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春。

江苏无锡的春，总是软得妥帖。

南门外的运河水，不疾不徐淌过清名桥的石拱，碧波浅浅，映着两岸依依垂柳。风从河面掠过，携着水汽，混着丝坊里淡淡煮茧的清甜，漫遍整条上下河塘。

这里是无锡最温软的地界。

牛弄的青石板蜿蜒曲折，窄巷枕水，老屋黛瓦层层叠叠，挨着河沿排布。牛弄口便是遐迩闻名的矮脚楼面馆，砖木小楼大半架在运河水面之上，几根粗木柱直直扎进河水，地基低于街面，本地人便唤它矮脚楼。店里专做无锡红汤阳春面，爆鱼、酱排骨、素鸡浇头样样齐全，往来船家、丝行伙计、窑上匠人，都爱来这里吃上一碗热面，香气顺着河面飘出去很远。

下河塘连片的老丝坊开门迎客，前店后坊，木窗敞开，缕缕白雾从窗内悠悠飘出，是缫丝作坊整日不散的水汽。

彼时沈家，还是无锡南门数一数二的丝织世家。

世代经营绸缎、生丝、绣品生意，库房充盈，铺面林立，守着塘河百年丝业烟火。留芳声巷的沈家大宅青砖黛瓦，庭院幽深，门前柳色年年如新，是旁人眼里安稳富庶、烟火从容的名门宅院。

沈清宴便是在这样的江南温柔富贵里长大的。

年方十八，性子沉静温软，不喜喧嚣热闹。不比别家闺秀爱游园赴宴、攀比脂粉衣饰，她偏爱静坐窗下，看书习字，闲时便看家中老绣娘打理绣活，看匠人整理缕缕蚕丝。

江南水土养人，也养丝。

无锡自古丝码头，塘河两岸桑田连绵，蚕茧丰润，缫丝织绸的手艺传了千载。上好的生丝细软莹润，经匠人巧手织成绸缎，再由绣娘一针一线铺展锡绣纹样，清淡雅致，不艳不俗，最是贴合江南风骨。

春日午后天光正好，沈清宴常独自沿塘河慢行。

从沈家大宅走出，过石板巷，经牛弄。矮脚楼门口总是热气腾腾，面香四溢，吃面的人进进出出。再缓缓行至清名桥边。立在高高的石拱上远眺，河水弯弯，舟影点点，沿河丝坊连绵不绝，织机轻响错落成调，是旧岁江南最安稳的市井声息。

偶尔往大窑路方向走去，又是另一番光景。

远离塘河柔婉丝气，大窑路满是质朴厚重的人间烟火。百年古窑错落林立，窑烟袅袅，泥土经烈火淬炼，生出温润沉静的肌理。匠人在此烧制紫砂小壶，抟土塑形，文火慢烧，器型古朴简约，藏着岁月沉淀的安稳。

巷口小摊摆着憨态可掬的惠山泥人，粉面素衣，眉眼温顺，是江南民间最朴素的欢喜。

老无锡人说，有老虎灶处便有茶馆，有茶馆处便有书场。

牛弄巷口的老虎灶终日沸水潺潺，柴火烧得通红，白雾蒸腾。邻侧茶馆木桌长凳整齐排布，茶客满座，一壶粗茶，半日清闲。茶馆后进的书场弦索叮咚，吴侬软语婉转悠长，弹词句句温柔，落在春风流水里，岁岁年年，不曾更改。矮脚楼的吃面客人，吃完面，也常会踱进茶馆泡一壶茶，听一回评弹。

彼时岁月太平，人间安稳。

沈清宴的日子，一如这塘河水般舒缓绵长。日日临窗读书，闲时观丝看绣，漫步河畔巷弄，看丝坊烟火、窑口云烟、书场弦歌，心安无事，岁月温柔。

也是这一年春暖时节，她遇见谢临舟。

少年眉目清朗，一腔热血，决意投军从戎。他路过无锡，闲来南门塘河散步，与凭栏看水的沈清宴偶然相逢。

春光正好，流水无声，两人静静立在桥边，闲话江南风物，细说丝绣文脉。

他望见锦绣江南，却也看清国土破碎的危局，一心想要奔赴沙场，持枪守土；她眷恋故土烟火，懂得丝绣一针一线里绵长的江南风骨。

相逢短暂，却如一缕春风，落进沈清宴安静无波的岁月里。

只是盛世春光太短，世事风云将起。

谁也未曾料到，这一年的春暖景明，竟是江南最后一段安稳太平。烽烟将至，山河将倾，富庶会凋零，繁华会落幕，安稳的人间烟火，终将被乱世风雨碾碎。

彼时的沈清宴尚且不知，眼前心怀报国之志的少年，很快便要一身戎装，奔赴战场。往后漫漫岁月，山河阻隔，烽火连天，一纸书信都格外奢侈，他会成为她针脚丝线里，最长最远的牵挂。

春日迟迟，塘河汤汤。

这一年的江南，春暖正好，丝软风轻，一切都是最温柔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