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州城东，张铁匠铺。张妻怀胎三年零六个月，肚子大得像一口倒扣的锅，却迟迟不生。

街坊邻居从最初的道贺变成窃窃私语，又从窃窃私语变成指指点点。有人说她肚子里怀的是妖怪，有人说张家造了什么孽才摊上这种事，更有好事者跑去仙盟告密，说陈州出了桩怪事，怕是妖孽降世。仙盟的人来过两次，拿罗盘测过，没测出什么异常，留下一句“有异动即刻上报”便走了。

张铁匠嘴上说不怕，夜里却常常惊醒，盯着妻子隆起的肚皮发呆。那肚皮偶尔会动一下，不是胎动——是里面有东西在翻涌，像一锅即将煮沸的水。

冬至夜，陈州大雪。

张妻忽然腹痛，接生婆被请进门，热水烧了一锅又一锅。张铁匠蹲在产房门口，手里的旱烟杆子点了灭、灭了点，脚下的烟灰积了一小堆。

从黄昏痛到深夜，从深夜痛到天明，孩子就是不出来。

接生婆满头大汗，换了三盆热水，嘴里念叨着“老婆子接生三十年没见过这种阵仗”。张妻的叫声已经哑了，指甲抠进床板里，留下十道深深的血痕。

第二天傍晚，雪停了。

张妻忽然不叫了。

产房里安静得可怕。接生婆颤着声音喊了几声，没有回应。她伸手去探张妻的鼻息，手刚伸到一半，张妻的肚子猛地鼓起一个包——不是普通的胎动，是整个肚子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狠狠顶了一下，鼓起的形状分明是一只手掌的轮廓。

接生婆尖叫着往后摔倒。

那只手掌印在肚皮上停留了三息，然后缓缓收了回去。紧接着，一声婴儿的啼哭从肚子里传了出来——隔着肚皮，闷闷的，却清清楚楚。

张铁匠撞开门冲进来，看见妻子已经昏迷，肚子还在剧烈翻滚。他扑到床边，双手按住妻子的肚子，感觉到掌心下面有东西在用力往外顶，一下，两下，三下。

第三下的时候，肚皮破了。

没有血。

一只小手从裂口里伸了出来，五指张开，抓住张铁匠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像一把铁钳，张铁匠疼得龇牙咧嘴，却怎么也挣不开。那只小手紧紧攥着他，把整个身子从裂口里一点一点拖了出来——先是一颗头，然后是肩膀，然后是半边身子。

婴儿浑身裹着一层透明的薄膜，薄膜底下隐约可见胸口一截玉白色的骨头，正在微微发光。

婴儿睁开眼，看了张铁匠一眼。

没有哭，没有笑，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张铁匠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他不知道这个孩子是什么，不知道那截骨头意味着什么，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只知道，这是他儿子，是他妻子怀了三年六个月、在冬至夜的雪停时分，亲手撕开自己肚皮来到这个世界的儿子。

他伸出另一只手，颤抖着把婴儿抱进怀里。

婴儿没有挣扎，乖乖地靠在他的胸口，闭上了眼睛。

院门外，一串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张铁匠铺门口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