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云门初开

第一章能见气者（1）

泰山西北麓，群山环抱之中，藏着一个叫桃花峪的村子。村子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几十户青石屋舍，依着山势错落散布，屋顶铺着本地窑里烧出来的青黑小瓦。瓦缝间年深日久，长出一簇簇瓦松，老远望过去，毛茸茸的，像是给屋顶镶了道绿边。

村前一条无名小溪，山里人图省事，随口叫它“桃花水”。水从泰山顶上流下来，冬天不结冰，夏天不断流，清得能一眼看到底，水里的人影清清楚楚。女人们蹲在溪边捶衣裳，棒槌起落，水花溅得老高；孩子们光着脚丫在浅滩上追鱼捉虾；老人们搬个小马扎往岸边一坐，眯着眼望那流水，一坐就是半天。

“这水啊，”最年长的九公公常说，他最近缺了两颗门牙，说话有点儿漏风，“养活了咱桃花峪几十代人了！知道为啥叫桃花水不？不光是岸边长桃树，开桃花——是这水甜。你用桃花酿酒，再用这水兑进去，滋味就大不一样了嘛！”

九公公今年九十七了，是桃花峪辈分最高、年纪最长的老人。他这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泰山脚下的岱庙，那是三十年前村里后生赶着驴车拉他去的。可要说泰山的典故，满村人加起来也不如他肚子里装的多。什么“泰山石敢当”怎么来的、什么“泰山老母”显过几次灵、什么明朝有个道士在扇子崖上打坐七七四十九天——这些事，九公公能坐在老槐树下说上三天三夜不带重样。他说话漏风归漏风，可那抑扬顿挫的腔调，配上满口残缺的牙和那双眯成缝的眼睛，反倒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神气。

孩子们最爱缠着他。每到夏夜，院子里铺张苇席，一群光屁股的娃娃围着九公公，听他讲“老辈子的事儿”。讲到要紧处，九公公会故意停下来，慢悠悠吸一口旱烟，等孩子们急得抓耳挠腮了，才吐出烟圈儿，接着往下讲。那烟圈在月光下慢慢散开，青灰色的，绕着他花白的脑袋，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思。

江流小时候也爱听。可后来渐渐发现，九公公的故事每次讲都不太一样——上次说是“黄风怪”在扇子崖作祟，这回又变成“黑风怪”了；上回道士打坐打了四十九天，这回变七十二天了。他问姥姥这是为啥，姥姥只是笑笑，说：“老人家嘛，记性总归差些。”江流心里却觉得，九公公的眼睛里藏着什么东西——那些故事变来变去，不是为了哄孩子，倒像是在遮掩些什么。

江流的家就在溪边第三户。一道矮石墙围出个小院，墙头爬了些不知名的藤蔓，开春后开出细细碎碎的紫花。姥姥说这花叫“夕颜”，太阳一落山就开了，天亮就谢。江流有时夜里起夜，借着月光看见那些紫花悄悄绽放，薄薄的花瓣在夜风里轻轻颤着，像是一院子紫色的梦。

墙角那棵老槐树是一家人的念想，姥姥嫁过来那年亲手种的。那年她十七岁，从徂徕山那边的村子嫁到桃花峪，嫁妆里最值钱的就是这棵槐树苗。姥爷当时是个壮实的年轻汉子，用独轮车推着她和树苗翻了两座山，一路上唱了一整天的山歌。那些歌姥姥至今还记得，只是再没听她唱过。

如今树干粗得要人合抱，枝叶撑开来，像把大伞，遮住了大半个院子。姥姥说，“槐”字带个木，音近“怀”。种下它，就是盼着在外头的人不管走多远，都能记着回家的路。江流小时候听不太明白，后来才慢慢懂了——姥爷姥姥是在盼他的爹娘，也是在盼他，别忘了这个家。

可自打记事起，江流就没见过爹娘的样子。他今年十三岁，跟姥爷姥姥相依为命。村里人背后叫他“苦孩子”。倒不是老人对他不好——姥爷那双手，最硬的荆棘也能编成筐；姥姥熬的小米粥，他总能喝出甜味——是这孩子的命，实在太苦了。

据说，他娘可是村里最好看的姑娘，小名叫青娥。眉眼像水墨画里洇开的一笔青黛，笑起来颊边两个浅浅的梨涡。那年春天，青娥刚满十六，正是村里年轻人私底下念叨最多的时候——谁家的后生不想娶青娥？可她一个都没看上，偏说要在家里多伺候爹娘几年。

那年开春不久，桃花刚打苞，村里来了个四处走动的行商，姓江，说是从江南来的，贩些丝绸茶叶。那人生得白白净净，说话带着南方口音，软绵绵的，跟泰山脚下的汉子们都不一样。他在村里住了半个月，住在村东头九公公家。青娥去给九公公送新腌的咸菜，碰上了。

后来发生了什么，村里人说不清楚。只知道那年秋后，行商走了。走的时候天还没亮，谁也没惊动。第二年桃花开的时候，青娥的肚子已经遮不住了。姥爷拎着柴刀要去寻那人，让姥姥死死抱住。姥爷一夜之间白了大半边头发，从那以后，再也没人见他笑过。

又过三个月，青娥抱着个襁褓回了村。人瘦成了一截风干的枯木，眼眶深深陷下去，那双曾经水光盈盈的眼睛变得空洞洞的，像蒙了一层灰。还没出月子，她就在一个有雨的早晨，悄没声地走了。姥姥说，那天的雨下了一整天，像是老天爷在哭。姥爷一个人冒着雨，在后山向阳的坡上挖了个坑。坑挖得很深，深得几乎能站进去一个人。

那个行商，再也没有音讯。姥爷抱着哇哇大哭的婴儿，在女儿新坟前坐了一整夜。第二天麻麻亮，他摇摇晃晃站起来，看着怀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哑着嗓子说：“就叫流儿吧。流水带来的孩子，也只能像溪水一样，漂到哪儿算哪儿了。”

就这样，江流真像山涧里的一道细水，在这安静的山坳里，悄没声地淌过了十三年。

姥姥时常跟他说些他娘小时候的事。说青娥三岁就会认桃花，五岁能帮着翻晒草药，七岁那年在溪边洗菜，掉进水里，自己扑腾着爬上来，回家一声没吭。说青娥十岁就会绣花了，绣的牡丹栩栩如生，村里大姑娘小媳妇都来讨样子。可每次说到十六岁那年春天，姥姥的声音就低下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然后她会沉默好久，最后总是用那句一模一样的话收尾：“你娘啊，是个好姑娘。是个好姑娘。”

江流知道，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里，大概藏着许多眼泪。他也不追问，只是安安静静听着，把那些碎片拼在一起，在脑海里慢慢描摹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女人的样子。

至于那个行商——他的父亲——江流心里头五味杂陈。恨吗？说不上来。想吗？也不知道该想什么。有时候他站在望云石上，看着那条土黄色的官道，心里会冒出一个念头：那辆扬着尘土的马车里，坐的会不会是那个人？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使劲摇摇头，把它甩掉了。

江流去过最远的地方，是村西边那片放羊的山坡。爬上去得半个时辰，路不好走，有几段要手脚并用。山路窄窄的，只容一人通过，两边是密密匝匝的荆棘丛。春天荆棘开白花，一簇簇的，远看像落了雪。坡顶有块平整的大石头，不知谁在上面凿了三个字：望云石。

