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老街的尽头，挂着一块旧匾。

匾上三个字——“渡物斋”，漆已斑驳，风一吹就要掉一片。铺面窄小，门口的青石板被踩得凹下去一块，那是三年来进进出出的客人留下的。沈渡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面巴掌大的旧铜镜。他用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指腹贴着镜面，闭着眼，一动不动。

柜台前站着一个妇人。三十出头的年纪，发髻有些乱，眼睛红红的，像哭过一夜。

她站着不敢出声。

沈渡这个姿势已经保持了小半盏茶的工夫。妇人的目光落在他并拢的两根指头上，看见那指腹微微发白，像是把整个人的力气都压在了那一处。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她不敢问。整条街都知道，渡物斋的老板怪。怪在两件事：一是从来不主动揽生意，二是收钱只收三两。

少了不接，多了不收。

“嗯。”沈渡终于出了声。

他睁开眼。妇人吓了一跳——他的眼睛是极深的黑，像两口井，井底没水，只有镜面。

“你这镜子，”沈渡说，“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妇人脸色“唰”地白了。她下意识把双手往袖子里缩，又立刻意识到这动作太招人，硬生生停住。

“你——你怎么知道——”

“镜子里有个丫鬟的残像，一直在哭。”沈渡收回手，把那面铜镜往柜台中间推了推，“我读唇到她在喊一个人的名字——‘翠儿’。你家里有没有人叫翠儿？”

妇人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出声。她想，想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然后她忽然“啊”了一声：“我婆婆的陪嫁丫鬟，就叫翠儿。死了三十年了。”

“怎么死的？”

“听说是……上吊。在老宅的西厢房里。我婆婆那时候刚嫁过来，是她发现的尸首。后来婆婆病重的时候，常常念叨翠儿——说是她害了她。”

沈渡点头。他从柜台下摸出一块灰布，把铜镜裹起来，递回去。

“镜子埋了。”

“埋？”

“找棵老槐树底下，埋三尺深，上面压一块青石板。”沈渡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别烧。烧了里面的东西会散出来。这丫鬟的怨气已经黏在镜面里了，火一激，她会找你婆婆去。”

妇人抖着接过布包：“那……那婆婆会不会出事？”

“埋好了就不会。”沈渡顿了顿，又补一句，“另外，你婆婆病重，去看看她。三十年前欠的，三十年里要还的，该还就还。”

妇人点头如捣蒜。她从荷包里掏银子，手抖得厉害，掉了几粒碎银在柜台上。沈渡只取了三两整的，把碎的推回去。

“三两。童叟无欺。”

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沈渡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慢慢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柜台上。那几粒碎银还摊着，他没动。

铺子里又安静下来。

外头日头已经偏西，斜斜的光从半掩的木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一道的长条。沈渡没起身，只是把胳膊肘支在柜台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刚才那面铜镜，他贴了不过半盏茶，指腹已经凉透了。

不是普通的凉，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那种。镜面上残留的“注视”还没散尽——那丫鬟三十年前的哭声、三十年前上吊时绞紧的绳结、三十年前最后一眼看见的房梁，全都顺着他的指尖往里钻。读镜系“观”的能力，是把别人的死，当成自己的死再死一遍。

沈渡低头，看见自己的指尖泛着一层极浅的银灰色。

他看了一会儿，把那只手攥成拳，揣进袖子里。

——

黄昏时分，最后一个客人走了。

沈渡关了半扇门，留半扇。不是等客，是他习惯留一缝——这条街上的老人都知道，渡物斋黄昏不接客，但门不关死。要是哪家半夜出了急事，会从这条缝里塞张条子进来。

他坐回柜台后面，弯腰，伸手摸了摸柜台底面。

那里刻着四十七道痕迹。

每一道都是一道竖痕，深浅不一。最早的那几道刻得很深，是他刚来这铺子那年刻的，手还稳。后头的越来越浅——不是手没劲了，是他越来越不愿意刻下去。这四十七道，是三年来找他求助的“镜中案”的总数。

