能查多细查多细。”

那边应了声好，又问浩哥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林浩说完就挂了。

车子继续往南开，车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林浩靠在座椅上闭了眼，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想起她上楼时侧身挤进那道窄门的姿态，脖颈微微前倾，像一株被风压弯了的花。还有那颗泪痣，在夕阳里轻轻一跳，就这么跳进了他脑子里，怎么都赶不出去。

当天晚上十一点多，小陈的消息发来了。林浩正在酒吧里跟人喝酒，手机震了一下，他划开看了一眼。

“浩哥，查到了。那户是租的，房主姓刘，房子挂在中介那边半年多了，现在住的是一个男的叫张伟，注册的外卖骑手，合同签了三个月，月租两千二。”

林浩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旁边坐着城南管事的刀疤刘，正絮絮叨叨说那个欠债的王老板怎么不讲究，说好了月初还钱，拖到月底了还在拖。林浩听着，脑子里却跑偏了。两千二，月租两千二。他住在城东那套公寓光物业费一个月就不止这个数，可对有些人来说，两千二就是每天睁眼就得扛在背上的石头。

“浩哥？”刀疤刘喊了他一声。

“嗯，接着说。”林浩把杯子放下，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小陈的消息下面跟了一条：“那个张伟的档案显示他三个月前因为跟同行抢单打过架，被平台扣了信用分，派单权重降了。现在一天跑八九十单，收入反而比以前少了。”

凌晨两点回到家，林浩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顶上投出一道细长的白线。他翻了个身，脑子里是那扇被猛地合上的窗户——那只男人的手抓住窗框，指节发白，然后“砰”一声，把所有声音都关在里面了。

水龙头响了很久。他在楼下站着的时候听见的，水哗哗地淌，像怎么都冲不干净什么东西似的。

第二天是星期一。上午林浩在城南的茶楼里跟人谈一笔场子转让的事，谈了快两个小时，中间歇了三次抽烟。每一次点烟的时候他都会下意识看一眼手机，小陈没再发消息来。他知道查一个人的底细需要时间，尤其是查两个人，可他发现自己竟然有点儿坐不住。

谈完了事走出茶楼，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脸上，他抬手挡了一下，忽然就对司机老杨说：“往建设路那边开。”

“还去收账？”老杨问。

“就路过看看。”

车子开到那条路上，林浩把车窗降了一半，梧桐树一棵棵往后退。那栋灰楼从树影后面露出来时，他看见五楼右侧的窗户大敞着，窗台上晾着一件白衬衫和一条碎花裙子。风把裙子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帆。他想象她今天穿了什么出门，是那件藕荷色的连衣裙，还是别的衣服。她站在幼儿园的教室里，对着几十个小孩笑吟吟地说话，谁也看不出来她昨天晚上摔了杯子吵了架，也许还掉了眼泪。

“开慢点。”他说。

老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油门松了松。车子慢悠悠地从那栋楼下经过，梧桐叶的影子在车顶上一晃一晃的。林浩看见那条碎花裙子在风里翻飞，普普通通的棉布料子，折后大概几十块钱能买到。他想起来她在楼上喊的那句——“我上个月买过一件新衣服没有？”

他收回视线，把车窗升上去。

“回去吧。”

当天下午小陈的语音消息来了好几条，林浩坐在办公室里一条一条点开听。

第一条：“浩哥，那个夏末的资料拿到了。二十五岁，省城师范学院毕业的，在这边城东的阳光幼儿园当老师，正式编制还没拿下来，现在算聘用制，一个月到手四千八到五千二浮动。老家在隔壁省的一个县里，家里就她妈和她弟弟，她爸走了好几年了。弟弟在省城读大二，学费和生活费基本靠她跟家里撑着。幼儿园同事说她性格偏安静，话不多但人挺好，孩子们也喜欢她。”

第二条：“张伟那边的履历也捋了一遍。二十七岁，高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了，干过汽修、干过快递，一年半之前转的外卖。跟夏末认识两年多，在一起住了一年。脾气不算差，但性子急，一急就上头。三个月前因为抢单打架那次，他是先动的手，被平台罚了信用分之后好单子基本轮不着他了，所以现在跑得比以前多拿得比以前少，上个月到手四千三，这个月可能更低。”

第三条：“俩人住那屋月租两千二，张伟签的合同。邻居说隔三差五就能听见他俩吵，吵来吵去就那几个事——钱不够花，房子买不起，张伟干了外卖之后越来越不着家。前天晚上那场动静不小，邻居说摔了东西，后来有个女声哭了一阵才消停。”

