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黑白胶片

下午三点的阳光，被临江医院的玻璃窗滤成淡淡的灰白色。

陆守俭捏着那张核磁报告单，站在门诊楼的走廊里，指尖微微发僵。走廊人来人往，脚步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嗡嗡地往耳朵里钻，可他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幕，周遭的喧嚣全都变得遥远模糊。

报告单上的字不算多，每一行，都像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他的太阳穴上。

脑胶质瘤晚期，结合影像表现，预估生存期十至十四天。

十到十四天。

他在心里默数了一遍。两个星期。

陆守俭今年四十八岁，在本地老国营配件厂做质检，干了二十四年。一辈子谨小慎微，不抽烟，酒极少碰，晚上十点准时睡觉，早饭晚饭按时吃。旁人都说他会保养，只有自己知道，那不是爱惜享受，是舍不得生病，舍不得花钱看病。

家里过日子，他是出了名的“抠”。牙膏要挤到铁皮扁得不能再扁才肯扔；买菜专等傍晚菜市场收摊，捡一堆打折的青菜；身上那件藏青色夹克，穿了快八年，袖口磨得起毛，补过两回，依旧还在穿。

工资，加班费，年终的绩效补贴，一笔一笔，除去家用，全都存进定期存折。这么多年省吃俭用，存折上滚到了九十二万。

这九十二万，他一分都没打算花在自己身上。大半留给儿子陆昊，在外地城市买房付首付；剩下一部分，留给老伴苏桂兰养老。他自己，凑合活着就行。

最近大半年，他总犯头晕，时不时太阳穴突突地疼。一开始以为是熬夜盯质检报表累的，扛一扛就过去了。直到上周，一次巡检的时候眼前发黑，差点栽倒在车间，被同事劝着，才来医院做核磁共振。

排队、拍片，折腾大半天，今天过来拿纸质报告。

谁能想到，拿到手的，是一张死亡判决书。

陆守俭把报告单对折，再对折，紧紧攥在手心，纸张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他没有去找医生再问，脚步机械，顺着人流走出门诊大楼。

外面的风带着江水的湿气吹过来。医院大门正对一条江，江水缓缓向东流淌，江面上有货轮缓缓驶过。堤岸上不少散步的老人，说说笑笑。世界一切如常，只有他的人生，倒计时已经开始。

十几天。

来不及看着儿子结婚，来不及帮儿子把房子首付凑齐，来不及跟老伴好好过完往后的日子。活了四十八年，一辈子都在替别人打算，委屈自己，省吃俭用，到头来，留给自己的时间，只有短短十几天。

一股说不上来的委屈，闷在胸口，堵得他喘不上气。

他没有打车。口袋里揣着公交卡，往常两块钱的公交，能坐就绝不花别的钱。可今天，他沿着江堤慢慢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脑子里翻来覆去回想这一生。

年轻的时候，他也有过念想。喜欢拍照，攒钱想买一台胶片相机；想约几个结拜兄弟，出去远行一趟；少年时对同班的陈晚有过朦胧好感，羞于开口，后来匆匆错过。

后来结婚生子，进厂上班，日子被柴米油盐填满。相机没有买，远方没有去，那些年少的心愿，全部压在心底角落，一年又一年，慢慢蒙上灰尘。

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老房子是工厂早年的家属楼，楼层不高，楼道灯光昏黄。推开家门，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响。苏桂兰围着围裙，正在灶台前忙活。

“回来了？片子拿了？医生怎么说。”苏桂兰头也没回，锅里的油滋滋作响。

陆守俭把那张要命的报告单，悄悄塞进自己外套内侧口袋。

“没大事，用脑过度，有点供血不足。”他扯了一个谎话，声音尽量维持平常，听不出异样。

“我就说，叫你别天天盯那些报表，少熬点夜。”苏桂兰没有多疑，一边翻炒青菜，一边絮絮叨叨，“儿子刚才来微信，说那边房价又有点浮动，首付还差一截，叫我们这边再想想办法。”

陆守俭“嗯”了一声，走到客厅沙发坐下。

茶几玻璃板底下，压着几张旧照片。二十出头的他，和三个结拜兄弟的合影。王大炮笑得张着嘴，刘三木讷地站一旁，周磊戴着一副旧眼镜。那是很多年前，年轻的四个人，一脸意气风发。

一晃几十年过去。

王大炮做生意亏了本，如今天天跑网约车，家里吵吵闹闹；刘三开个修理铺，一辈子被老婆管得死死的；周磊当了中学老师，凡事权衡利弊，活得紧绷。几个人住在同一个城市，却已经很少聚。生活各有各的一地鸡毛，慢慢就疏远了。

晚饭端上桌，两素一荤，简简单单。

吃饭的时候，苏桂兰还在盘算存款，算着怎样再压缩开销，多挤出一点钱补贴儿子。陆守俭低头扒拉米饭，一口一口，味同嚼蜡。

九十二万。那一张张存折，锁在卧室衣柜最里面的铁盒子。那是他耗尽半生，一滴一滴抠出来的血汗。

过去，这笔钱是希望。现在，对他而言，已经没有意义。

反正只剩十几天寿命。留给妻儿，又能怎么样？他自己，这辈子什么都没体验过，就要悄无声息地消失。

夜里，苏桂兰洗漱完早早睡熟，发出浅浅的呼吸声。

陆守俭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黑暗之中，那张报告单的文字，一遍一遍在脑海浮现。十到十四天。时间不等人。

一个疯狂的念头，慢慢在心底生根发芽。

不要治病，不去折腾化疗，不把钱扔在医院。

明天，去银行，把所有定期全部取出来。九十二万，全部拿在手上。

去找那三个兄弟。把少年时代没做完的事，全部做完。这十几天，不再为儿子，不再为家庭，不再为任何人，只为自己活一回。

哪怕荒唐，哪怕不计后果。

窗外，江水静静流淌，城市远处零星灯火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陆守俭侧过身，手隔着布料，摸到口袋里那张冰冷的报告。

倒计时，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