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江城，秋老虎还在发着最后的余威，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让人昏昏欲睡的燥热。

江城大学，阶梯教室里，老教授正用一种堪比催眠曲的单调语调，讲述着《西方近代史》。午后的阳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精准地打在刘牧青的课桌上，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在光柱里跳着慵懒的华尔兹。

刘牧青，大二学生，资深宅男，此刻正努力维持着一种“我在认真听讲”的假象。他的上半身挺得笔直，眼神聚焦在黑板上，但灵魂早已顺着网线飘到了九霄云外。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现在的注意力全集中在桌肚里那部正在疯狂震动的手机上。

“牧青！牧青！”

同桌的死党王胖子用胳膊肘疯狂捅他的肋骨，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激动，“别睡了！快看群消息！今天的漫展，听说有绝版Coser空降，去晚了连站票都没了！”

刘牧青猛地一个激灵，从半梦半醒中惊醒，赶紧把手机往桌肚深处塞了塞，假装咳嗽了两声，压低声音回道：“催什么催，我这叫闭目养神，吸收天地之精华。再说了，就你那体力，挤得进去吗？”

“你懂个屁！”王胖子翻了个白眼，“这次可是‘幻梦’漫展，据说有神秘大佬出山。为了我的二次元信仰，我就是把这一百八十斤肉挤成肉饼，也要进去看一眼！”

刘牧青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死党那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圆脸，终究还是没忍心拒绝。毕竟，在这个枯燥的大学生活里，能有个理由逃离课堂，去那个充满奇装异服和二次元美少女的乌托邦里喘口气，对他这个资深宅男来说，简直是致命的诱惑。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响，两人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出教学楼，直奔学校门口的地铁站。

一进入漫展所在的会展中心，刘牧青就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色彩斑斓的滚筒洗衣机。

“卧槽！这人也太多了吧！”王胖子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放眼望去，整个大厅简直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香水味、发胶味，以及年轻人们散发出的旺盛荷尔蒙气息。耳边充斥着各种动漫神曲的混音、Coser们互相打招呼的声音，还有无数快门按下的“咔嚓”声。

刘牧青举着手机，像个没有感情的拍照机器，机械地跟着王胖子在人缝中穿梭。

“这个不错，拍一个！”

“那个也可以，角度找好！”

“牧青你手别抖啊！把我拍丑了你负责吗！”

就在刘牧青被挤得头晕眼花，感觉自己快要缺氧的时候，他的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突然定格了。

在场馆边缘的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站着一个女孩。

她穿着一身极其精致的中式僵尸服饰。不同于市面上那些粗制滥造、靠露肉博眼球的廉价Cosplay，她的衣服是那种暗红色的绸缎，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祥云和暗纹，在场馆的灯光下流转着幽幽的光泽。头上戴着一顶精致的瓜皮帽，垂下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但最让刘牧青移不开眼的，是她的脸。

那是一张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脸。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周围浓妆艳抹的Coser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美得惊心动魄。她的五官精致得像是一笔一划精心雕琢出来的艺术品，尤其是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澈见底，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迷茫。

她站在那里，没有像其他Coser那样摆出各种酷炫或妩媚的姿势，也没有和任何人互动。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微微偏着头，像是在打量着这个对她来说完全陌生的世界。她的眼神里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喧嚣的人群，看向了某个遥远的虚空。

“卧槽……”王胖子也顺着刘牧青的视线看了过去，整个人都呆住了，手里的矿泉水差点掉在地上，“牧青……这、这是哪位神仙姐姐？这妆效，这气质，绝了啊！快快快，趁现在人少，赶紧去拍一张！”

说完，王胖子不由分说地一把抓住刘牧青的手腕，像个灵活的胖子一样，硬生生在人群中挤开一条血路，朝着那个角落冲了过去。

“哎！你慢点！别挤到人家！”刘牧青被拖得一个踉跄，嘴里还在抗议，但身体却很诚实地跟着冲了过去。

两人好不容易挤到了女孩面前。

“那个……小姐姐！”王胖子喘着粗气，脸上堆满了自以为最灿烂、最人畜无害的笑容，举起手机，“我们特别喜欢你的Cosplay，能、能跟你合个影吗？”

