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日头从清衍宗练功场东边斜过来，地上铺了一层黄灿灿的光。外门弟子们排成两行，面前各自浮着一枚拳头大的测灵石。灵石表面刻着细密纹路，被灵力一激就会亮起来，亮得越久，资质越高。每月一次的小测，说是摸底，实际上就是把所有人的底裤扒干净，排个名次贴到执事堂门口的布告栏上。

苏弈站在最右边，靠着练功场的外墙根。墙上爬满了老藤，藤叶遮出一片巴掌大的阴凉，他刚好把半边身子挤进去。他面前那颗测灵石已经亮了四息，光色灰蒙蒙的，像是灶台里扒出来的炭灰。四息——刚好够他排在外门第七八十名，既不会引起执事堂的注意，也不会被踢去伙房劈柴。

够了。

他垂着眼，感受着丹田里那一缕灵力像一根软绵绵的棉线，从气海绕出去，经过伪骨的时候被抽走了大半——然后剩下不到三成的残渣才慢悠悠地流到指尖。测灵石感应到的就是这不到三成的残渣。灰扑扑的光，灰扑扑的人，灰扑扑的命。

苏弈很满意。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闷哼。苏弈侧头看了一眼，是那个圆脸弟子——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周什么，反正每次小测都在倒数五名里打转。此刻圆脸弟子脸色涨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指尖的灵力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测灵石忽明忽暗，光色从灰变白又从白变灰，像是要炸。

"散了——灵力散了！"有人喊了一声。圆脸弟子的灵力在经脉里走岔了道，整条右臂胀得通红，测灵石嗡嗡作响。旁边负责监考的赵轩脸色一沉，伸手按向圆脸弟子的肩膀，一股浑厚的灵力压下去，试图稳住他的气脉。

没稳住。

圆脸弟子的灵力像是被捅了窝的马蜂，四面八方乱窜。赵轩的灵力刚一接触，就被那股散乱的灵力带着一起跑偏。赵轩闷哼一声，掌心发麻，他退后半步，脸色变了——筑基期的赵轩，压不住一个炼气四层弟子走岔的气。

练功场上安静了一瞬。四十多个外门弟子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赵轩和圆脸弟子的身上。圆脸弟子的右臂已经肿了一圈，袖口绷得紧紧的，再压不住，这条手臂的经脉就废了。

苏弈叹气。

他往右挪了一步——这一步刚好让他的肩膀擦过圆脸弟子的后背。没有人注意到他动过，因为他本来就站在最右边，挪一步也还是贴着墙根。但他的右手已经顺势搭上了圆脸弟子的肘弯。

一拨。

指尖微微一挑，把圆脸弟子灵力的走向往左边拨了半寸。圆脸弟子手臂上的红肿消了一层。

一卸。

掌心轻轻一压，把散乱灵力的冲劲卸到脚下的青砖里。青砖上的灰尘扬起来半寸高，又落回去。

圆脸弟子的手臂恢复了正常颜色。测灵石亮起一道稳定的灰色光芒，三息后熄灭。

从头到尾，不到两个呼吸。

赵轩收回发麻的手掌，看了圆脸弟子一眼，又看了苏弈一眼。苏弈已经缩回了墙根，靠着老藤，眯着眼晒太阳，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明，炼气四层，及格。"赵轩报了成绩，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迟疑。他多看了苏弈一眼——这小子，刚才那一下？

糊里糊涂的，赵轩决定不去细想。也许只是运气。也许是周明自己稳住了。

但他没有注意到——练功场北边的廊檐下，张执事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目光落在了苏弈身上。张执事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五十出头，头发半白，脸上的皱纹像是被人用刀刻上去的，每一道都恰好搁在一个应该长皱纹的地方。他的眼睛不大，但看向谁的时候，对方就会觉得自己被人从里到外翻了一遍。

"那个小子，叫什么？"

旁边负责记录的年轻弟子翻了翻名册："苏弈。青溪村人，三年前入宗，外门弟子，修为……炼气三层。"

"三年炼气三层？"

"对。每年小测都在七十到九十名之间，从没进过前五十，也没掉出过一百。"

张执事放下茶杯。三年炼气三层，不快不慢，不突出不掉队，刚好卡在"这个人不存在也没人在意"的位置上。但刚才那一拨一卸——控气的精度，他在筑基期弟子里都没见过几个能做得这么干净的。

"把他名字加到青溪村历练名单里。"

年轻弟子一愣："执事，青溪村的名单……长老定的是炼气六层以上的精英队。"

"我说加就加。"

青溪村的历练名单当天下午就贴出来了。布告栏前围了二十多个人，苏弈挤进去看了一眼，在名单最末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和赵轩、李鹏飞、苏清鸢这些精英排在一起，像一根杂草插进了花盆里。

"苏弈？谁啊？"

"不认识，好像是外门的。"

"外门怎么进的精英队？张执事是不是看错名册了？"

苏弈从人群里退出来，面无表情地往住处走。他的房间在外门最西边，和伙房共用一面墙，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能闻到米粥煮糊的味道。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盏灯，桌角压着入宗三年来攒下的几本杂书。

他关上门，拉开桌角的暗格。

暗格里只有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玉碎片——青溪村历练的名单上有他的名字，而青溪村刚好是他在三年前入宗之前待过的地方。那里有一些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东西。这枚碎片就是从那儿带出来的。

他把碎片翻过来，背面的纹路在灯光下呈现出一个极淡的镜像对称图案。三年了，他还是看不懂这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张执事开始注意他了。

不是因为实力——他藏得挺好。而是因为他帮了那个圆脸弟子。

刚刚那一手，做得太干净了。

他把碎片放回暗格，躺到床上。墙那边的伙房飘来晚饭的炊烟味，混着柴火和米油的气息。苏弈闭上眼睛，手指压在胸口，感受着那根伪骨传来的微微震动。

三年前，有人把这根骨头塞进了他的身体。没问他愿不愿意。没告诉他有什么用。只说了一句话："三年后，你会死。"

现在距离三年，还剩四个月。

苏弈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被炊烟熏黄的一道裂缝，轻声说了一句谁都听不到的话。

"那就看看，是谁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