第四条语音顿了一下，小陈的声音压低了：“还有件事浩哥，那邻居说前天晚上后来好像……动手了。邻居原话是‘听着啪的一声，女的叫了一下，后来就没声儿了’。然后隔了得有十分钟才又开始说话，这回声音小多了。”

林浩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桌面那盆绿萝看了很久。绿萝的叶子垂下来，有一片发黄了，蔫蔫地耷拉着。他把那片黄叶子掐掉，扔进垃圾桶，然后拿起手机给小陈发了条消息：“她平常几点出门上班？”

“幼儿园七点半上课，她一般六点五十左右出门，在小区门口买个早点边走边吃。”

林浩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半。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灰蒙蒙的天，云压得很低。明天是星期二，她六点五十出门。

第二天一早六点四十分，林浩让老杨把车停在建设路对面的巷子里，自己下了车走到那栋居民楼附近。他没有靠太近，在小区门口那个卖煎饼的推车旁边站住了，跟摊主要了个加鸡蛋的煎饼。油锅滋滋地响着，葱花和面糊混在一起的香气热腾腾地扑在脸上。摊主是个手脚麻利的中年女人，一边摊饼一边跟他闲聊：“小伙子没见过你啊，新来的？”

“嗯，刚搬过来没几天。”他说。

“住哪栋？”

“后面那栋。”他抬手指了指隔壁单元。

正说着，单元门吱呀一声开了。林浩接过煎饼转身，步子迈得稍急了些，果然跟人撞了个正着。手机脱手飞出去的瞬间他看见了她的脸——白色雪纺衫配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微微蹙起的眉心。她显然没料到会有人从侧面撞过来，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半步，手机就那样从手里滑出去，屏幕朝下摔在水泥地上，“啪”的一声脆响。

“对不起对不起！”林浩抢先蹲下去捡手机，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我光顾着接煎饼没看路，实在对不住——”

他站起来，把手机举到两人之间。屏幕碎得厉害，裂纹从左上角辐射出去像蛛网，正中间还有一块白斑，显然内屏也伤了。他抬起头，目光和她的撞在一起。

她的眼睛很好看，圆圆的，瞳仁是浅浅的棕色，像秋天剥开的栗子。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灰，是没睡好留下的痕迹，但整体还是亮的，像那种还没被日子磨钝了光泽的石头。晨光从侧面照过来，她右眼下方那颗泪痣格外清晰，真的只有芝麻大小，安静地嵌在那里，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若隐若现。

“你看这屏幕，”林浩把碎了的手机递近些，“全裂了，内屏估计也有问题，得换新的了。”

夏末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摆手：“没事没事，是我自己也没看路。这手机用了两年多了，本来就有点儿卡，正好该换了。”

“那不行。”林浩的语气不容商量，“我撞的当然得我赔。前面就有家手机店，我现在陪你去。”

“真不用——”

“你要是不去，”林浩晃了晃另一只手里的煎饼袋子，“我这煎饼都吃不踏实。人得讲道理，我撞碎了你的东西就得赔，不然我心里过不去。走吧，就几步路。”

夏末看着他，犹豫了几秒。晨光照在他侧脸上，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休闲上衣，干干净净的，看着不像坏人。而且他说得确实有道理，手机是她自己拿在手里的，可他撞过来也是事实。她抿了抿嘴，又低头看了眼那摔碎了的屏幕——裂缝里面映着她自己的脸，碎成好几片。

“那……那谢谢你了。”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软软的。

手机店就在路口拐角，走过去也就三分钟。店员把几款样机摆出来的时候，林浩扫了一眼，直接指着最贵的那支：“这个吧，最新款的，一万零几百。”

夏末看到价格标签的瞬间脸都白了：“不行不行！太贵了！我这个旧的才一千多买的，都用了两年多了，根本不值钱——”

“值不值钱不是你说了算的。”林浩把样机放回去，转头对店员说就拿这台，“我撞坏的是你现在用的那支，它对你来说值多少钱就该赔多少钱。再说了，”他转回来面对夏末，语气缓下来，“你那个屏碎成那样了，内屏也伤了，修的费用加一起跟买个新的差不了多少。这个你拿回去好好用，电池耐用，拍照也好，省心。”

夏末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林浩已经把手机掏出来扫码了。滴的一声响，付款成功的提示音清脆地弹出来。店员麻利地拆了包装，把新手机调试好递过来。夏末伸手接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林浩的手背，她像被烫着似的缩了缩，耳根浮起一层淡淡的粉。