字迹已经有点模糊了，笔画边缘长了些青苔，手摸上去，滑滑腻腻的。九公公说这三个字有些年头了，至少是明朝人凿的，也许是来泰山访道的读书人留下的。站在这石头上，眼界特别开阔。往东能看见泰山主峰玉皇顶，一年到头被云海锁着，难得露出真面目；往西能看见那条土黄色的官道，像一条疲惫的黄绸带，在天地之间弯来绕去，一直伸到眼睛看不到了的地方。

偶尔有马车从官道上过去，扬了一路尘土。江流会停下割草的镰刀，呆呆地望着那团烟尘，直到它完全散在地平线上。车里坐的是什么人？他们要去哪里？那远处，是不是有比泰山还高的山，比桃花水还长的河？

这些问题，他从来没问出口。姥爷说，人这一辈子，能把眼前的日子过好，就够了。

姥爷这些话，江流从小听到大。姥爷是个话不多的人，可每次开口，说出来的话都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分量，像石头扔进水里，准能听见响。他常说：“人这一辈子啊，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把手头的事儿做好，把身边的人顾好，就够本了。贪多嚼不烂，想太远伤神。”他还说，“咱这泰山一带，自古就是出神仙的地方。可神仙也不是什么好当的。你见过哪个神仙有家有口的？哪个不是孤零零的？神仙的日子，未必有咱桃花峪自在。”

姥爷还说，往远处望得太久，伤眼睛。相传吕洞宾就说过，颜回为什么年纪轻轻就死了，就是用眼过度。

“吕洞宾是唐朝的神仙，道号纯阳子，”九公公讲这段故事的时候，总要先把吕洞宾的来历交代清楚，眼睛眯起来，声音拖得长长的，“全真教的祖师爷，八仙里头最有本事的一个。人家说他能飞剑斩妖，能点石成金，喝醉了酒还能作诗。这可不是我编的，老辈子传下来的，说吕祖爷亲口讲过——”

当年孔子和颜回一起登泰山，颜回往远处一望，看见了吴国那匹白马。孔子看见了，赶紧去捂颜回的眼睛——可还是没能拦住。颜回神光外泄伤了身子，年纪轻轻就没了，弄得孔子忍不住大哭了一场又一场，说“天丧予”。

这个故事，江流翻来覆去听过至少十几回。每回九公公讲到这里，声音都会低下去，眼睛里闪着一种说不清的光。他说：“这故事听着是说眼睛，其实说的是别的东西——说的是一个人看见了不该看见的，就得出代价。”这话江流一直记着，只是当时不懂那“不该看见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江流知道颜回是谁。村里老秀才教过孩子们认字，讲过《子曰论语》。桃花峪虽说偏僻，可老一辈人最敬重的就是读书人。村东头的九公公年轻时读过几年私塾，后来又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办了间小学堂，教孩子们认字。学堂简陋得很，几张歪歪扭扭的桌凳，一块磨得发亮的青石板当黑板。江流在那里坐了三年，认了不少字，背了大半部《论语》。

听老秀才讲颜回的时候，他老想笑——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老秀才讲到这里总是摇头晃脑，眼圈发红，说颜回是圣门第一贤弟子。可笑完了，心里又漫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颜回到底看见了什么，非得让夫子捂他的眼睛？难道就只是一匹普通的白马吗？

老秀才姓孔，据说是孔夫子的远支后裔，辗转流落到泰山脚下的。他清瘦清瘦的，一年到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说话慢条斯理，每个字都吐得清清楚楚。村里人都叫他“孔先生”。他不收束脩，谁家孩子愿意来听，他就教。学费就是逢年过节，学生家里送一壶酒、一篮鸡蛋、几斤小米。

孔先生不光教认字，还教孩子们“泰山文化”。他说：“你们生在泰山脚下，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这泰山可不是一般的山——它是‘群山之祖，五岳之宗’，自古以来就是帝王封禅之地。秦始皇来过，汉武帝来过，唐高宗和武则天来过，宋真宗也来过。历代帝王在泰山上筑坛祭天，那是多大的场面！”说到这里，他总要停下来，目光越过学堂低矮的窗棂，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泰山主峰，声音变得悠远起来，仿佛能透过时光看到那些旌旗招展、鼓乐喧天的场面。

他还教过孩子们背杜甫的《望岳》：“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背到“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时候，孔先生的声音会突然拔高，瘦削的脸上泛出一层红光。可等诗背完了，他又会叹口气，说：“杜甫这首诗，只写出了泰山的一半。另一半是什么？他没有职位，是没办法写的。那是封禅，是祭天，是帝王在此与上天沟通。你们还小，这些事，以后慢慢就懂了。”

什么是眼前的日子？江流不懂那些大道理。他只知道，天刚蒙蒙亮，就得从暖和的被窝里钻出来。山里的早晨浸着凉意，呵出的气一下子就白蒙蒙的了。

他轻手轻脚打开羊圈，把那七只宝贝羊赶出去。三只白的，像刚从天上抖落的云朵，晨光一照，泛着珍珠样的光泽；四只花的，身上的斑纹，都像是老天爷拿画笔一点一点染上去的。他给每只羊都起了名字：三只白的叫大白云、二白云、三白云；四只花的叫大花、二花、三花、小花。小花最小，最调皮，也最黏人，老爱用脑袋拱他的腿。

这些羊，最早是姥爷攒了三年卖小米的钱换来的。起初只有一只母羊，后来慢慢繁衍，才有了这七只。江流知道这些羊是家里最值钱的家当——每年春天剪一回羊毛，秋天卖两只羊羔，换来的钱刚好够买盐、买布、买灯油。

江流放羊的时候要割够一天的草料。晌午姥姥会送饭来——大多是两个杂面窝头，带着麦子的香气；有时是小米面煎饼，凉了也酥脆；还有一碟泛着油光的咸菜。偶尔，会有一个圆滚滚的煮鸡蛋。鸡蛋是稀罕东西，家里的母鸡三天才下一颗，姥姥自己从来舍不得吃。每次江流把鸡蛋掰成两半要分给她，她总是摆摆手，说：“姥姥不爱吃鸡蛋。”可有一回，江流分明看见她把掉在桌上的蛋壳碎捡起来，在嘴里含了好一会儿才吐掉。

下午赶羊回圈，劈好第二天的柴火，听姥姥念叨“衣裳又破了”“头发该剃了”……然后，要是天色还早，他就躺在望云石上，看云。

看云，是一天里他最自在的时候。那些飘来飘去的云都是活的。有时候他盯着看久了，会觉得云里头有什么东西在一涌一涌地流动——不是风推着走，是云自己在慢悠悠地动，透着股鲜活气。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看着看着，心就静下来了。那些关于爹娘的模模糊糊的念想，关于远方的说不清的怅惘，都暂时被云朵带走了。

飘来飘去的云，有时候像万马奔腾，鬃毛飞扬；有时候像卧虎蛰伏，安安静静里透着股威势；有时候层层叠叠的，像天上的琼楼玉宇——姥爷说，那叫“海市蜃楼”，是海里的蜃吐气幻化出来的。可泰山离海那么远，江流总觉得，那说不定就是神仙住的地方。

“泰山，是住着神仙的。”姥爷坐在槐树下编筐的时候，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他眼睛望着远处的山影子，手里的竹篾上下翻飞，快得只看得见虚影。姥爷编筐不用看手，全凭几十年的功夫。那些青黄的竹篾在他指间像是活了一样，顺从地交织、缠绕，慢慢就出来一个筐的样子——圆口，密底，提手编得结结实实，装上几十斤柴火都不怕散架。

