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深秋，平江县第三中学的老式红砖楼里，高三（七）班的班会课比往常安静得多。

班主任李老师夹着教案走到门口，忽然折返，将半截粉笔轻轻搁在讲台边缘，对站在窗边的少年说："天宇，教育局临时开会，你把元旦联欢的事议一议。你办事，我放心。"

教室里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过去。

吴天宇正低头整理一摞试卷，闻言抬起头，脸上没什么惊讶，只是微微颔首："好，李老师您慢走。"

他穿的是学校统一发放的蓝白校服，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磨出细细的毛边，但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连衣摆都束在裤腰里，透着一股不合时宜的板正。他走到讲台前，拿起那半截粉笔，没有立刻说话，目光从左到右扫过教室。那目光不凌厉，却有种奇异的重量，所过之处，窃窃私语像退潮一样低了下去。

"还有七周，就是一九九九年元旦。"吴天宇开口，声音不高，咬字却清晰，带着县城少年里少见的沉稳，"这是咱们在高中过的最后一个新年。联欢会怎么办，我想听听大家的意思，但时间紧，咱们得先定个章程。"

他把粉笔掰成两截，在黑板上写下"节目组""后勤组""外联组"三行字，字迹遒劲，不像出自一个十八岁的学生之手。

"节目组负责出节目、排顺序，我提议让文艺委员林晓牵头；后勤组管采买、布置教室，劳动委员王强负责；外联组借服装、音响，跟别的班错开资源——"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剑飞，你人头熟，外联组你来带，行吗？"

陈剑飞正翘着椅子往后晃，闻言把椅子"咔哒"一声放平，咧嘴一笑："没问题，我表哥在文化馆，借几套演出服小事一桩。"

陈剑飞是班里少数几个不穿校服的人。他套着一件深灰色的李宁运动外套，拉链敞着，露出里面的白色圆领衫，肩膀宽阔，寸头，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整个人像秋日正午的阳光，坦荡而耀眼。他是体育委员，也是班里唯一敢在校长视察时大声问好而不被训斥的学生——不是因为莽撞，而是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爽朗劲儿，连老师都舍不得真生气。

"那就定了。"吴天宇点点头，正要往下说，后排忽然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冷哼。

"凭什么啊？"

说话的是赵大勇，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父亲是县里做建材生意的，平日里在班里横惯了。他把脚搭在前排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眼皮半耷拉着："去年联欢会就是你们几个张罗，今年又大包大揽？吴天宇，你当自己是班长还是校长？"

教室里空气一紧。

吴天宇没动，只是慢慢把手里那截粉笔放回讲台，转过身来。他的表情甚至没什么变化，依旧平静，但不知为何，赵大勇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搭在椅背上的脚悄悄放了下去。

"大勇，"吴天宇叫了他的名字，不是质问，而是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要是有更好的方案，现在可以说。外联组缺人，后勤组也缺人，你想进哪个？"

赵大勇噎了一下。他原本只是想挑个刺，没想到吴天宇直接把话摊开，反倒让他下不来台。

"我——"

"你要是不愿意干，就闭嘴。"一个声音从窗边插进来，懒洋洋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陈剑飞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他没走过去，只是双手插兜靠在窗台上，歪着头看赵大勇，脸上还挂着笑，但那双眼睛眯起来的时候，赵大勇手里的圆珠笔不转了。

"去年联欢会是谁半夜翻墙进学校贴的气球？是谁扛着装满汽水的箱子爬四楼？大勇，你那时候在网吧包夜呢吧？"陈剑飞笑着问，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现在跳出来挑理，不合适吧？"

赵大勇脸涨得通红，却不敢接话。全班都知道，陈剑飞不光是人头熟，他从初一开始就是县少年体校散打队的，真动起手来，三个赵大勇也不够看。但陈剑飞从来不主动惹事，他只是——像此刻这样，在必要的时候把阳光收起来，露出一丝让人脊背发凉的锋芒。

"行了，"吴天宇适时开口，把话题轻轻拽了回来，"大勇要是想帮忙，后勤组欢迎。咱们继续——节目组除了林晓，还有谁报名？"