有些是古镜作祟，半夜里镜面自己亮起来，映出一个不该有的人影。

有些是血镜未封，家里祖传的镜子沾了人血，几十年没人管，血气已经渗进镜心。

有些是人被拖走了半边魂魄——白天还好好的，夜里照了镜子，第二天醒来就少了一段记忆，连自己娘的名字都忘了。

四十七桩。需要穿镜处理的，他一桩都没接。

沈渡的手指在最后一道痕上停了停。那是三天前刻的。一个跑堂的伙计，说自家掌柜连续七天对着梳妆镜说话，第八天掌柜不见了，镜子里却多了一个穿着掌柜衣裳的影子，朝他笑。

他当时把那伙计打发走了。理由是：“我只是个卖旧货的。”

伙计走的时候，眼里没了光。沈渡看着那道刻痕，过了很久，才把手收回来。

他直起身，抬头看墙。

墙上有一片被反复涂抹过的地方。原本是白灰墙，被人用墨一遍一遍地写、一遍一遍地涂，涂到最后成了一块发乌的斑。但隐约能看出笔画——“正”字。一个，两个，三个。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

那是师父被侵蚀的天数。

沈渡盯着那块斑看了很久。他不知道师父现在是什么样子——是还坐在封印塔底下那把椅子上，是左眼已经变成了镜面，是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他什么都不知道。三年前他被照影司逐出来的时候，司里的人告诉他：“顾长嬴已死。沈渡，你以后是渡物斋的老板，不是天镜师的徒弟。”

他当时没信。

天镜师。

照影司四阶镜师，由低到高：铜镜师、银镜师、金镜师、天镜师。铜镜师穿铜质见习镜符，只能巡巡逻、查查凡镜，穿镜撑死一炷香，不可战斗。银镜师穿银镜符，能处理低级镜渊生物、封存血镜，穿镜半个时辰。金镜师穿鎏金金镜符，能穿镜追捕、修复裂隙、带队出任务，撑一个时辰。天镜师——整个照影司只有三个，司主加两位长老，穿玄铁天镜令，能深入镜渊最深处，停留超过两个时辰不失神。

师父顾长嬴就是三大天镜师之一。封镜系"锁"的顶尖，兼修读镜系"观"。当年照影司的人都说，顾长嬴是三百年来最接近"三系全通"的人。

而沈渡自己，当年是"观+行"双系的天镜师。二十五岁就拿到天镜令，是照影司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天镜师。

现在他是渡物斋的老板。卖旧货的。

三年了，他依然没信。但也没什么用。墙上那块斑，每天他都要看一眼。看一眼，就像在心里又确认了一次：师父还活着，师父还在被那东西啃。

——

入夜。

沈渡打了水，洗脸。

铜盆里的水晃了晃。他低头看自己的倒影——很普通的一张脸，瘦削，眉骨高，下巴尖，眼睛太深，像两口没水的井。这张脸他看了二十五年，没什么稀奇。

他正要抬头，水中的倒影忽然慢了半拍。

他低头。倒影才刚刚抬眼。

沈渡愣了一下。他盯着水中那张脸看了三息——一息，两息，三息。倒影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要笑。第四息的时候，水面恢复了正常，倒影和他同步了。

他端起盆，把水泼了出去。

水“哗”地一声泼在青砖地上，溅开一片。沈渡站在那里，没去擦，也没再去照第二次。

他把盆放下，走到窗前。

月光从窗棂里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沈渡坐下来，把右手摊开，放在月光里。

他开始数自己的手指。

右手，一根，两根，三根，四根，五根。

左手也是，一根，两根，三根，四根，五根。

十根。都在。

他翻过手，看手心。手心里没有多余的纹路，没有突然多出来的一条线。他再看手背，没有多出来的痣，没有多出来的疤。

“还是我。”他低声说。

这是三年来每晚睡前的仪式。

照影司的老人们说过，被镜渊盯上的人，最先出现的变化不在脸上，在手上。镜渊的“同化”是从末梢开始的——先是多一根指头，再多一条掌纹，再多一颗痣。等你哪天照镜子，看见镜中的自己比你多了一只手，那时候已经晚了。

