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三清观。

说它是观，都算是给面儿。

院墙塌了三面，剩下那面也快了。大殿里没有三清神像，只挂了幅水墨画，画上一个老道士翘着二郎腿啃桃子，旁边歪歪扭扭题了四个字："懒得塑像。"

陈玄跪在画前，膝盖底下是三根香。

香是他自己点的，因为他师父玄玑子三天前留下一封信，人就没影了。

信上写：

"徒儿，师父掐指一算，你命中有此一劫，须下山历练，方能化险为夷。锦囊三个，分别在遇对人、遇对敌、遇对劫时开启，切记。另：观中柴房藏有三罐臭豆腐，乃为师毕生心血，莫要浪费。"

陈玄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翻遍了整个道观，在柴房找到了那三罐臭豆腐，以及——

八十块钱。

压在臭豆腐罐子底下，皱巴巴的，还沾了点臭豆腐汁。

"师父。"陈玄对着画说，"你管这叫毕生心血？"

画上的老道士还是翘着二郎腿啃桃子，笑眯眯的不说话。

陈玄把钱小心地展平，叠好揣进兜里，又把三罐臭豆腐塞进包袱。包袱里还有一把桃木剑——剑鞘是他师父用两只塑料拖鞋粘的，外面缠了圈胶布，远看跟绑了个木乃伊似的。

三件道袍，两件打了补丁。

一双布鞋，左脚那只鞋底马上要分家。

这就是他全部家当了。

他背上包袱，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破道观。

"行吧。"

他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三步，又退回来，把大殿门上那把锁摘了——锁是好的，值五块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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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昆仑山，陈玄花了二十块钱坐大巴到了最近的县城。

然后他就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八十块钱，花了二十，还剩六十。

县城到他要去的江城，火车票——

"一百二？"陈玄站在售票窗口前，以为自己听错了，"姑娘，你确定是一百二？不是十二？"

售票员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一百二，买不买？"

陈玄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道袍，又看了看兜里的六十块钱，陷入了沉思。

师父说过，山外的世界很精彩。

师父没说，山外的世界这么贵。

他在火车站门口蹲了半个小时，最终做了一个违背祖师爷的决定——

他把道袍外面套了件不知道从哪捡的旧夹克，在火车站广场上摆了个摊。

地上用粉笔写了四个字：**铁口直断**。

蹲了十分钟，没人理。

又蹲了十分钟，有个大妈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陈玄精神一振，刚要开口——

大妈说："小伙子，你占我位置了。"

"啊？"

大妈从兜里掏出一块红布，上面写着"王氏算命，不准不要钱"，往地上一铺，瞪着他。

陈玄默默把自己的字擦了，往旁边挪了三米。

又蹲了二十分钟，终于来了个中年男人，一脸愁容，在他面前蹲下。

"道长，你会看什么？"

陈玄清了清嗓子："风水命理、驱邪镇煞、择吉日、选阴宅，外加代写春联——"

"行了行了，"男人打断他，"你帮我看看，我最近生意不顺，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挡着？"

陈玄装模作样地盯着男人的脸看了半天，又捏了捏他的手——其实就是摸摸骨相，这手艺他倒是真会。

然后他说："你印堂发黑，眉尾散财，最近三个月是不是破了大财？"

男人一惊："对对对！我炒股票亏了四十万！"

陈玄心里咯噔一下。

四十万。

他连四十块都没有。

但面上不动声色，继续说："你家中正北方向，是不是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男人想了想："正北……我家正北是厕所。"

"……"

"马桶算不算不干净的东西？"

"算。"陈玄面无表情，"但不是我说的那种。"

他正要继续编，忽然鼻子动了动。

一股若有若无的阴气，从男人身上飘了过来。

很淡，但确实存在。

陈玄眼神微微一变，收起了嬉皮笑脸："你最近，是不是去过什么不该去的地方？"

男人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比如……废弃的医院、烂尾楼、坟地附近？"

男人脸色变了。

"我……我上个月跟朋友去城郊一个废弃工厂探险，拍了几张照片。回来之后就一直不对劲，晚上总觉得有人在床边站着——"

"把你手机给我。"

男人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过来。陈玄点开相册，翻到那些照片。

废弃工厂，锈迹斑斑的铁门，破碎的窗户。

最后一张，男人站在厂房中间比了个剪刀手。

在他身后的阴影里，有一团模模糊糊的白色影子。

不像人。

像一团被揉皱了的纸。

陈玄盯着那团白影看了三秒，把手机还回去。

"这活我接了。"他说，"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一百二。"

"……啊？"

"火车票钱。"陈玄面不改色，"你帮我买张去江城的票，这事儿我给你摆平。"

男人张了张嘴，看看陈玄，又看看手机上的照片，咬了咬牙："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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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小时后，陈玄站在废弃工厂门口。

说实话，这地方确实有问题。

大白天的，门口那片空地连只虫子都没有，安静得不正常。阴气从厂房里渗出来，像一层看不见的薄雾，贴着地面往外蔓延。

陈玄从包袱里掏出桃木剑，又摸出一张黄符。

黄符是他自己画的，用的是最便宜的朱砂和毛边纸，一张成本两毛钱。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铁门。

"吱呀——"