“泰山是祖宗山，是盘古的头颅化的，所以是五岳里的老大。可人们看重它，不光为这个。这头蹲了亿万年的大家伙背上，驮着的东西太多了。从远古，比炎帝、比黄帝还早的那时候起，它就是通天之阶。”

“你记得不？老子、孔子都在泰山脚下学过周礼呢！打从秦始皇起，一直以来，多少帝王一个个亲自登泰山封禅祭祀，帝王祭天，让这山的地位更不得了了！还有那些古建筑、碑刻、寺庙……”说到这儿，姥爷似乎走了神，把声音压得更低更低，“还有人说，泰山底下压着天底下最大的机关归墟，对应着大天上的裂缝儿！那可是天地间最大的秘密，进去的人，没有几个能活着出来的——”

归墟。江流头一回听见这个词的时候，只觉得这两个字像两块冰冷的石头，骨碌碌滚进心里头去了。他问姥爷归墟是什么，姥爷只是摇摇头，说那是从老辈人嘴里传下来的说法，谁也说不太清楚。后来他去问九公公，九公公难得地沉默了半天，才说：“归墟嘛——有人说是大地的尽头，有人说是海的眼睛，有人说是个无底洞。泰山底下到底压着什么，没人说得清。只知道古书上提过，说归墟是天地间一切‘气’的源头，也是归处。”九公公说到这里就不再往下说了，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江流一眼，那目光沉甸甸的，像是在看一个迟早要面对什么大事的人。

说这些话的时候，姥爷的眼神会变得很奇怪——浑浊的眼睛里像是有火星一闪，又像是溪底的卵石，被太阳一照，突然亮了一下。但每次说到一半，他就会顿住，摇摇头，继续编筐，再也不肯往下说了。

江流从小就觉得奇怪。有时候他看见姥爷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望着远处的泰山主峰发呆，一坐就是小半个时辰。那目光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思念，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等待”又像是“害怕”。他问姥爷在看什么，姥爷只是摸摸他的头，说：“看山。山好看。”

那时候江流不懂。现在他也不懂。但他把那些画面都记在心里了。除了看云，他更喜欢看山上的云，也看云里的山。总觉得那山里头藏着许多稀罕东西，让他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老能撞见些新鲜景儿。

今年开春以后，这种感觉更强了。

那天下午，跟平常没什么两样。羊群在山坡上散开来，低头啃着刚冒出来的嫩草。憋了一冬，春草肥嫩得很，羊们吃得特别欢，舌头一卷一卷的，把嫩草尖齐根扯下来。仲春的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甜味，闻着就舒坦。远处山坳里的野桃花开得正旺，粉白的一大片，像一片落在了山间的云霞。蜂子嗡嗡地绕着花转，偶尔有一只蝴蝶从草丛里飞起来，翅膀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江流舒展着躺在望云石上，石头被太阳晒得温温的，贴着后背，暖意一点点渗进去。他把姥姥用麦秸编的草帽盖在脸上。草帽有些旧了，帽檐起了毛边，可戴着就是舒服。麦秸晒透了太阳，有一种干爽的气味，混着草香，闻着就让人犯困。透过帽檐的缝，天是朦朦胧胧的蓝，像隔了一层薄纱。几缕薄云慢慢地飘着，形状变来变去。

泰山主峰的尖儿，还藏在厚厚的云海下头。那些云从半山腰往上堆着，浓得化不开，像一床大棉被，把山顶捂得严严实实。偶尔起了风，云层翻一翻，露出底下墨绿色的山体，但眨眼的工夫又被填满了。

江流对泰山主峰那一带并不陌生。去年秋天，他还跟着姥爷上过一次山，采草药。姥爷认得许多草药：泰山黄精、四叶参、紫草、何首乌。那天他们天不亮就出发，顺着后山的小路往上爬。路陡得很，有一段叫“十八盘”的，几乎是直上直下，石头台阶被千百年的人脚磨得光溜溜的。姥爷走在前头，脚步稳稳的，连气都不怎么喘。江流跟在后面，手脚并用，累得满头大汗。

爬到中天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道道金线，照得半边山金光灿灿。姥爷指着远处一片云雾说：“那就是南天门，再往上就是玉皇顶。古时候帝王封禅，走的也是这条路。不过人家是坐轿子上去的，咱是两条腿爬上去的。”说到这里，姥爷难得笑了一下，那笑容一闪而逝，快得像林间的鸟影。

那天他们没爬到玉皇顶。姥爷说上面风大，怕江流受不住。他们只到了碧霞祠，拜了拜泰山老母。碧霞祠的香火很旺，烟雾缭绕里，那些神像的脸影影绰绰，像是在烟雾中活了过来。姥爷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江流也跟着磕了。磕完头，姥爷从怀里摸出一个褪了色的红布包，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一小撮香灰似的东西。他把那东西洒在香炉里，嘴里念念有词。江流问他念的什么，姥爷只是说：“求你姥姥平安，求你平平安安。”

回来的路上，姥爷采了不少草药。在一处山崖下，他发现了几株野生的泰山赤灵芝，高兴得像个孩子。那天晚上，姥姥用挖来的四叶参炖了一只老母鸡，汤鲜得江流喝了两大碗。睡觉前，姥姥摸着他的头说：“你姥爷呀，年轻时候是这泰山上的采药好手，哪座峰哪道崖长什么药，他闭着眼都能找到。”江流问姥爷现在还采药吗，姥姥只是叹口气，说：“不采了。那年以后就不采了。”那年是哪年，姥姥没说，江流也没问。可他知道，大概是跟娘有关。

江流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眼前那片无边无际的云海，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仿佛灌了铅似的往下坠。午后暖洋洋的太阳毫无保留地洒下来，那温度透过衣衫渗进骨头缝里，暖烘烘、懒洋洋的，让人浑身酥软，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快要消散。远处，不知藏在哪片山林里的布谷鸟，正一声接一声地啼叫着，“布谷——布谷——”，那声音穿过空旷的山谷，显得格外悠长而寂寥，仿佛时间的流逝都跟着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的震动从他身下的石头上传来。那震动太轻微了，轻微到像是幻觉——可江流从小就睡土炕，对地面的动静格外敏感。他能分辨出野兔跳过草丛的窸窣、狐狸蹑足走过的轻柔、暴雨来临前大地那种沉闷的颤抖。可这一次的震动，跟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它不像是从地底传来的，而是从上面、从极高的天穹深处，遥遥地、隐隐地，一波一波地压下来，像是什么巨大无比的东西在天顶之上翻了个身。

江流的意识在这片安宁与暖意中渐渐模糊，差一点点就要彻底沉入梦乡。就在这似睡非睡、将醒未醒的朦胧之际，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声响，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划开最柔软的丝绸，骤然刺破了笼罩整座山峦的深沉寂静。

“嗤——”

那声音其实并不算响亮，但在万籁俱寂的山间，却清晰得仿佛就在耳畔响起。江流浑身一个激灵，沉睡的倦意瞬间被驱散得无影无踪。他猛地抬手掀开盖在脸上的草帽，一下子睁大了双眼，急切地朝着天空望去。紧接着，他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彻底僵在了原地。

天空中那些原本厚重敦实、层层堆叠的云絮，竟然真的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那绝非被山风自然吹散的模样，也非云朵自身慵懒舒展的结果——那景象，更像是被一柄无形无影、却锋利无匹的擎天巨剑，从云海的正中央，笔直地、干脆利落地一劈而下。裂缝的边缘整齐得如同打磨过的镜面，两侧的云气还在遵循着惯性缓缓翻滚、流淌，可中间那道凭空出现的狭长缝隙，却干净、笔直得透出一种诡异，毫无过渡地裸露出其后那片深邃得近乎墨黑的苍穹。