沈渡不知道这说法是真是假。但他信。他信了三年，每晚数一遍。

数完了，他把双手叠在膝上，闭上眼。

铺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外头街上偶尔有一两声犬吠，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三更天了。

沈渡没有立刻睡。

他在心里把今天那面铜镜的残像过了一遍。丫鬟，翠儿，三十年前，上吊。镜面上残留的“注视”不算重，封镜也容易——埋三尺深、压青石板，足够了。这一桩，他能接，也想接，但接了又怎样？接了一桩，明天还会有第四十八桩。

他不是不能帮人。

他是怕一旦开始接，就停不下来。停不下来，就会再穿镜。再穿镜，就要再读镜。再读镜，那东西就会再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师父三年前在他身上留的那道封印，撑不了太久了。他自己心里有数。

——

更夫的梆子敲到四更。

沈渡终于起身，准备去后屋睡。他经过柜台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柜台底面，那四十七道刻痕的方向，他没回头看。但他听见了——极轻的一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了口气。

那声音不是从铺子里来的，是从镜子里来的。

铺子里没有镜子。三年前他被逐出来的时候，把所有能照的东西都搬走了。铜盆是他洗脸用的，但用完就泼，不留水。

可那声叹息，清清楚楚，就在他耳边。

沈渡站了三息，没动。

然后他抬脚，走进后屋，关上门，躺下，闭眼。

门外那声叹息没有再响。

但沈渡知道，它来过了。

——

沈渡刚迷迷糊糊睡着，铺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叩了三下。

他拉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穿灰布衣裳的姑娘——不是官服，是洗得发白的粗布，像个卖菜的丫头。她怀里抱着个布包，看见沈渡就压着嗓子说："沈师兄，谢大人让我给你送来的。"

林小檀。

照影司的铜镜师，刚入司一年的新人。沈渡只见过她几次——上次见她还是在半年前，她蹲在照影司后院的墙根下，跟一只野猫说话。

她把布包塞过来，又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整齐的字条。字条上只有三个字："她来了。"

沈渡把字条翻过来背面看了一眼，没有署名，但他认得那个笔锋——谢无咎的字，一横一竖都带着一股子"不拐弯"的劲儿。

"谢无咎还说什么了？"

"大人说你看了就明白。"林小檀缩着脖子往巷子里看了一眼，"那我走了啊，司里查岗呢。被抓住半夜跑出来，要扣三个月的月例。"

她说完就跑了，像只偷了食的猫。

沈渡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夜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噤。他低头又看了一眼字条上的"她来了"，然后把字条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落进空铜盆里，黑灰在盆底转了两圈，沉了。

"她来了。"

沈渡在心里念了一遍。

"她"是谁？顾长安？还是别人？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谢无咎不会无缘无故派人来。

他关上门，回到后屋。

桌上放着那包药材——是照影司的特制活血散，镜师穿镜后用来修复记忆损伤的。沈渡拿起来闻了闻，药香很正，是当年他在司里常用的那种。

谢无咎还记得他的用药习惯。

沈渡把药收好，放在枕头边。

然后他躺下，闭上眼。

但这一夜，他没数手指。

他在想那三个字——"她来了"。

——

第二天天没亮，渡物斋的门缝里塞进来一张条子。

沈渡起来的时候，看见那张纸条飘在门槛内侧。他捡起来，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个生人的笔迹：“城南当铺陈掌柜，昨夜死于镜前。镜碎。求见。”

沈渡把纸条捏在手里，看了很久。

第四十八道。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柜台下面的暗格里。然后他打水，洗脸，开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铜盆里的水晃了晃。他没低头看。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大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十根。都在。

还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