一场暗涌就这样被四两拨千斤地化解。赵大勇闷头趴回桌上，陈剑飞又晃回座位，阳光重新爬回他的脸上。而自始至终，教室角落里有个瘦削的身影连头都没抬，只在笔记本上沙沙写着什么。

那是陆恒哲。

他坐在倒数第三排，靠暖气片的角落，是全班最不起眼的位置。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厚得能遮住半张脸，校服袖子长出一截，遮住手腕。他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已经密密麻麻记下了吴天宇说的每一条安排，甚至还画了一张简易的人员分工表，字迹清秀，像印刷体。

"恒哲，"吴天宇的声音忽然飘过来，"你文笔好，给咱们写个串联词，怎么样？"

陆恒哲笔尖一顿，抬起头，从镜片上方看向讲台。他的眼睛在厚镜片后显得有些小，但眼神干净，像深秋的井水。

"好。"他只说了这一个字，又低下头去。

班会课结束，夕阳正斜斜地切进走廊，把老旧的水磨石地面染成橘红色。三人像往常一样，在楼梯口汇合。

"天宇，你今天不该拦我，"陈剑飞把书包甩到背后，大大咧咧地搂着吴天宇的肩膀，"赵大勇那小子就是欠收拾，你越给他脸，他越来劲。"

"他不是坏，"吴天宇把陈剑飞的胳膊轻轻拨开，整了整被弄皱的衣领，"就是闲的。真把他逼急了，联欢会他给你使绊子，得不偿失。"

"你就是想太多。"陈剑飞撇撇嘴，又扭头看向慢吞吞跟在后头的陆恒哲，"恒哲，走快点！再磨蹭烤红薯摊该收摊了！"

陆恒哲抱着书包，小跑两步跟上。他的书包总是比别人的鼓，里面除了课本，永远塞着一两本课外书——今天是钱钟书的《围城》，包着旧报纸做的书皮。

三人下了楼，穿过煤渣铺就的操场。操场上还有几个体育生在练铅球，尘土在夕阳里飞扬。校门外的县中街已经热闹起来，卖烤红薯的、修自行车的、摆地摊卖袜子手套的，把本来就不宽的街道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里飘着烤红薯的焦甜香气和劣质煤炉的硫磺味，这是平江县深秋最熟悉的气息。

吴天宇推着一辆老旧的永久牌二八自行车，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他跨上去，脚蹬地滑了两步，车子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你爸还没给你换辆新的？"陈剑飞骑着自己的山地车，慢悠悠地跟在旁边。

"换了，"吴天宇目视前方，语气平淡，"给我弟买了一辆。我这辆还能骑。"

陈剑飞"啧"了一声，没再追问。他知道吴天宇的家境——父亲在县城建筑队打小工，上个月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腿伤了，家里全靠母亲在纺织厂三班倒。吴天宇是长子，下面还有一个正在读初中的弟弟。他那一身永远板正的校服，是每天晚上自己洗了晾干，第二天再穿的。

"我妈想让我考金融，"陈剑飞换了个话题，蹬快两步，车轮碾过一片落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说以后进银行，坐办公室，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我才不去。我想好了，我要考警校，当警察。"

"当警察有什么好？"吴天宇侧头看他，嘴角难得有一丝笑意，"抓小偷？管交通？"

"抓坏人啊，"陈剑飞夸张地比划了一个擒拿的动作，差点从车上栽下来，"守护公道！你想啊，要是有人受了委屈，没人管，那得多憋屈？我陈剑飞这辈子，就得做个让别人能依靠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夕阳正照在他的侧脸上，那层毛茸茸的金边让他看起来像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

吴天宇没笑，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你呢，恒哲？"陈剑飞扭头问。

陆恒哲没有车。他推着一辆旧的女式斜梁自行车，是他妈妈淘汰下来的，车座低，他腿长，骑上去憋屈，索性推着走。听见问话，他抬起头，想了想，说："我想考师范，以后回县里，或者去乡下，当个教书先生。"

"就这点出息？"陈剑飞夸张地叹气，"恒哲，你成绩那么好，全校前十，出去闯闯啊！北京、上海，再不济咱去宁锦市也行啊！"

"我爷爷就是乡村教师，"陆恒哲推了推眼镜，声音轻但清晰，"在村里教了一辈子书。我觉得站在讲台上，挺好的。安安静静，与世无争。"