紧接着，光——难以形容的、磅礴的光，从那道裂缝中奔涌而出。那绝非平日里普照大地的温和日光。寻常的阳光是均匀的、温暖的，如同老祖母那双布满老茧却无比温柔的手，轻轻抚过你的脸庞。可眼前这道光，却是一道纯粹由光芒凝聚而成的瀑布，它呈现出一种熔金化铁般的灿金色，质感凝实得如同流动的液态金属，亮度灼目得仿佛太阳的核心在此倾泻。它从那高天之上的裂缝中，“轰”地一声，以一种无可阻挡的气势，朝着下方的山野泼洒下来。

那光芒实在太刺眼了，亮得江流本能地紧紧闭上了双眼。即便如此，强烈的光线依旧穿透薄薄的眼皮，在视野里烙下一片滚烫的、跳动的赤红。他强忍着双目的不适与刺痛，硬生生逼迫自己重新睁开眼睑。霎时间，被强光刺激出的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他用力眨了眨眼，透过那层朦胧晃动的泪光与水汽，他赫然看见——在那道如同银河决堤般的光瀑中央，竟然有一个人。

那人双足之下，仿佛踩着几缕纤细如银丝、流动不息的辉光，置身于那狂暴倾泻的光之洪流里，身形却稳如山岳，又灵巧得宛如一尾正逆着滔天激流奋力向上的游鱼。因为距离实在太过遥远，江流根本无法看清那人的具体面容，只能勉强辨认出，对方身上穿着一袭样式古朴、宽大飘逸的长袍，袍子的颜色很是奇特，介于青色与白色之间，在周围那无与伦比的强光映照下，衣料表面流转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自带生命的光泽。猛烈的、自高空垂落的气流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当那宽大的袖摆迎风展开时，竟隐隐有青鸾神鸟振翅欲飞般的姿态与神韵。

那人在翻腾的云海之上，极其轻盈、极其流畅地转了个身，那动作行云流水，浑然天成，完全超越了凡人肉体能做出的极限。当他转向徂徕山方向的那一刻，宽大的衣袂骤然如一朵巨大的、圣洁的青莲在刹那间傲然绽放，带起了一圈柔和却璀璨的、边缘泛着七彩霓虹般的光晕。那光晕极淡极薄，像是水面上漾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散，越散越淡，最后化入空气里，了无痕迹。

江流忽然想起孔先生讲过的一个故事，说古时候有个叫列子的，能御风而行，泠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老秀才教过这篇课文，说这是《庄子》里的话，是寓言，当不得真。可眼前这一幕，跟书上写的何其相似——“御风而行，泠泠然”——那人的姿态，那衣袂翻飞的样子，不就是“泠泠然”吗？

他还想起孔先生说过，泰山自古就是神仙洞府。传说有黄石公在下邳圯上授张良天书，那黄石公后来化身为一块黄石，有人说那石头就在泰山某处。还有安期生，蓬莱仙岛的仙人，据说也曾在泰山上修炼过。泰山上有座“仙人桥”，天然形成的石桥，桥面只有一尺来宽，两边是万丈深渊，据说只有仙人才能安然走过。孔先生讲这些的时候，语气总是游移不定的，既像是真的信，又像是觉得该用“传说”二字把这些故事框起来，好显得不那么当真。可此刻，江流看着天上那个御风飞行的身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孔先生不必那样小心翼翼了，那些故事，都是真的。

随即，仿佛只是眨了眨眼的瞬间，那身影便已化作一道淡淡的流光，彻底隐没在了遥远的天际尽头。

从云层裂开到人影消失，整个过程，或许仅仅只有三五个呼吸那般短暂。江流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猛然推了一把，倏地坐直了身体，原本搁在腹部的草帽随之滚落，“骨碌碌”地掉到一旁，不偏不倚卡进了一道石缝里。他却完全顾不上理会，只是兀自瞪大了双眼，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住那片刚刚发生异象的天空，仿佛要将每一个细节都刻进瞳孔里。

等他终于从极度的震惊中勉强拉回一丝神智，再次定睛看去时，天空中那道骇人的云缝，已然悄无声息地弥合了。两侧的云气如同拥有生命般，缓缓地、温柔地相互靠拢、交融，不多时便严丝合缝地重新融为一体，恢复了原先那厚重连绵的模样，仿佛那道撕裂天穹的伤口从未存在过。那倾泻而下的金色光瀑也早已消散无踪，天空重新变回了午后特有的那种朦胧的靛蓝色，朵朵白云依旧悠闲地漂浮着，一副慵懒惬意的姿态。一只苍鹰从远山背后飞来，恰好盘旋在刚才光瀑垂落之处的上空，它发出一声清越嘹亮的长鸣，有力地振动了几下翅膀，便朝着更远的山谷飞去了。眼前的一切都如此平静、如此寻常，仿佛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真的只是午后暖阳下打盹时，不经意间闯入脑海的一场荒诞离奇的幻梦。

不，绝不是梦。江流狠狠地、用尽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清晰的、火辣辣的痛感立刻传来，真实得不容置疑。他确实看见了，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清晰得如同用烧红的烙铁印在了脑海深处：被无形之力劈开的厚重云层，从中奔涌而出的熔金之光，那踏着流风飞掠而过的神秘人影，还有衣袂翻飞时曳出的那些似有若无、如梦似幻的璀璨流光。

而且，就在那道人影即将消失于天际、仿佛融化在光线中的那个电光石火的刹那——江流无比确信，那人忽然回过头来，朝着他所在的方向，极其淡然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微笑了一下。尽管隔着无法估量的遥远距离，江流却在那一瞬间产生了一种被彻底洞悉、无所遁形的感觉。那并非依靠视觉捕捉到的目光，而更像是一根无形无质、却锋利无比的银针，带着一丝几乎难以感知、却又真实存在的细微刺痛，悄无声息地、精准地，刺入了他的眉心深处。

那一瞬间，他好像能“看见”那道目光——冷冷的，深深的，带着一丝好奇，像是在深潭里投了颗石子，在他心里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波纹。那不是寻常的目光，那道目光里携带着某种沉甸甸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确认，更像是——看见了一个找了很久的人。江流下意识伸手去摸眉心，指尖一片凉冰冰的。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

“咩——”

羊的叫声把他拽了回来。是小花，它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石头旁边，歪着脑袋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天空的倒影。七只羊都好端端的，三只白的在吃草，四只花的挤在坡下那棵老松树的阴凉里打盹。小花又叫了一声，用脑袋拱了拱他的手，像是在催他该回家了。

太阳斜斜地倚在西山尖上，把天边染成了一片温温柔柔的橘红色。暮色从山谷深处悄悄漫上来了，远近的山林罩上了一层薄薄的青灰色。

江流慢慢站起身，腿却软得像踩在棉花上。他踉跄了一下，扶住身边的石头，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站稳。再看天空，那片云已经飘到天边去了，跟那千朵万朵云混在一起，再也看不出一点特别。

可刚才那一幕幕——裂开的云像被天神撕开的锦缎，倾倒的光瀑像是银河决了口，那御风飞行的身影像是凌霄的仙鹤——都像被烧得滚烫的烙铁，深深烙在了他脑子里，一闭眼，就灼灼地浮现出来。