门轴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呻吟。

阳光从破碎的天窗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道道光柱，灰尘在光柱里翻滚。

陈玄往里走了两步。

"那个谁，"他对着空气喊，"纸团精？在不在？出来聊聊？"

没有回应。

"我跟你说啊，你别逼我动手。"陈玄举着桃木剑，"我这剑可开过光的——虽然开光是我师父开的，他手艺也就那样，但——"

话音未落。

头顶的灯管突然"啪"地炸了一根。

温度骤降。

阴影里，那团白色的影子缓缓浮现，比照片里大了三倍，像一个被揉皱了又展开的人形，没有五官，只有一张白纸一样的脸。

它飘在半空，朝陈玄歪了歪头。

然后——

"嘶——"

像是纸片摩擦的声音，从它身上发出。

陈玄咽了口唾沫。

"那个，"他往后退了一小步，"我再确认一下，咱们有没有可能和平解决？比如你搬走，我当没来过——"

白纸妖猛地扑了过来！

陈玄往旁边一滚，躲过一击，手里的黄符顺势拍了出去。黄符贴在白纸妖身上，"嗤"地冒了一股白烟。

白纸妖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震得陈玄耳膜发疼。

"有点东西啊。"陈玄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但你要以为我就这两下——"

白纸妖再次扑来。

陈玄侧身躲开，桃木剑横劈，剑身上隐隐有金光流动——这是他师父教的为数不多靠谱的东西，"天罡剑气"，虽然他只能发挥出三成火候。

一剑劈在白纸妖身上，像劈在铁板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这么硬？"陈玄傻眼了。

白纸妖反手一挥，陈玄整个人被拍飞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的时候带倒了一排铁架子。

"咳……"他吐出一口灰，"师父，你教的这玩意儿不好使啊……"

白纸妖缓缓飘过来，白纸上浮现出两道黑色的褶皱，像一双眼睛。

陈玄靠在墙上，左手悄悄伸进包袱。

他摸到了一个东西。

冰凉的，圆圆的，像一枚印章。

这东西他从小戴在脖子上，师父说是他爹娘留下的，让他千万别丢。他一直当普通玉佩挂着，也没当回事。

但此刻，那枚印章正在发烫。

越来越烫。

白纸妖扑到他面前的一瞬间——

印章爆发出一道刺目的金光。

陈玄只觉得手心一震，一股磅礴的力量从印章里涌出来，顺着他的手臂灌入全身。他下意识握紧印章，朝白纸妖按了过去。

"嗡——"

金光暴涨。

白纸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团身子被金光吸住，像被漩涡卷住一样，不断缩小，最终被印章吞了进去。

厂房里恢复了安静。

阳光安安静静地照着，灰尘慢悠悠地飘着。

陈玄坐在地上，举着那枚印章看了半天。

印章方方正正，底部刻着两个古篆字，他认得——

**镇妖。**

"所以……"陈玄喃喃自语，"我戴了二十年的玉佩，是个吸尘器？"

印章没有回应他。

但他能感觉到，印章里多了一丝微弱的气息。

像是……这只妖的一部分，被留在了里面。

同时涌入他脑海的，还有一段奇怪的信息——

【白纸妖，等级：低。能力：纸遁（可将身体化为纸片，穿墙遁地）。已封印，能力可借用一次。】

陈玄眨了眨眼。

"还能借能力？"

他尝试着调动那股力量，忽然觉得身体一轻，低头一看——

自己的左手变成了半透明的纸片。

"……"

"哇哦。"

他玩了两分钟，把左手变回来，站起来拍了拍屁股。

厂房里的阴气已经散了，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行吧。"陈玄把印章塞回领口，捡起桃木剑，"第一单，搞定。"

他走出工厂的时候，中年男人在门口焦急地等着。

"怎么样道长？解决了吗？"

"解决了。"陈玄说，"你回去吧，以后别什么地方都乱闯。对了，火车票——"

"买了买了！"男人递过来一张车票，"去江城的，高铁，两个小时就到！"

陈玄接过车票，看了一眼。

高铁。

一百二的那种。

他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往火车站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男人。

"对了，你股票的事儿，跟这妖没关系。"

"啊？那是什么原因？"

"你就是单纯的财运不好。"

"……"

"别炒了。"陈玄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没有那个命。"

说完他转身就走，留下男人在风中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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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小时后，江城。

陈玄走出高铁站，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高楼。

到处都是高楼。

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像一座座金色的山。马路上车水马龙，喇叭声、人声、音乐声混在一起，铺天盖地。

他在昆仑山的时候，最大的噪音是风声和他师父打呼噜。

陈玄站在高铁站门口，背着包袱，穿着道袍，脚上是一只快要分家的布鞋，张着嘴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手机——那是他师父留下的一部老款智能机，屏幕裂了三道纹，里面只有一个APP，是个指南针。

指南针指向正北。

他抬头看了看正北方。

那是江城最繁华的地段，高楼林立，霓虹初上。

"行吧。"陈玄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城市。

走了三步，他停下来。

因为他发现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六十块钱，一分没花。

但他不知道该往哪走。

也不知道今晚住哪。

他摸了摸领口的镇妖印，又摸了摸包袱里的三罐臭豆腐，沉默了。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个穿着道袍的年轻人，站在陌生城市的街头，形单影只。

三秒钟后——

"先找个地方吃饭。"

他果断做出了决定。

"天大的事，等吃饱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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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