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底层第七回收站，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铁锈混着酸腐的味。

林望蹲在一堆报废设备中间，后颈的汗沿着脊椎往下淌，在满是油污的工装服上晕开一道深色痕迹。他拧开一台从核心区淘汰下来的维生舱盖板，指节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发白。舱体内部爬满氧化斑，像一块块溃烂的皮肤。他把头灯往舱内照了照，光柱里浮动着细密的灰尘，像一群永远困在底层区的游魂。

“今天再拆不出十单位可回收合金，明天的氧气配额又要被扣。”林望低声自语，声音被头顶管道里传来的轰鸣吞掉大半。他把撬棍插进舱壁缝隙，手腕一沉，金属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舱盖弹开的瞬间，一股封闭许久的腐味涌出来，他偏过头，等气味散了些才重新凑近。

舱内除了几根断裂的冷却管，只有一层厚厚的黑色沉积物。林望没有立刻失望，他习惯性地用撬棍在角落里拨弄，指腹传来细微的震动——有东西卡在舱体夹层里。他换了把细长的螺丝刀，沿着接缝慢慢撬。底层区的人都有这个本事：能在别人眼里的垃圾里，找出能换一口氧气的宝贝。

夹层松脱，一只黑色手环滚出来，掉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一声。

林望没急着捡。他先抬头看了眼头顶的监控——第三区那个，昨天还在闪红点，今天已经彻底瞎了。他这才把目光落回手环上。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标识，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磨砂纹路，边缘有几道新鲜的划痕。他蹲下身，用指尖拨了拨，手环内壁刻着一串极小的编号，光线不足，看不太清。

“军用级钛合金，内嵌柔性屏，还有生物电感应涂层……”林望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拍。这玩意儿至少能换半个月的氧气配额，如果核心没坏，拆成零件更值钱。他习惯性地把手环凑近头灯，想看清编号，那串字符在光线下却似乎动了动，像活过来一样。

鬼使神差地，他把手环套上了左手腕。

咔嗒一声轻响，手环内圈自动收缩，贴合皮肤。林望的心猛地一沉——他见多了陷阱，底层区有些人会在废品里放上带锁的合金圈，等人把手伸进去再要赎金。他急忙去拽，但手环纹丝不动，边缘亮起一圈幽蓝的光。

紧接着，一个冰冷的女声从手环内部响起，音量不大，却像一把冰锥直直扎进他的耳膜：

“DNA匹配，权限S级，零号驾驶员，欢迎回来。”

林望愣住了。回收站里那些吱呀作响的传送带、远处工友的咳嗽声、头顶管道的轰鸣，好像都在这一秒被抽离。他盯着手腕上那圈蓝光，后颈的汗瞬间变凉，像有人往他衣领里塞了一把雪。

“什么……零号？”他喃喃道，喉咙发紧。

不等他反应，手环突然剧烈震动起来，蓝光转红，刺耳的警报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他下意识地捂住手腕，但声音不是从手环里传出的——是回收站穹顶上的广播，刺耳的机械音一遍遍重复：

“警告：检测到非法权限激活，坐标已锁定，所有巡逻单位立即前往第七回收站。重复：检测到非法权限激活……”

林望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来不及想自己到底激活了什么，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动了起来。他抓起工具包，转身就往回收站深处跑。身后，沉重的脚步声和金属甲片的碰撞声正从两个方向包抄过来。

“那边的，站住！”一道红色瞄准光点从他耳边擦过，灼热感惊得他猛地低头，钻进一条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管道。身后响起激光枪在金属壁上烧出的嘶鸣，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

林望在管道里拼命爬行，膝盖磕在凸起的焊缝上，疼得他直抽气。手环还在手腕上不断震动，突然，一道全息投影从手环表面弹出，在他面前展开。是一张地下管网地图，上面用蓝色线条标出一条路线，终点处闪烁着一个绿色光点。地图下方是一行小字：

“逃生路线已规划，请前往L-7垃圾运输船。”

林望喘着粗气，盯着那行字。他想骂人。这破手环先害他被追，现在又像个导航仪一样指路，谁知道这绿点是不是另一个陷阱？但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激光束再次擦过管道外壁，他几乎能感觉到热量透过金属传进来。

“行，信你一次。”他咬着牙，按照地图指示左拐，钻进一条早已废弃的通风支管。管壁锈蚀严重，稍微一碰就簌簌掉渣，铁锈味呛得他直咳嗽。身后的追兵似乎被地图上未标注的岔路晃了一下，脚步声短暂远去。

林望不敢停。他像只老鼠一样在狭窄的管网中穿梭，手掌被粗糙的管壁磨出血痕，膝盖和手肘的旧伤又裂开了，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神经。但他的眼神一直盯着手环上的地图，路线越来越短，绿色光点越来越近。

终于，他推开一处格栅，眼前豁然开朗。巨大的垃圾运输船正停靠在装卸口，船体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油渍，尾部的推进器还在缓慢预热，发出低沉的嗡鸣。装卸平台边缘没有护栏，下面是深不见底的管道，风从底部往上灌，带着底层区特有的湿冷。

林望扶着墙站起来，双腿因为长时间爬行而微微发抖。他回头看了一眼，几个红色的瞄准光点正从管道口钻出来。没时间犹豫了。

他深吸一口气，纵身跳向运输船敞开的货舱口。风声在耳边呼啸，重力像一只巨手把他往下拽。他重重摔进一堆松散的废料里，闷哼一声，胸口仿佛被钝器砸中，眼前一阵发黑。

等他缓过神，手环突然再次亮起，红蓝交替闪烁，同时弹出一行字：

“零号机甲，空投倒计时 00:05:00。”

林望还没来得及思考这意味着什么，一道红色扫描光从运输船底部升起，像一只巨眼缓缓扫过他的全身。紧接着，一个低沉的机械声从废料堆深处传来，带着金属摩擦的沙哑：

“找到你了，零号。”

林望慢慢转过头。废料堆里，一个黑色的机甲头部缓缓抬起，独眼猩红，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