姥爷嘴里那些“老辈子传下来的话”，难道……都是真的？

那天夜里，江流失眠了。土炕烧得热热的，姥姥新絮的棉被松松软软的，带着太阳的气味。可他却浑身像扎了刺，翻来覆去，一点睡意都没有。脑子里一遍遍放着午后的情景：云层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撕开，光瀑像银河一样泼下来，那人在云端轻飘飘地转身——每一个细节都真得让他心口发紧。

窗外的月亮很亮，月光透过窗纸，在屋里投下朦朦胧胧的光影。老槐树的枝丫印在窗户上，随风轻轻晃着，像张牙舞爪的鬼怪。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就又安静了。

江流睁着眼，盯着屋顶。粗壮的老槐木房梁上，年深月久裂了一道道深纹，在暗处看着，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他想起姥爷说过，这房子是太爷爷那辈盖的，梁木是从后山砍的百年老槐，请了最好的木匠，挑了黄道吉日上的梁。上梁那天，太爷爷在梁上贴了张黄纸符，用朱砂写了“姜太公在此，诸神退位”。那符纸早就褪了色，可还贴在老地方，被岁月和灶烟熏成了灰褐色，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槐木辟邪。”姥爷那时候摸着他的头说，“有这根梁在，多少邪祟都不敢进门。”可今天看见的，是邪祟吗？江流说不清楚。那身影飘飘然出尘的样子，那光瀑璀璨闪耀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邪物。可要不是邪祟，那又是什么？神仙？可神仙不都该在庙里的泥塑里头，受着人间的香火吗？怎么会真的在天上飞？

想到这里，他忽然记起九公公讲过的另一个故事。九公公说，泰山老母——碧霞元君——最是灵验，每年都有香客从几百里外一步一叩来朝拜。有一年，一个诚心的老太太爬到中天门，实在走不动了，就跪在路边哭。哭着哭着，忽然闻到一阵异香，抬头一看，一个穿青衣的仙女站在她面前，递给她一碗水。老太太喝了，顿时浑身都是力气，一口气爬上了玉皇顶。等她回过神来，仙女早就不见了，只留下碗里还剩小半碗水，水里漂着一瓣桃花。

九公公讲完这个故事，总要补上一句：“神仙呐，就在咱泰山上住着。只是人家不愿让凡人瞧见。你真要瞧见了，要么是天大的福气，要么是天大的祸事——福祸难料啊。”

那自己今天看见的，是福还是祸？

隔壁传来姥姥轻微的鼾声，匀匀的，长长的。姥爷的呼吸沉实粗重，偶尔漏出一两声听不清的梦呓。江流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确定二老都睡熟了，才轻轻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他轻手轻脚爬下炕，光脚踩在凉丝丝的土地上，悄悄挪到窗边。窗纸有些旧了，破了个小洞，他凑上一只眼睛往外看。

院子里月光洒了一地，银白一片。老槐树的影子斜斜铺在地上，枝叶的轮廓看得一清二楚。鸡舍里传来母鸡咕咕的低鸣，羊圈那边安安静静的。夜风拂过，带来远处山林的松涛声，哗——哗——，像天上的潮水在涌动。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空旷，一浪一浪地涌过来，又退下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

再往远看，泰山的巨大轮廓沉默地立在夜幕里，比白天更巍峨，更沉静。山顶那边还浮着些云，月光底下泛着淡淡的银灰色，慢慢地舒卷、变化着。整个山体像一头蹲伏的巨兽，脊背连着天，脚掌踩着地，浑身上下透着一种沉默的力量。

那个人，就是从那样的云里飞出来的。江流摸着眉心，那里好像还留着被“注视”的感觉。很轻微，像被羽毛拂了一下，但确确实实在那里。他忽然想起来，那人飞走的时候，身后拖着一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尾巴”。当时还以为是光晃了眼，现在仔细回想，那痕迹好像有自己的形状——不是云也不是雾，更像是一缕被搅动的、透透的气流，在空气里留下的波纹。就像溪水里丢进一颗石子后，水面上漾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可那“涟漪”不是在平面上荡开的，而是在空气中、在光线里，朝着四面八方透出去，带着一种极淡极淡的青白色光泽。

他盯着那道光痕消失的方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冲动——想要追上去。那冲动来得毫无来由，却异常强烈，像是一根无形的线系在了他心口上，另一端就握在那道消逝的光痕里，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紧。

“了不得，你竟然能看见‘气’！”一个声音忽然在脑子里响起来。

江流吓了一跳，然后才反应过来，那是他自己的念头？还是什么人的洞喝？可这个念头来得这么自然，像是早就埋在那儿了，只等着今天的奇遇来把它叫醒。

气？什么气？

他想起孔先生教过的一段话。孟子说的：“我善养吾浩然之气。”老秀才讲到这里的时候，说这“气”不是空气的气，是一种天地之间的正气，至大至刚，充塞于天地之间。当时他听不太懂，只觉得玄之又玄。可今天看见的那道光痕，那“涟漪”在空气中漾开的纹路——那不就是“气”吗？不是寻常的气，而是一种被搅动了的气，带着某种力量的残余。

他还想起九公公说的，“归墟是天地间一切‘气’的源头，也是归处”。莫非归墟里吞吐的，就是这种“气”？莫非泰山上那些仙人修行的，也是这种“气”？莫非那人之所以能御风飞行，就是因为身上缠绕着那种“气”？

他越想越觉得脑子乱成了一锅粥。从前听这些故事，只是觉得好听，从来没当回事。可现在，那些故事忽然都变得真真切切，像一块块拼图，在慢慢拼出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世界的模样。

他正出着神，外间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姥姥起来了。江流赶紧溜回炕上，拉好被子，闭上眼睛装睡。门帘轻轻掀起来，姥姥披着夹袄，轻手轻脚走了进来。她手里端着一盏小油灯，昏黄的光在屋里慢慢晕开，温柔地裹住了她花白的头发。她在炕沿上慢慢坐下来，粗糙的手掌带着常年采药留下的艾草香，覆在了江流额头上。手心暖暖的，干干爽爽。

“没发烧啊……”姥姥低声自言自语，又摸了摸他的脖子，“出汗了？做噩梦了？”

江流不敢动，继续装睡，故意把呼吸放得匀匀的、长长的。姥姥坐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气声极轻极长，像一根银白的蛛丝，在寂静的夜里微微颤着，好像随时会化在夜气里。

“小孩子家，哪来那么多心事。”她喃喃地说，像是在对江流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坐了一阵子，她才起身，吹熄油灯，轻手轻脚出去了。门帘落下，屋里又陷入了黑暗。

江流睁开眼睛，在黑暗里眨了眨。姥姥手心的温度还留在额头上，那声叹息还绕在耳朵边。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很强的冲动——想把今天看见的都告诉姥姥，问问她那到底是什么，问问姥爷那些说了一半的话到底是什么。

可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万一是自己眼花了呢？万一姥姥觉得他魔怔了，会难过的吧？还有姥爷……姥爷好像很不愿意提那些事。每次说到神仙、修行什么的，他就突然停住，眼睛里闪过一种复杂得说不清的情绪。

那情绪到底是什么？江流仔细回想——有一回，姥爷说到一半停住的时候，那双老眼里分明有一点光在闪，亮莹莹的，是泪水。姥爷为什么说到那些事会想哭？难道修行的神仙跟他有过什么牵连？难道娘的离世、父亲的消失，跟那些天上的事有什么关系？