"你俩啊，"陈剑飞摇头，"一个要当教书匠，一个——"他看向吴天宇，"天宇，你呢？你还没说你以后想干嘛。"

吴天宇没有立刻回答。他骑着那辆吱呀作响的旧车，穿过县中街嘈杂的人群，目光却越过街道两旁低矮的平房，投向远处县城边缘隐约可见的烟囱和塔吊。那里正在建一片新的商品房，是平江县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小区"。

"我要走出去，"他忽然说，声音不大，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离开平江，离开县城。我要做能改变这座城市的人。"

陈剑飞和陆恒哲都愣了一下。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听吴天宇说类似的话，但此刻他的语气里有一种陌生的东西，像是平静水面下的暗流，让人心头莫名一紧。

"改变城市？"陈剑飞挠挠头，"当市长啊？"

"也许吧，"吴天宇收回目光，又恢复了那副沉稳的样子，笑了笑，"反正，我不能一辈子像我爸那样。"

三人出了县城东门，拐上一条砂石路。路两旁是白杨树林，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刺向暗红色的天空。砂石路尽头，是平江县的老护城河。

护城河其实早就没了"城"，河水浑浊，泛着淡淡的腥臭，河堤上杂草丛生，堆着附近居民倒的建筑垃圾。但河堤很高，爬上去之后，视野豁然开朗。远处是县城错落的屋脊，近处是枯黄的芦苇荡，风一吹，芦花像雪一样飞。

这里是他们的秘密基地。

三人把自行车扔在堤下，手脚并用地爬上来，在最高处的一块水泥平台上坐下。平台上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三中三杰到此一游"——是陈剑飞去年用圆规尖刻的，当时还被吴天宇骂了一顿没素质。

"还有二百一十七天。"陆恒哲忽然说。

"什么？"陈剑飞没反应过来。

"高考，"陆恒哲抱着膝盖，望着远处县城渐渐亮起的灯火，"还有二百一十七天。"

空气安静了一瞬。

二百一十七天。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下来。过了这二百一十七天，眼前这条护城河、这间教室、这片白杨树林，都将成为过去。而他们三个，也将走向各自未知的前路。

"怕什么，"陈剑飞第一个打破沉默，他猛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咱们三个，一个考宁锦师大，一个考警校，一个——"他看向吴天宇，"天宇，你肯定能考上最好的大学。等咱们都出息了，每年过年回来，还在这儿聚！"

"要是都考不上呢？"陆恒哲小声问。

"考不上？"陈剑飞瞪大眼睛，随即哈哈大笑，"考不上我就回来当保安，天宇当县长，恒哲当老师，照样能聚！"

吴天宇也笑了。他很少笑，但此刻夕阳的最后一缕光正落在他脸上，那笑容竟有几分少年人该有的柔软。

"说好了，"他伸出手，掌心朝上，"不管以后混成什么样，咱们三个，永远是兄弟。"

"永远是兄弟！"陈剑飞一巴掌拍上去。

陆恒哲犹豫了一下，也伸出瘦削的手，叠在最上面。

三只手在深秋的暮色中交叠。远处，县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片坠落的星空。河风猎猎，吹动他们洗得发白的校服衣角。那一刻，他们真的相信，誓言会像这护城河一样，流过很多年，永不干涸。

吴天宇望着远处最高的那栋建筑——县政府的办公楼，在暮色中只是一个模糊的剪影。他的眼神渐渐深了下去，像一口望不见底的井。

"走吧，"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明天还要模考。"

三人依次滑下河堤。吴天宇骑上他那辆吱呀作响的旧车，陈剑飞吹了声口哨，陆恒哲把《围城》往书包里塞了塞。

他们谁都没有回头。

很多年后，陆恒哲在无数个深夜里想起这个傍晚。那时候他才慢慢读懂，吴天宇望向县政府大楼时眼中的光芒，不是理想，而是饥饿；陈剑飞拍在他肩上的手掌，有多滚烫，日后就有多沉重；而他自己那句"安安静静，与世无争"，原来不是淡泊，而是懦弱。

但在这个一九九八年的深秋傍晚，三个少年只是并肩骑过砂石路，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那声响在寂静的暮色中传得很远，像某种命运的序曲，悠扬而天真。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