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鄱湖鼓响》

卷一：鼓起湖滨

第一章圩场鼓响

立秋过后，鄱阳湖上的风渐渐带上凉意。

大港圩临湖的空坪，三日一集，是方圆数十里最热闹的去处。渔船泊满岸边，桅杆林立，渔网晾晒在河滩；挑着稻谷、干辣椒、土布的乡民络绎不绝，叫卖声、讨价声、湖水拍打堤岸的声响揉成一团，蒸腾起浓郁的人间烟火。

圩场东侧，一株老樟树枝繁叶茂，浓密树荫底下，早已围起一圈人。

张传鼓端正坐在一条旧长凳上。

他约莫四十出头，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短衫，右眼蒙着一层淡淡的白翳，视物不甚清晰，却丝毫不妨碍他营生。膝头平放一面牛皮鼓，左手握着两块乌黑檀木简板，右手执一根细竹鼓槌。鼓身历经长年敲打，油光温润，是他师父传下来的老物件，跟随他走过无数圩场、祠堂。

周遭人群层层围拢，有撑船的渔户，赶圩的农户，闲坐的乡绅，还有四处游荡的货郎。人人静静等候，等着张传鼓开唱都昌鼓书，本地人唤作“唱传”。

“张师傅，今日唱哪一段？”前排一个赤膊渔汉高声发问，他常年往来老爷庙水域，风浪里讨生活，每逢大港开圩，必来听鼓书。

张传鼓淡淡一笑，沙哑沉稳的嗓音响起：“诸位乡邻，今日不唱《三国》，不说《杨家将》，唱一段《鄱湖渔难》。”

话音落下，简板轻轻一叩。

“嗒！嗒！”

两声板响，喧闹的圩场仿佛瞬间安静几分。张传鼓手腕微动，鼓槌落在鼓面，舒缓沉郁的鼓声缓缓漾开，顺着湖风飘向远处湖面。

（鼓词节选）

鄱湖浩渺水连天，

万顷波涛起雾烟。

渔户驾船求衣食，

奈何苛税一重添。

风浪无情舟难稳，

官府催租迫眼前……

鼓板起落，抑扬顿挫。张传鼓口齿清晰，道情腔调婉转苍凉，把湖上渔民常年遭受盘剥、挣扎求生的苦楚娓娓道来。听众屏息凝神，有人轻轻叹气，有人低头闷不作声。

人群外围，站着一个身穿灰布长衫的年轻人。他没有往前挤，只是静静靠在樟树树干上，目光落在张传鼓身上，听得格外认真。此人正是周松年，平日里往来湖滨各村，暗中联络穷苦百姓。他听过不少鼓书艺人说唱，唯独张传鼓，敢于借着古传唱本，点出现世民间疾苦。

一曲唱罢，鼓声停歇。人群之中响起一片叫好声，铜钱、铜板零零散散丢进张传鼓脚边的竹篮。

方才发问的渔汉又开口：“张师傅，你唱的句句是我们湖上人的实情！老爷庙一带水路凶险，水里有风浪，岸上有苛捐，日子实在难熬。”

张传鼓放下鼓槌，抬手揉了揉眼睛，低声道：“我只是个说书人，一鼓一板，讲世间悲欢。故事入耳，各位心里有数便好。”

他素来谨慎。行走江湖几十年，深知祸从口出。鼓词可以抒发百姓苦楚，却万万不能直白抨击官府，稍有不慎，便是牢狱之灾。

人群渐渐散去，不少乡民忙着赶集买卖。周松年缓步走上前，对着张传鼓拱了拱手：“张师傅唱得真好，曲中大有深意。”

张传鼓抬眼打量来人，微微颔首：“先生过誉，糊口技艺罢了。”

“如今世道正在变，湖滨各处都有新风气。”周松年声音压低，“倘若日后有机会，想请张师傅新编几段鼓词，唤醒湖区众人。”

张传鼓心中一凛，没有立刻应答。他收拾着鼓板，缓缓说道：“唱传有唱传的规矩，只论古往今来传奇，不掺和世间纷争。容我思量一番。”

周松年见他不愿轻易许诺，并未强求，只是一笑：“无妨，来日我再来拜访。”说罢转身，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日头渐渐西斜，圩场的人慢慢稀疏。张传鼓清点竹篮里的铜钱，收好鼓与简板，小心裹上粗布包袱。徒弟水生拎着布囊快步走来：“师父，天色不早，今日要不要赶去老爷庙戏台，明日开唱？”

张传鼓望向茫茫鄱阳湖，湖面水雾升腾。老爷庙香火鼎盛，往来船客众多，是说书的好去处，只是那一带鱼龙混杂，各方势力往来频繁。

他沉默片刻，轻轻敲了敲牛皮鼓：“走，往老爷庙去。明日庙台开唱，且看湖上风云。”

晚风掠过樟树，枝叶簌簌作响。一师一徒，背着鼓板，沿着湖堤道路渐行渐远。鼓声暂歇，可鄱湖大地，一场巨大的时代浪潮，正悄然酝酿。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