江流不敢再往下想了。他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布料粗糙的感觉蹭着脸颊。他攥紧被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利的痛把他从恍惚里拽了出来——不会都是眼花的，尤其是这一次。

那种感觉太真了——云层裂开的时候，空气在发颤，像是琴弦被轻轻拨了一下，那震动一直从天上透到脚下的石头上，再顺着骨头传到心里；光瀑泼下来的时候，一股暖流漫过皮肤，漾起看不见的涟漪；那人回眸的一瞬间，眉心那点细细的刺痛，一直扎到了心尖上，像是被一枚无形的银针轻轻刺入，不疼，但清醒得让人发怵。

绝对不是眼花。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土坯垒的，抹了白灰，日子久了已经发黄，还有细细的裂纹。月光从窗洞里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小片光斑，随着外头树枝的摇晃，那光斑也在轻轻晃动，明明灭灭的。

江流盯着那光斑，不知盯了多久。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像被潮水慢慢漫过去了，渐渐模糊。在要沉进梦乡的前一刻，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明天，再去那里看看。

第二天，江流换了放羊的地方。

他没去西坡，赶着羊绕到了北边一片更高、更荒的山梁上。这里地势陡，乱石多，草也稀稀拉拉的，平常很少有人来。可站在这儿看东西敞亮，能清清楚楚望见昨天那片云所在的方向——东南方，徂徕山的轮廓，还有更高更高的山，都在云霭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徂徕山，九公公讲过它的来历。说徂徕山、牧云山和泰山本是兄弟仨，当年的山一起往东走，徂徕山走得快，先到了海边，回头一看泰山还没跟上，就停下来等。这一等就再也没走，所以徂徕山孤零零地立在平原上，跟泰山隔着好几十里，像是被谁硬生生从泰山上掰下来的一块。九公公说，徂徕山虽不如泰山高，可它陡，石壁千仞，峰峦如剑，自古以来也是修仙的好去处。唐朝的时候有个叫吕洞宾的，据说就在徂徕山上住过一阵子，留下一块“仙人石”，石头上还刻着他的一首诗。江流没去过徂徕山，也不知道那仙人石还在不在。可今天，他隐隐觉得，昨天那个飞走的身影，好像是往徂徕山那边去的。

他把羊赶到一片还算肥的草甸子上，一夜的大风早吹干了草尖上的露水，羊们终于能撒欢地吃了。小花照例在他腿边蹭了一会儿，见他没理它，才不情不愿地跑去跟其他羊一起啃草。江流找了块平平的石头坐下来，从怀里掏出姥姥给准备的干粮——今天是小米面煎饼，夹了咸菜丝，用油纸包着，还温着。煎饼是姥姥天没亮就摊的，摊得又薄又匀，咬一口，满嘴都是小米的甜香。

他一边吆喝着羊群，一边抬头看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东边就慢慢染开了橘红的霞光，那颜色起初极淡，像是谁用最细的笔蘸了清水，在靛青的天幕上轻轻晕了一抹。随后，那抹橘红便有了生命似的，一点点洇开、加深，边缘处化出些绯紫与金粉。太阳还没露脸，云朵已经悄悄镀上了一圈金边，薄薄的，亮亮的，像是天工用金线精心勾勒的轮廓。它们缓缓地变着形状：一会儿像万马奔腾，鬃毛飞扬，蹄声好像从遥远天边传过来，闷雷似的滚过心坎；一会儿像巨兽趴着，安安静静里透着说不出的威压，仿佛下一刻就要睁开沉睡的眼；一会儿又层层叠叠的，堆成天上的楼阁，连飞檐斗拱都看得一清二楚，甚至觉得那云做的窗格里，随时会探出仙人的脸来。

江流眼睛都不眨地盯着，脖子仰得有些发酸也不肯低下。他看得太专心了，连煎饼渣掉在衣襟上，又顺着粗布纹路滚落在地上，被一只好奇的羊羔儿伸出粉嫩的舌头舔舐都没发现。那只叫小花的小羊羔舔完了地上的碎渣，意犹未尽，又仰起毛茸茸的小脑袋来，朝着他“咩咩”叫了两声，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像是在问他怎么了，怎么今天像块石头似的。

一个时辰过去了，太阳终于爬上了远处林子的梢头。金色的阳光不再是温柔的抚触，变得有了锋芒，一束束刺破氤氲的晨雾，洒满了整面山坡。草叶上的露珠开始蒸发，腾起丝丝几乎看不见的暖气。林子里的鸟开始闹起来，叽叽喳喳叫成一片——有聒噪的麻雀，有喳喳报喜的喜鹊，有更多叫不上名字的山鸟，嗓音或清脆或沙哑，混成一支喧腾的晨曲。偶尔，还能听见啄木鸟“笃笃笃”啄树干的声音，那声音结实而清脆，带着某种专注的节奏。羊群在草甸子上彻底散开来，一个个白绒绒的影子在绿得发亮的草丛里格外扎眼。头羊大白云气定神闲，领着其他羊慢慢往更高、更丰茂的草坡啃过去，只留下一片细碎的咀嚼声。

两个时辰过去了，日头开始明晃晃地往南天偏去。山里的气温实实在在地升上来了，空气中弥漫着青草、泥土和阳光混合的燥热气息。江流觉得后背心出了一层薄汗，粘着单衣有些不舒服，便脱了外褂，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单衣。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下来，痒痒的，像有小虫在爬，他随手用袖子一抹，眼睛却还是固执地盯着那片湛蓝的天空，眨都不敢多眨，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异动。

什么都没有。除了几缕被高空长风拉成细丝的云在慢慢舒卷，除了偶尔一两只黑点般的飞鸟迅疾掠过，天空平平静静的，蓝得纯粹，蓝得空旷，像一面巨大无比、倒悬着的湖，深不见底，不起波澜。昨天的裂缝，昨天的光瀑，昨天那惊鸿一瞥、御风而行的人影……此刻回想起来，恍惚间真像一场太过真实、又太过离奇的梦，阳光一照，便了无痕迹。

江流默默啃完了最后一口已经变得干硬的煎饼，把油纸仔仔细细地叠成方正正的小块，边缘捋得平平整整，这才塞回怀里。姥姥说过，油纸金贵，要省着用，下次赶集还能包东西。他站起身，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让腿脚有些发麻，像有无数细针在轻轻扎着。他趔趄了一下，活动开血脉，才走到崖边，手搭在额前，做成一个小小的凉棚，挡着有些刺眼的阳光，使劲踮起脚，往徂徕山的方向眺望。

徂徕山在泰山东南边，和泰山隔着老远老远的路，中间是起伏的丘陵和平坦的田野。村里老人常说，看着近，走着远，真是望山跑死马。天气极好的时候，像今天这样，能看见山峦青色的大概轮廓，它的主峰太平顶，听说比泰山玉皇顶要矮上一些，可它是在一片平原上孤零零突出来的断块山，所以显得格外陡峭险峻，峰峦如剑，直直地戳向天际，带着一股孤傲的劲儿。这时候，徂徕山的山腰上也缠着些云，但那只是山间最常见的、水汽凝结成的寻常云雾，像洁白的腰带，懒洋洋地绕在山腰上，随着微风慢慢流淌，丝毫没有昨日那种吞吐金光、撕裂天宇的气势。