女孩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搭讪吓了一跳。她那双原本空洞迷茫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她微微蹙起好看的眉头，目光在王胖子和刘牧青的脸上扫过，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两个活生生的人，倒像是在看两块会说话的石头。

“我……”她刚张开嘴，声音清冷得像是一块冰玉撞击在一起，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完整的字。

王胖子已经迫不及待地凑了上去，把手机举到两人中间，大喊一声：“茄子！”

就在快门按下的那一瞬间，异变突生。

女孩的身体猛地往后一仰，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推了一把，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惊慌。紧接着，她的身影就像是一阵被风吹散的烟雾，又像是老旧电视机里突然失去信号的雪花屏，就那么当着刘牧青和王胖子的面，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咔嚓。”

手机屏幕上，留下了一张背景清晰、但人物位置空空如也的照片。

“卧……槽？”王胖子保持着举手机的姿势，整个人石化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看手机屏幕，声音都在发抖，“牧、牧青……我是不是出现幻觉了？人呢？那么大一个活人呢？”

刘牧青也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女孩刚才站立的地方，那里现在只有几个路过的Coser，正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他们俩。

“不知道……”刘牧青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可能……她是个魔术师？或者……你的网速卡了？”

“卡你大爷！老子用的是5G！”王胖子崩溃地抓着自己的头发，“见鬼了！真是见鬼了！”

接下来的漫展，王胖子像是丢了魂一样，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嘴里一直念叨着“我的神仙姐姐”、“大变活人”。刘牧青虽然表面上还在安慰他，但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那个女孩消失时的眼神，还有那种诡异的感觉，绝对不是魔术或者障眼法能解释的。

漫展草草结束，两人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大学城。

刘牧青没有回学校宿舍。他爸妈在老家做点小生意，常年不着家，每个月给他打一笔丰厚的生活费。他嫌学校宿舍管理太严，晚上还要断电断网，简直是对他这种夜猫子的酷刑，于是大二一开学，就在学校外面租了个一室一厅的小公寓。

“胖子，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别想那个‘鬼’了。”刘牧青拍了拍王胖子的肩膀，转身走向自己的公寓楼。

“行吧，你也小心点。”王胖子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转身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夜色渐深，大学城外的小吃街已经恢复了宁静，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将刘牧青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掏出钥匙，打开房门，熟练地按亮了客厅的灯。

“还是家里舒服啊。”刘牧青把背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呈“大”字型瘫倒在柔软的沙发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公寓不大，但被他收拾得很温馨。客厅里摆着一台巨大的电脑显示器，旁边是满满一柜子的动漫手办和漫画书。空气中弥漫着他刚买的柠檬味空气清新剂的味道，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全、熟悉，充满了现代宅男的幸福气息。

他拿起遥控器，打开空调，调到24度，然后顺手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冰可乐，“哧”的一声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

“嗝——”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漫展上带来的所有疲惫和诡异感。

“什么大变活人，肯定是看花眼了。”刘牧青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准备去洗个澡，然后开启今晚的修仙打游戏模式。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就在他打开房门，走进客厅的那一瞬间，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靓丽身影，像是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悄无声息地跟了进来。

那道身影在玄关处静静地站了片刻，似乎在适应着这个陌生的环境。然后，她微微偏了偏头，那双在漫展上让刘牧青惊艳不已的、黑白分明的眼眸，此刻正透过昏暗的光线，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沙发上那个正喝着可乐、毫无防备的年轻男人的背影。

她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不易察觉地向上勾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随后，她迈开穿着绣花鞋的脚，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如同一个真正的幽灵，缓缓地、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客厅角落那片最深的阴影里。

而沙发上的刘牧青，依旧在愉快地打着游戏，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动漫歌曲，对身后那正在悄然发生的、足以颠覆他整个人生的“惊喜”，一无所知。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