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法天陆，西疆，黑石矿场。

深深的矿道横亘山体之内，灼热的地气温源源不断从地底翻涌上来，混合着矿石粉末弥漫在空气当中。脚下的岩石被地底地热烘得发烫，哪怕隔着厚厚的草鞋，依旧能感受到一阵阵灼人的温度。数百名上身赤裸的力夫弯腰劳作，抡起沉甸甸的铁锤，一遍又一遍砸向坚硬黝黑的矿石。

哐当、哐当。

沉闷的撞击声连绵不绝，在幽深矿道里来回回荡。火星不断迸射，落在地面转瞬便冷却成点点黑红碎屑。汗水如同溪流顺着力夫古铜色的脊背向下流淌，混着厚厚的矿灰，在腰腹、脊背拉出一道道肮脏泥痕。每一次呼吸，鼻腔喉咙都灌满粗糙的尘土，不少人嗓子干得冒烟，只能间歇捧着粗陶水罐大口灌下浑浊的井水。

陆沉站在矿道中段，手中那柄铁锤被长年累月的握持打磨得光滑发亮。他臂膀上的肌肉高高隆起，线条紧实遒劲，是日复一日重体力劳作硬生生打磨出来的体魄。铁锤高高抡起，携着一身蛮力重重落下。

哐！

剧烈碰撞炸开一簇刺目的火星，坚硬的黑铁矿石裂开一道深深细纹，碎石簌簌往下掉落。

在整个黑石矿场数百名苦力之中，陆沉的力气向来数一数二。寻常壮汉扛一块百斤矿石便要弯腰喘息，他一个人便可以肩扛两块，稳步走上长长的运矿坡道。

可只有陆沉自己心底清楚，这一身旁人艳羡的蛮力，在真正修行者的术法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力量再大，碰不到对手，一切都是空谈。

几日前挖矿，他掘开一处被岩层封存千万年的碎石夹层，里面埋着两样物件：一卷虫蛀残破的泛黄古书，还有一块边角磨损、布满斑驳古纹的黑铁牌子。岩层密闭隔绝岁月，两件古物静静沉睡千万年。陆沉看不懂古卷文字，便一并带回木屋交给苏砚研究。

“陆沉，发什么呆呢？吴管事在外边空地叫你过去一趟。”

身旁一名满脸胡茬的中年力夫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他，男人脊背布满密密麻麻旧伤疤，声音压得很低，眼底藏着一层掩不住的同情。

“昨天你顶撞了昊天神术宗的学徒周浩，那小子心胸狭隘，肯定不会就此罢休，待会儿说话千万收敛几分，别硬碰硬吃大亏。”

陆沉缓缓蹙起眉头，放下手中沉甸甸的铁锤，抬起胳膊，用袖口狠狠擦掉脸上厚厚的矿灰。小臂侧面，一圈尚未完全愈合的水泡伤疤还隐隐作痛，那正是昨夜周浩留给他的教训。

昨夜收工，一众力夫辛苦挖矿换来的微薄矿酬，被周浩带着两名跟班当众抢夺。那些灵石与粗粮，是一众苦力熬着血汗换来的活命根基。陆沉看不下去，上前拦了一句，就惹来了对方的怒火。

周浩连多余的争辩都懒得给，掌心微微一亮，一团巴掌大小的赤红火球径直朝他飞射过来。

那一刻火光耀眼，热浪扑面而来。陆沉拼尽全身力气向侧面飞扑躲闪，火球狠狠砸在身后坚硬岩壁上，整块岩石瞬间被烧得焦黑起泡，碎石噼里啪啦四处飞溅。灼热的气浪扫过小臂，皮肉瞬间被灼烧，火辣辣的水泡当即鼓了起来。

那一幕深深烙印在陆沉脑海之中。

他一锤便能砸碎半尺厚的坚硬岩石，肉身力量远胜普通凡人，可连最低阶的术法都无法触碰，只能狼狈逃窜躲避。

蛮力，仿佛从根源上就低了万法一等。

“我心里有数。”陆沉低声回应，胸腔之中憋着一股无力的闷郁。

他父母早亡，年幼之时便被宗族视作不祥，直接驱逐出门。辗转漂泊数年，最后流落至这座黑石矿场，靠着出卖一身力气苟活度日。

这片万法天陆，术、剑、符、阵、神魂五道大行其道，无数天骄奇才引灵气入体，踏修行大道，寿元绵长，手段通天。可陆沉天生便是绝法废体，无论如何尝试，都感应不到半分天地间流转的灵气，世间一切正统修行功法，他连入门的资格都没有。

摆在他面前的路，仿佛只有耗尽肉身，做一辈子苦力。

唯一能够依仗的，只有身体日复一日缓慢增长起来的肉身力量，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流淌在筋骨血肉之中。

顺着崎岖不平的矿道向外走，外界正午的阳光刺得人眼睛微微发疼。矿场中央的空地上，三道身影负手而立，姿态傲慢。

为首少年一身青色短袍，袖口绣着昊天神术宗独有的云纹徽记，面容俊朗，眉眼之间却满是盛气凌人的轻蔑，正是周浩。两名跟班分立在他身后，抱着双臂，嘴角挂着戏谑的笑意，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走来的陆沉，如同在看待一头可供取乐的牲口。

“力夫就是力夫，空长一身蛮肉，脑子却蠢得可怜。”周浩脚尖碾踏着地面碎石，发出咯吱摩擦声响，抬眼望向陆沉，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昨天胆子倒是不小，敢拦我的事情？”

陆沉脚步站定，目光平静地望向对方：“那些矿酬，是矿场苦力拿命换回来的生计。”

“拿命换回来？”周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往前踏出一步，掌心灵气缓缓涌动，一簇细小却炽热的火球在指尖缓缓升腾跳跃，滚滚热浪扑面而来，“在我眼中，你们这群卑贱力夫的性命，还抵不上一块下品灵石。”

“现在，跪下来向我赔罪认错，昨天的事就此揭过。如若不然，我便烧烂你的整条胳膊，让你以后连抡锤干活都做不到。”

周围干活的力夫纷纷停下手中活计，远远地观望，没有人敢上前半步。术院学徒掌握术法，高高在上，手握力量，一群没有修为的苦力，根本没有与之抗衡的资本，上前只会平白遭受牵连。一道道目光落在陆沉身上，有担忧，有同情，更多的却是无可奈何。

陆沉双拳在身侧悄然攥紧，小臂上的旧伤随着情绪翻涌，一阵阵隐隐刺痛。

他内心无比清楚，正面硬拼没有半点胜算。只要自己冲上去，还没有靠近对方，灼热的火球便会落在自己身上，皮肉灼烧之苦，昨夜他已经亲身领教过。

可是，要他屈膝下跪，屈辱求饶，绝不可能。

“我不会跪。”陆沉抬眼，目光坦荡，没有半分退缩。

周浩脸色骤然冷了下来，眼底掠过一抹戾气：“呵，不知死活。”

话音落下，指尖悬浮的火球猛地脱手而出！

赤红火光撕裂空气，裹挟滚烫热浪，直扑陆沉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