“那怎么好意思……”她捧着新手机的盒子，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林浩把旧手机的卡取出来递给她，“就当交个朋友。对了，”他偏了偏头，“你住这附近？”

“就后面那栋。”她指了指那栋灰楼，“你呢？”

“我刚搬来没几天，隔壁单元。”林浩朝那个方向努了努嘴，“也住五楼。”

夏末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那咱们还是邻居。”

“可不是嘛。”林浩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行了我得走了，早上还有个会。回头见。”

他转身往巷口走，走出十来步远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夏末还站在手机店门口，晨光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新手机盒子，不知道在想什么，嘴角是轻轻往上弯着的。那颗泪痣在她侧脸的轮廓线上，小得像一粒褐色的沙子。

林浩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嘴角的弧度慢慢落了回去。

他想起她眼底那层青灰色。没睡好，当然没睡好。前天晚上摔了东西动了手，隔天还要照常上班对着几十个孩子笑，晚上回了家还要面对那些事。四千八的工资要寄回去两千五，剩两千三在这座城市里刨食。男朋友一个月比一个月拿得少，脾气还越来越急。她今早出门的时候那条碎花裙子没晾干吗？还是她不想穿了？

林浩坐进车里，点了一根烟。老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

“今天还有什么安排？”林浩问。

“下午三点跟城南那个王老板约了。”

“嗯。”林浩把烟抽完，弹了烟灰，“等会儿先回趟公司。另外你去帮我办件事——隔壁单元五楼那套房子，看看房东卖不卖。老房子没电梯的那种，你找中介谈，价钱合适就直接买。”

老杨愣了一下：“浩哥你要在这边买房？”

“先买了放着。”林浩靠进座椅里闭上了眼，“开吧。”

当天下午小陈又发来一条消息，说是收到了新的线报：“浩哥，那俩昨天晚上又吵了。这次是因为张伟又被顾客投诉了一次，平台要停他三天派单权，这三天他只能接那些没人要的垃圾单，等于白跑。女的说了句‘你能不能稳当点’，男的就炸了，摔门走了。女的自己在屋里坐了两个多小时，灯到十二点多才灭。”

林浩看了消息，把手机揣回兜里。他正站在城南一个仓库的门口等王老板来谈还钱的事，铁门外面风很大，吹得他外套猎猎作响。他忽然想起什么，又掏出手机给小陈发了条消息：“她休班是哪天？”

“星期四。”

林浩把手机收起来。星期四，后天。

星期四那天是个大晴天，阳光白花花地铺满了整条建设路。林浩提前让人打听了，夏末休班的时候习惯去小区南边那个菜市场买菜，一次买两三天的量拎回来。他早上九点钟左右到了菜市场，在一个卖豆腐的摊位旁边站着，手里捏着一袋刚买的嫩豆腐，眼睛余光扫着市场入口。

大约过了十分钟，夏末进来了。

她今天穿了件粉色的家居服外面套了件牛仔短外套，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露出后颈一截白生生的皮肤。她手里拖着一个买菜用的小拉车，正在蔬菜区挑拣什么，侧对着他，认真地在比较两把芹菜哪把更新鲜。阳光从菜市场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发间跳跃，那几个碎发毛毛地翘着，一看就是随便抓了一把就出门了。

林浩端着豆腐转身，步子不紧不慢地朝她那个方向走。在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的肩膀故意轻轻擦了她的手臂一下。夏末正弯腰去够一把芹菜，被这一碰重心不稳，手里拎着的那袋面粉脱了手，“咚”的一声砸在地上，袋口松了，白花花的面粉溅出来，扑了她一裤腿，也溅到了林浩的鞋面上。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林浩连忙蹲下去帮她捡面粉袋，拍着上面的灰抬头要说更多道歉的话，然后恰到好处地愣住了。

夏末也愣了一瞬，然后她认出了他。

“是你！”她的眼睛弯起来，像两道小小的月牙，“好巧啊，又碰到你了。”

林浩站起来，面上适时地浮出惊讶：“美女是你啊？真巧真巧，你也住附近？”他指了指她脚边那袋面粉，“实在不好意思又撞到你了，你看看你这裤子都脏了，面粉也撒了。这样吧，你家住哪儿？我帮你送回去，这袋面粉挺沉的，你一个人拎着也费劲。”

“不用不用，我自己就行，没多远——”

