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安静得离谱。

街边远处那些车子哐当哐当的动静，一瞬间像是被吞干净了。空气黏糊糊糊在皮肤上，又冷又闷，混着墙皮发霉、铁屑生锈的怪味儿，钻得人鼻子发紧。

东方砚辙没敢回头。

后颈一阵阵发凉，像是有人凑在他背后，轻轻往他皮肉里吹气。他低低骂了一句脏话，纯属本能发泄，步子不敢停。

这巷子今晚邪门得过分。明明平时几步就能穿出去，今天怎么跑都看不到头。巷口那点亮光缩成一丁点，怎么追都追不上。

他腿早就酸得不行。鞋跟彻底塌了，每一步落地都硌得脚后跟生疼，磨得皮肉发烫。他心里甚至荒唐地冒出一句：要不别跑了。横竖我这辈子倒霉到底，真撞点东西，也正常。

念头一闪而过，恐惧还是压着他往前挣。

余光边缘，一直有东西。

贴墙、模糊、一团黑，他往前走，那团黑影就跟着挪。只要他猛地转头去看，立刻什么都没有。只剩剥落破破烂烂的墙皮、地上脏得发乌的污渍。

耳朵里慢慢钻进细碎的声响。不是哭声，不是说话。就是很多人压着嗓子叹气、喘息、低低的嗡鸣，四面八方裹着他，分不清远近。

他跑得肺里火辣辣的，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撞在墙上。后脑勺狠狠磕上去，嗡的一声，眼前瞬间发白。疼得他五官皱在一起，眼泪毫无预兆涌出来，顺着脸往下滑。

他胡乱抬手抹了一把，越抹越凉，越抹越狼狈。

腿彻底软了。再也撑不住，滑坐在墙根。

巷子深处那团黑影，慢慢动了。不急、不冲、不吓人，就是慢悠悠、稳稳当当朝他靠近。像是等够了，终于等到他跑不动、扛不住。

砚辙胸口剧烈起伏，喘气又急又难听，像累废了的野狗。浑身发冷，手脚发麻，脑子一片空白。

他后脑勺抵着墙，眼睛睁得发酸，嗓子眼像被人掐住，半天没进气。

“别……别让我一个人死在这儿。”

声音从牙缝里硬生生钻出来，破碎又沙哑，没有半点抗争的底气，只剩藏到极致的怂和惶恐。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

骨头缝里猛地窜起一阵刺骨的凉。说不清道不明的震动从身体最深处炸开，心里突然空了一下。像丢了串贴身的钥匙，明知道是很重要的东西，翻遍全身，怎么也想不起来丢在哪儿。

下一秒。

远处巷口的光，突然一下子就近了。近得突兀，近得不讲道理。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手脚并用地爬，连滚带壳冲出巷子，狠狠摔在路边马路牙子上。半边身子摔得发麻、发疼。

身后安安静静。巷子还是那条破巷子，黑漆漆、破破烂烂，安安静静卧在那儿，像刚刚什么诡异都没有发生。

他趴在地上。胃里疯狂翻涌，一阵阵恶心往上顶。他死死撑着，干呕不停，什么都吐不出来，喉咙烧得发酸，整个人狼狈得一塌糊涂。

路过骑车的人嫌他挡路，按铃、随口骂了一句酒鬼。他没力气回嘴，连抬头的劲儿都没有。

缓了很久，他才哆嗦着摸出兜里压变形的烟盒。只剩半根烟。手抖得厉害，打火打了好几次，才勉强点燃。

烟雾漫进肺里，他烟夹在指头里，迟迟没吸第二口。浑身发飘，说不清哪里不对劲。像半夜发高烧醒过来，冷热模糊，脑子浑浑噩噩，找不出具体的问题，只知道彻底不对劲了。

他盯着黑漆漆的巷子，沉默半天。

最后只哑着嗓子，低低骂了一句。

“真他娘的晦气。”

回到出租屋，门锁生锈，转了两下才拧开。

屋里一股隔夜方便面和潮气混出来的味道，他早就闻惯了，反手把门撞上，后背抵着门板，粗重喘了好几口气。

没开灯。

墙上贴着半张老旧年历，边角翘得开裂，窗缝钻进来的风扫过，纸片一下下轻磕墙面，声响细碎又烦人。他盯着那片模糊黑影，后脑勺突突地跳，像是有细针埋在头皮底下，一下下扎着疼。

渴得要命。

喉咙干涩发苦，满嘴灰味。他扶着墙摸到桌边，拎起塑料水壶，轻得离谱。晃了晃，壶底剩的一点陈水晃出闷响，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沫。

他仰头灌了一小口，又馊又涩，舌尖直接发麻。

“操。”

水壶随手顿在桌上，壶盖弹飞滚落在地。他懒得弯腰去捡。

挪进狭小的卫生间洗脸，水龙头拧到底，管道在墙里咕噜乱响半天，才挤出几滴泛黄的冷水。他掬起一把扑在脸上，刺骨的凉激得人浑身一哆嗦。

抬头对上镜面。

脸色惨白发青，眼底乌青厚重，汗湿的头发黏在额角，嘴角还挂着干裂的血沫。他静静看着镜里狼狈陌生的自己，盯了好几秒，生硬移开视线。

走回房间，直接一头栽进塌了半边的折叠床。鞋没脱、衣服没换，身上的汗腥、尘土混着巷子里残留的铁锈冷味，难闻得呛人。

他闭眼躺着，可脑子里不受控地反复回放巷子里的画面。缓慢挪动的黑影、四面八方的低语、无处可逃的黑暗。

后颈那股凉意，又悄悄爬了回来。

他抬手按住后颈，掌心冰凉，半点温度都捂不热。

“别自己吓自己。”他嗓子哑得厉害，低声自我糊弄，“就是撞了脏东西，睡一觉就好。”

屋子死寂，只剩穿堂风的轻响。

他依旧没开灯，就这么僵躺着。

熬了不知道多久，久到身体快要疲乏昏睡，他才费劲翻身，把脸埋进起球发硬的薄被里，闷闷沉沉，又骂了一句。

“真他娘的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