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苏驿洲，35岁。今年公司裁员，名单上有我。同事安慰说这是“优化”，我苦笑。是啊，我也到了被优化的年纪。

只是没想到，连我的身体也觉得我该被优化了。

拿到检查报告那天，天气出奇的好，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医生说了很多术语，什么“晚期”、“扩散”、“要有心理准备”。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记得最后问了一句：“还有多久？”

“三个月，也许更短。”

我没有当场崩溃。我很平静地道了谢，把报告折好，放进口袋。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一个外卖员骑车从我面前擦过，骂了一句脏话。有人蹲在路边吃盒饭。有个女孩在咯咯地笑。这个世界还在转，只有我被按下了暂停键。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车窗外的天从亮变成暗，停车场里的车一辆一辆开走，没有人注意到那辆熄了火的灰色轿车，和车里那个一动不动的男人。为什么？为什么是我？我一辈子勤勤恳恳的工作，不早退不偷懒，也没干过什么坏事，连欺负小猫小狗都没有，为什么是我，我我痛苦在车里锤着方向盘，大声骂着，我恨，我恨这世界不公平，我也恨自己，恨自己的弱小，恨自己无能为力。恨自己没有给家里给妻子父母孩子创造更好的条件，三个月，三个月实在是太短了。

然后我开始哭。

想起我前半生碌碌无为，想到我的这一生就要在此刻结束，我不甘心。

我想起我爸。上个月他还打电话来，说腿疼，让我帮他挂个专家号。我说最近项目太忙，等我忙完这阵。这个号，我到现在还没挂。

我想起我妈做的红烧肉。每次回老家，她都做好满满一盒塞进我包里，我说不用不用，吃不完，她还是塞。她总说外面的东西不干净，家里做的东西最干净，让我在外面少吃点外卖，照顾好自己。以前我总觉得我妈的唠叨很烦，以后再也听不到，我走了以后谁来听我妈唠叨。

然后我想到他们白发苍苍跪在我灵前。这个画面，比癌症本身更让我痛。

我想到我老婆。那个笨手笨脚、什么事都做不好的女人。结婚那年我失业，她偷偷去做了半年兼职，等我找到工作她才告诉我。她爱哭，看个广告都能哭，哭完又擦干眼泪继续做饭。在我面前，她永远像只温顺的猫，把所有的柔软都摊开给我看。

现在，我要告诉她，从今往后，你要一个人撑起这个家了。

这句话，我说不出口。

我掏出手机。想打给我老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又放下。想打给我爸妈，又放下。最后我翻到最好的哥们儿的头像，那个和我一起在巷子里长大的兄弟。

上一次聊天是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

他群发的，中秋祝福。

我盯着那个空荡荡的对话框，打了一个“在吗”。

盯着看了几秒，删了。

太像借钱的了。

又打了“最近怎么样”，也删了。

太客套，不像我。

最后我打了一行字，打了很久，打打删删，比我写过的任何一封邮件都更难——

“今晚有空吗？出来喝一杯。”

点了发送。

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的脸。

满脸都是眼泪。

我又在车里哭了一场。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哭是锤方向盘的、愤怒的哭，这次的哭是无声的，是从身体最深处被挤出来的。哭完了，我看着后视镜里自己红肿的眼睛，忽然想起今天出门前，我老婆说晚上想喝排骨汤。

我用纸巾擦了把脸，发动了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