难道……真是自己眼花了，或者做了个白日梦？江流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失落，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可这失落底下，又隐隐翻腾着一点如释重负的庆幸。失落的是，那么神奇瑰丽、仿佛打开另一个世界大门的景象，要是真的该多好，那该是多么了不得的见识；庆幸的是，若那真是幻觉，倒也不用去面对那些完全超出认知、让人本能感到不安的未知事物了。平凡的日子，或许才是最安稳的。

他走回那块被自己坐得温热的大石头边，抱着膝盖坐下，下巴搁在膝头，眼神有些发直。羊群里那只最调皮的小花羊不知何时溜达了过来，亲昵地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他的小腿，“咩咩”地轻声叫着，像是在讨要吃的，又像是在安慰他。江流从怀里摸索出最后一点煎饼的碎渣子，摊开手心。小花立刻凑上来，伸出粉嫩湿润的舌头，一下一下，痒痒地舔着。它的舌头软软的，温温的，带着食草动物特有的、略微粗糙的质感，舔在手心酥酥麻麻。

“你说，我是不是眼花了？”江流摸着小花卷曲的羊毛，低声问，更像是在问自己。小花当然不会回答，只是心满意足地嚼着最后的饼渣，琥珀色的、温顺的大眼睛清澈透亮，里面倒映着小小一片天空和少年迷茫的影子。一阵山风吹过来，拂动它耳朵上细软的绒毛，那绒毛轻轻颤动着，在光下显出透明的质感，像是也在无声地替他犯愁。

午后，山风毫无征兆地突然大了起来。山里的风向来这样，脾气捉摸不定，说来就来，一点征兆没有。刚才还安安静静、只有虫鸣鸟叫的山谷，忽然间就被“呼呼”的风声灌满了。那风卷起地上的草屑和去年留下的枯黄落叶，打着旋儿往天上飞，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天上云层移动的速度一下子快了许多，不再是上午那般悠闲漫步，大片大片的云影像匆匆赶路的过客，从一座座山头上飞快地掠过，使得山峦在快速变幻的光影里明明暗暗，轮廓时而清晰如刻，时而模糊如烟，更显得神秘莫测。

一只苍鹰就在这时闯入了他的视野。它出现在极高的高空，起初只是一个小黑点。江流不由得抬起头，眼睛紧紧跟着那只鹰。它飞得很高，翅膀张开来，在逆光中形成一个有力而优美的剪影，目测足有半人宽。它在强劲的山风里稳稳地滑翔，姿态优雅又从容，仿佛那呼啸的风不过是它驯服的坐骑。它的羽毛是深褐色的，在阳光下偶尔闪过金属般的光泽，翅膀尖上那些长长的飞羽分得很开，像人的手指一样灵活地调节着角度，精准地驾驭着气流。忽然，它似乎发现了什么，双翅猛地一收，身体绷成一条流线，头朝下，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以惊人的速度直直扎了下来！

太快了，江流只听见“咻”的一声尖锐破空响，眼前一道虚影掠过。底下草甸子里，一只灰褐色的野兔惊惶地窜出来，没命地奔逃，可它只窜出去不到几步，就被那双铁钳一样的利爪凌空攫住了。那爪子苍劲有力，在午后阳光下闪着冰冷的寒光，深深嵌进野兔的脊背。野兔的四肢还在空中拼命蹬着，抽搐着，但那利爪纹丝不动，稳如磐石。苍鹰一击得手，没有丝毫犹豫和停顿，双翅猛地一振，搅起一阵劲风，便如离弦的箭矢般再度冲向高空。等它重新升到令人目眩的高度时，那对铁爪间已经紧紧攥着一团瑟瑟发抖的、逐渐失去生气的灰影子。

野兔的四肢最后徒劳地蹬了几下，便彻底瘫软下去，没了声息。苍鹰在空中傲慢地盘旋了两圈，发出一声高亢嘹亮、穿透云霄的鸣叫，像是胜利者在宣告自己的主宰。然后它调转方向，朝着自己筑巢的那片陡峭山崖飞去，身影越来越小，很快就融入了远山的背景，看不见了。那片灰白的石壁就在徂徕山的方向，远远的，只能看见一些凹凸的阴影，像巨大的伤疤，那些黑黢黢的窟窿，大约就是鹰巢的所在。

江流看得心里扑通扑通狂跳，手心都有些汗湿了。弱肉强食，是这莽莽大山里从来不变、也最直白的道理。姥爷在世时常念叨，说要当心，不光要防夜里绿眼睛的山狼，也要防白天这来自天上的突袭。羊圈要盖得结实，栅栏要埋得深，夜里门闩要锁好；白天放羊的时候，眼要像鹰一样尖，耳朵要像兔子一样灵，时刻提防着。

可防得住鹰，防得住狼，防得住……那些能在天上飞的人吗？他忽然又想起昨天那个人御风而行的样子，那般轻盈、迅捷，比这苍鹰还要从容自在，还要不可思议。那算不算是另一种，更高层次、更无法理解的“强”？要是有修行的、传说中的神仙真的存在，在他们眼里，自己这样的普通凡人，终日为温饱奔波，生命短暂如朝露，是不是也跟这草甸子里惊慌失措的野兔一样，渺小而脆弱？

这个念头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一股凉意从脊背窜上来。要是昨天那个人，不是远远看一眼，而是像这苍鹰一样，呼地飞过来，把自己也给抓走了，那该怎么办？年迈的姥爷姥姥怎么办？家里那七只等着他喂养的羊怎么办？一种深切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可转念一想，那人只是隔着云海与金光，远远地看了他一眼，甚至似乎还笑了一下，然后就转身离去了。那笑容隔得太远，看不清细节，但感觉里没有恶意——虽然淡淡的，似乎有些疏离和冷淡，可确实也没有鹰隼捕食时的杀气。倒像是一个走在陌生地方的大人，无意间看见路边有个孩子瞪大了眼睛盯着自己看，觉得有些有趣，便随意那么笑了一下，仅此而已。

太阳渐渐偏西了，光线变得柔和而绵长，给万物都拉出了斜斜的影子。羊群早已吃饱，此刻聚在一处背风的坡窝里，安静地反刍，喉咙里发出满足的、细微的咕噜声，偶尔才有一两声慵懒的“咩咩”。大白云舒舒服服地卧在地上，下巴慢条斯理地磨动着，嘴里不停地咀嚼着反刍上来的草料，眼神平和。小花挨着它，脑袋枕在前蹄上，半眯着眼，一副惬意安然的模样。

该回家了。江流站起来，腿坐得有些麻，他跺了跺脚，拍拍身上沾着的草屑和尘土，拿起那根细竹枝，招呼着羊群往山下走。两条腿因为久坐血脉不畅，起步时踉跄了一下，他赶忙扶住旁边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才站稳。他最后望了一眼天空，又深深望向徂徕山那边，仿佛要将那片寻常的景色刻进脑子里。

回过头来，西边的晚霞已经开始浮现，天边泛起了绚烂的、层层递进的紫红色，云朵被染成了金红、橙黄、淡紫，还有说不出名字的瑰丽颜色，层层叠叠，铺满了小半个天空，美得浓烈，美得像一幅不真实的画。可今天，这片天空除了这每日可见的晚霞，平平常常，什么都没有发生。

“肯定是眼花了。”江流对着掠过耳边的风，对着远处沉默的群山，喃喃地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他赶着羊群开始下山，羊蹄踏在土路上，发出嗒嗒的闷响。可心里并不像嘴上说的那么轻松。那个疑问，就像一颗被无意间丢进心田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开始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挠得他心里痒丝丝的，却又带着些隐隐约约、驱之不散的不安。这感觉如此清晰，让他无法真正说服自己。