“那哪儿行？”林浩已经弯腰拎起了面粉袋，掂了掂，“不轻呢，十几斤有的。你那个小拉车上还放了那么多菜，再拎这袋面粉多累啊。让我将功补过一下，撞了你两回了都。”

夏末还要推辞，但林浩已经拎着面粉袋往市场出口的方向走了两步，回头朝她笑了一下：“走吧，别跟我客气。都说了是邻居，邻居之间帮个忙怎么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两三秒，终于还是拖着拉车跟了上来。走出菜市场的时候阳光更亮了，照在她脸上，她微微眯起眼睛，那颗泪痣在光线里几乎变成透明的。

“你家住几楼？”林浩拎着面粉走在她旁边，刻意放慢了脚步配合她的速度。

“五楼。”

“几单元？”

“就后面那个单元。”

“那可不就是巧了吗？”林浩抬了抬下巴示意隔壁那栋楼，“我住隔壁单元，也五楼。”

夏末的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他，眼睛里有掩饰不住的惊讶：“真的？你上次说刚搬来，就是搬到隔壁？”

“对啊，上周才办的入住。”林浩面不改色，“房子老，没电梯，爬五楼天天锻炼身体。”

夏末笑了出来，笑声清脆：“可不是嘛，我刚开始住的时候天天爬得喘，现在习惯了。”

两个人并肩往小区走，梧桐树在他们头顶投下斑驳的树影。夏末的小拉车轱辘碾过路面的裂缝，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林浩留意到她今天走路比上次轻快了些，也许是因为休班，也许是因为阳光好，也许因为她手里新换的手机在口袋里，那个一万多块的盒子已经被她拆了，换上她自己用了两年的卡。

到了楼下，夏末掏出钥匙打开单元门。楼道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下来，昏昏的，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楼梯很窄，两人并行有些勉强，林浩侧着身子走在前面，面粉袋体积大，他得小心地斜过来才能不蹭到墙面。夏末跟在他后面，小拉车扛在肩上，一步一级地往上走。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喘了口气。林浩回头看她，阳光从楼道窗子里照进来，她额角沁了薄薄一层汗，睫毛在光线里投下细碎的阴影。

“累了吧？”他说，“面粉先放这儿歇会儿。”

“没事没事，马上到了。”她笑着摇摇头，把拉车换了个肩继续往上。

五楼很快就到了。夏末从牛仔裤兜里掏出钥匙串，上面挂着一只褪了色的小熊玩偶，毛都磨秃了。她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转，门开了，露出一间不算大的客厅。沙发罩是淡蓝色格子的，茶几上摆着一个玻璃瓶，插着两支蔫蔫的百合。门口鞋柜上放着一双男款运动鞋，鞋帮磨得发白，跟那天楼下看见的那双一模一样。

“就放门口就行，”夏末把拉车靠在门边，转身来接面粉袋，“太谢谢你了，真的。”

林浩把面粉袋递给她，指尖不经意地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她刚爬了五楼，手心微微发热，湿漉漉的。

“谢什么，都是邻居。”他站在门口往后退了半步，“那我先走了。对了，那面粉袋口我用皮筋扎紧了，你回头拆了记得再用夹子夹好，不然容易潮。”

“哎，好。”夏末点了点头，倚着门框看他，嘴角还带着笑，“那……回头见？”

“回头见。”林浩转身往楼下走。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关门声。那声音很轻，像她把门带着合上的时候刻意放轻了手劲，怕惊着什么似的。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他自己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往下响。

阳光从一楼的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了一道长方形的暖光。林浩走进去，整个人被那道光笼住，热烘烘的。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老杨发的：“浩哥，隔壁单元五楼那套房子谈下来了，七十万，房主急着出手，我付了定金。”

林浩把手机揣回兜里，推开单元门走了出去。梧桐树的影子在风里晃，五楼右侧的窗户开着半扇，窗台上那两支蔫蔫的百合被人换过了，换成了几枝白色的雏菊，插在那个玻璃瓶里，小小的花朵在风里轻轻地摇。

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会儿。

那些雏菊应该是今天买的。她休班，去了菜市场，路上可能经过那个卖花的小摊，停下来挑了最便宜的一把，带回来插在瓶子里。换了新手机，买了白雏菊，今天的所有变故里，只有这束花是她自己主动选的。

林浩收回视线，朝停在路边的车走去。后视镜里那栋灰楼越来越小，五楼那扇窗户也越来越远，但他知道，他会再回来的。

因为他已经住在了隔壁单元。

也是五楼。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