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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中和四年，冬，汴州城外。

苏正阳是被冻醒的。

一股腐土混着铁锈的气味直冲鼻腔，他猛地睁眼，头顶是一弯惨白的月亮，四周影影绰绰立着几十个土包，土包上插着歪斜的木牌，风一吹，纸幡哗啦啦地响。

乱葬岗。

他后脑勺一阵剧痛，像是被什么东西敲过。他抬手一摸，满手是血，黏糊糊地糊在头发里。

"……操。"

苏正阳撑着地坐起来，身上是件粗麻军服，胸前的布甲破了个洞，露出里面的旧棉絮。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陌生的手，指节粗大，虎口全是老茧，掌心一道陈年刀疤。

这不是他的手。

就在这时，眼前忽然浮起一片半透明的光幕，几行字凭空悬在空气里，冷冰冰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机械感——

【检测到宿主意识融合成功。】

【宣政系统，已绑定。】

【宿主：刘扶，字定之。身份：宣武军汴州北厢都都头。】

【当前部曲：一都，名义一百人，实到七十三人。】

【军心：23（士卒对主将的认同——极低，士卒正在等着看你笑话）】

【民心：——（暂无治下）】

【声望：2（汴州人不知道你是谁）】

苏正阳盯着那行"军心23"，半天没回过神。

他是退役军人，退伍后在央企干了十几年供应链管理，管过三千人的队伍，也跟人斗过无数场跨部门的账。他太清楚"实到七十三人"意味着什么了——吃空饷，而且吃得明目张胆。

他缓缓吸了一口冬夜里的冷气，脑子渐渐清醒。

刘扶。北厢都都头。他闭上眼睛，一股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涌上来——

原身刘扶，本是边军老卒，陇右人，黄巢之乱时随溃兵一路东逃，在汴州落了脚。因为有一身好武艺、又认得几个字，被补进宣武军，几个月前刚被提拔为北厢都都头。

可这个都头当得窝囊。

北厢都是宣武军的杂役营，负责守粮仓、修城墙、搬辎重，连正规的牙兵都算不上。军饷被层层克扣，到都头手里只剩七成；兵额被人吃空，账上一百人，实际只有七十三；甲械残破，刀是豁口的，弓弦是断的，营地在城北一片烂泥塘边上，秋雨一泡，人踩进去能陷到脚踝。

原身心里憋着火，却不敢发作。管北厢的是押衙范五，那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跟朱节度使帐下的亲将沾着亲，吃空饷吃得理直气壮。

三天前，刘扶实在看不下去，拦了范五克扣的粮车，顶了一句"士卒都快饿死了"。当晚，他就被人灌醉，扔在了城外乱葬岗上——算是"死"给了所有人看。

苏正阳摸了摸后脑的血，冷笑了一声。

好一个下马威。

可他偏偏是苏正阳，不是那个窝囊的刘扶。

他用力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这具身体底子不错，武艺的记忆还在，虽然他现在使不出来多少，但至少跑得动。他顺着记忆里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汴州城走。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看见了北厢都的营地。

那是一片烂泥塘边的破营房，茅草顶，土坯墙，墙根下歪着几口破锅。营门口，一个裹着旧棉袄的老卒正蹲在石墩上，手里攥着一把干豆子，一颗一颗地往嘴里扔，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扯着嗓子喊起来——

"都头回来了！都头回来了！"

营房里一阵骚动。门帘掀开，探出七八个脑袋，一个个瞪着他，眼神里全是古怪。

苏正阳一步一步走过去，在营门口站定。

他扫了一眼这些老兵。七十三个人，年纪从十七八到四五十都有，有的裹着破布当鞋，有的甲片掉了大半，有的手里攥着豁口的刀——但眼神都亮，都带着一股老兵油子才有的精光。

那个扔豆子的老卒从石墩上跳下来，凑到他跟前，压低声音："都头，您……您没事吧？昨儿夜里是范押衙的人把您拖出去的，弟兄们拦不住……"

苏正阳看着他，忽然问："你叫什么？"

"小人陈九。"

"陈九。"苏正阳点了点头，"营里现在到底多少人？"

陈九一噎，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实打实七十三口，账上……账上一百。都头，这话您心里有数就行，可千万别往外说，范押衙那边……"

苏正阳没说话。他走进营房，扫了一圈：土炕上铺着干草，墙角堆着几捆发霉的草料，兵器架子上空了大半，几把豁口的横刀斜靠着，弓弩锈得拉不开弦。锅里的粥是清的，能照见人影。

他伸手在锅沿上抹了一把，凑到鼻尖闻了闻——馊的。

他转过身，面对一屋子正盯着他的老兵。

"都头，您别折腾了。"一个络腮胡子的大汉靠在柱子上，阴阳怪气地开口，"咱们北厢都，就是后娘养的。饷银被人吃了三成，甲械缺了一半，您一个空降的都头，能干啥？"

"你叫什么？"苏正阳问。

"张麻子。"

"张麻子。"苏正阳点点头，"你刚才说，饷银被人吃了三成？"

张麻子一梗脖子："可不是！每月发饷，范押衙先抽一成，账房再扣一成，等到咱们手里，十文钱剩七文！"

"还剩七文？"苏正阳笑了笑，"那你知不知道，账上记的是一百人？"

营房里安静了一瞬。

张麻子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苏正阳走到一张缺了腿的桌前，从怀里摸出一本卷了边的册子——那是原身刘扶的"都头名册"，上面写着"北厢都，一百人"，后面附着一串名字，很多名字他刚才在营里根本没见过。

他翻开册子，一页一页地看，看得极慢，极仔细。

营房里没人说话，只剩翻纸的沙沙声。

陈九偷偷凑过来，想提醒他什么，被他抬手制止了。

"陈九。"苏正阳头也不抬，"明天，把营里的人都叫齐，一个不许少。再把这三个月的饷银账本、粮草账本，全给我拿过来。"

"账本……账本在范押衙那儿……"

"那就去要。"苏正阳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告诉他们，北厢都新都头刘扶，要当众对账。兵额一百对七十三，饷银十文对七文，粮草三成对馊粥——既然大家都饿着肚子，那就把账算清楚。"

营房里死一般的安静。

所有的老兵都瞪着他，像看一个疯子。

张麻子咽了口唾沫："都头，您……您这是要跟范押衙……"

"我只是要对账。"苏正阳把名册合上，轻轻放在桌上，"当兵的吃不饱饭，是管粮的错，不是士卒的错。这个道理，走到哪儿都说得通。"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明日校场，当众对账。谁吃了多少，吐出来多少。"

营房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陈九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这个昨天还被扔在乱葬岗上的都头，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跟以前那个窝囊的刘扶，不太一样了。

就在这时，苏正阳眼前又浮起那层光幕——

【军心+5：士卒开始相信你"不窝囊"。】

【当前军心：28。】

苏正阳没看那光幕。

他走到营房门口，望着汴州城灰蒙蒙的天，低声说："乱世里，第一件事不是打仗，是让跟着你的人吃上饱饭。饭都吃不饱，谈什么军法，谈什么死战。"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这顿饭，就从吃空饷的嘴里，一口一口抠出来。"

远处，汴州城的钟声响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