暮色已经像涨潮的潮水一样，悄无声息地漫上来了。山里的黄昏总是来得让人措手不及，仿佛只是一转身的工夫。刚才西天边上还残留着一点如同姑娘害羞时的淡淡绯红，转过一个长满灌木的山坳，光线就陡然暗了大半。山林被暮色一浸，郁郁葱葱的树影开始婆娑、模糊，像是在一张巨大的宣纸上晕开的墨，有深有浅，轮廓不再分明。归巢的鸟扑棱着翅膀，急急地钻进林子深处，翅膀划破渐渐凝滞的空气，发出细碎的“噗噗”声响，在这空荡荡、静悄悄的山谷里被放大，格外清楚。

羊蹄踩在碎石和泥土混杂的小路上，发出“嗒嗒”的、略显凌乱的回声，在山谷里荡开去，传得老远，又折返回来，形成微弱的回音。江流走在羊群后头，手里那根细竹枝垂着，偶尔轻轻点一下某只贪玩落单、试图去啃路边灌木嫩叶的小羊。那只挨了点的小羊便“咩”地叫一声，赶紧快跑两步，挤回队伍中间。小路弯弯绕绕往下延伸，两边是长得密不透风的灌木丛，黑黝黝的，有些枝条蛮横地横伸出来，要小心低头躲着走，不然就会刮到脸和衣服。空气中弥漫着松脂清苦、泥土湿润、以及草木暮气混合的独特气味，深深吸一口，凉意直透肺腑。偶尔，有一两朵晚开的、不知名的野花从灌木深处探出头来，在昏暗的光线里影影绰绰，暗香浮动，若有若无。

他脑子里还在不停地转着白天的事，转那片平静得令人失望的天空，转那只凌厉捕食的苍鹰，转昨天那惊心动魄又恍然若梦的一瞥。脚只是机械地挪动着，眼睛下意识地盯着凹凸不平的地面，数着脚下滚过的碎石头。他在心里默默地给自己打气，也是给自己一个交代：没关系，明天再来。明天还不行，就后天。反正羊每天都要放，山每天都要爬。总有一天，一定能再看一次。到那时候，一定要看得更清楚，一定要记住每一个细节，那光从哪里来，那人穿的什么衣服，飞的什么姿势……

走到半山腰那片老松林的时候，天色已经相当暗了。松林很密，不知生长了多少年月的树冠枝叶交织，几乎把天空都遮住了，走进来之后光线更是骤然一暗，只能勉强看清脚下模糊的小径轮廓。好在江流对这条路熟得不能再熟了，哪里有个坎，哪里需要拐弯，闭着眼睛也能摸回去。地上积了厚厚一层陈年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吸走了大部分脚步声，周围显得愈发寂静。风穿过松林，不再像山坳里那样呼啸，而是变成了一种低沉的、连绵的呜咽声，呜呜的，像某种古老而神秘的低语，又像是许多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齐声吟唱着听不清词句的歌谣。林中有几棵特别粗壮的老黑松，树干之粗，怕是两个大人合抱都够呛，树皮皴裂得如同老人脸上深刻的皱纹，据说都是有上千年岁数的古树了，默默地见证着山中的岁月。

羊群好像也感受到了环境的变化，显得有些不安，它们不再散漫，而是不由自主地挤得更紧了，互相挨蹭着，前进的脚步明显加快。头羊大白云走在最前头，步伐失去了白日的从容，变得有些急促，耳朵不时转动着。小花紧紧挨着它，一边走，一边不停地扭头往后看，圆眼睛里映着林间昏暗的光，显得有些紧张。

江流正要挥动竹枝，低声吆喝，催一催它们，也驱散自己心里那点莫名滋生的毛躁感，一个声音，一个平平淡淡、没有一丝波澜起伏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身后响了起来：

“今天，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儿，都在找什么呢？”

那声音并不高亢，甚至算得上温和，平淡得就如同日常乡间邻里碰面寒暄时，随口问出的那句“吃了没”一样。但每个字都吐得清晰分明，字正腔圆，语速平稳从容，不疾不徐，甚至还隐约含着一丝极淡的、温和的笑意，就像是一个认识了他很久、很熟悉他的人，在问一件早就知道答案、此刻只是随意提起的事。可在这条暮色浓重、万籁渐寂的山路上，在这光线昏暗、松涛呜咽的古老密林之间，这样一句寻常到极点的问话，却仿佛一道毫无预兆的惊雷骤然在耳畔炸响，震得人神魂俱颤，头皮发麻。

江流全身的汗毛在那一刹那“唰”地全都倒竖起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手狠狠攥紧，猛地一缩之后，便开始失去了控制般疯狂跳动，“咚咚咚”地撞击着胸腔，激烈得几乎要撞碎胸骨蹦出来。他几乎完全是出于本能，想也没想就猛然从原地跳了起来，还就势猛地转过身去，全身肌肉绷紧如拉满的弓。手中原本松松握着的那根细竹枝随之脱手，“啪嗒”一声轻响，掉落在脚边厚厚的松针和草丛里，连个像样的动静都没发出。

就在大约三丈之外，一棵老松投下的、最浓重的阴影边缘，他看见了，不知何时，竟悄然立着一个身着青色衣衫的人。

那人负手而立，身形修长挺拔，静静地站在一棵足有两人合抱粗的老松树下。松树古老苍劲的枝干虬曲盘错，如同一条条沉默的苍龙在他头顶蜿蜒伸展，投下斑驳陆离的暗影。而他本人却站得笔直从容，仿佛与这整片深邃幽暗的松林、与这弥漫的暮色浑然一体，又仿佛这天地间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撼动他分毫。他的衣袍是那种极沉静的青色，似山间雨后的深潭，被山风轻轻拂动，衣袂微扬，飘然欲举，却没有发出丝毫寻常布料该有的窸窣声响，仿佛那风也对他怀着几分敬畏，不敢造次，只是温柔地环绕。

暮色最后的一点稀薄余光，挣扎着透过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的松针缝隙，在他身上洒下些许破碎的、斑驳摇曳的光影。那光影忽明忽暗，让他的面容始终隐在一层若有若无的朦胧之中，看不真切具体的眉眼。可他那双眼睛——即使在这样昏暗的光线里，江流依然看得清清楚楚，或者说，是那双眼睛主动让他“看清”了——那双眼睛明亮得惊人，深邃得惊人，像是将夜里山巅最亮、最冷的那颗寒星摘了下来，镶嵌在了他的眼眶里。那目光平静地落在江流身上，不凌厉，不迫人，没有审视的意味，却带着一种穿透皮囊、直视本质的了然，仿佛江流整个人——从外表的皮肉到内里的骨头，从翻腾的念头到深藏的心事——在他面前都如同清水般透明，无所遁形。

江流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住了，喉咙发紧，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他张了张嘴，想喊，想问，却连一丝气音都发不出来。他认得这个身影——尽管昨天隔着无法估算的遥远距离，尽管昨天只是电光石火般的一瞥之间，可这个人的身形、那种遗世独立的姿态、那衣袂飘拂的独特弧度，都已经像烧红的烙铁，深深地、清晰地印在了他的记忆里，无法磨灭。

是不是就是这个人？

昨天在云海之上御风而行，挥手间撕裂天穹，踏着璀璨的金色光瀑飞向天际尽头。

而现在，这个人就站在他面前。

不是遥不可及的天边，不是幻梦般的景象。就离他仅仅三丈之外。

松风阵阵，暮色四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