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尘的膝盖顶着碎石，整个人被摁进泥里。

嘴角的血还没干，又被人揪着衣领提起来，钟鸣那张写满轻蔑的脸近在咫尺。

“经脉淤塞，气海枯竭，你也配占着林师妹的婚约？”钟鸣松开手，江尘后背撞上冰冷的演武台边缘，胸腔里一阵闷响。

周围不知何时围满了人。外门弟子挤在前排，内门几个熟面孔站在高处，抱着胳膊看戏。没人说话，但那些目光比刀子还利。

“从今天起，”钟鸣居高临下，手里捏着江尘的宗门令牌，两根手指轻轻一掰，“你的月例灵石、灵药配额，全部划入我名下。这是执事堂签过字的。”

玉牌裂成两半，碎屑落进泥水。

江尘盯着地上的碎玉，指尖在掌心轻轻叩了两下。

没吭声。

钟鸣等了两息，见他连求饶都没有，嗤笑一声，转身朝台下走去。围观的弟子自动让开一条道，有人小声议论：“废成这样，连话都不敢说了。”

“一个经脉堵塞的废物，占着茅坑不拉屎，早该滚了。”

“听说林师姐昨天去执事堂申请解除婚约了……”

江尘撑着演武台边缘慢慢站起来，膝盖上的泥混着血往下淌。他没去擦，目光从那些议论的人脸上一一扫过，记住每一个。

然后他转过身，朝后山的方向走去。

没有人拦他。

后山的夜风裹着枯叶打在脸上，凉得刺骨。江尘在断崖下找了块凹进去的岩石缝隙钻进去，靠着石壁坐下，这才摊开右手掌心——那里刚才被碎玉划开一道口子，血迹已经干了。

他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钟鸣说得对，他确实经脉淤塞，气海枯竭。这是十四岁觉醒那年开始的毛病，灵根检测明明有七品，但吸纳进来的灵气像灌进漏底的桶，留不住，反而把经脉越撑越堵。

父亲失踪那年留下的那枚黑色骨片一直挂在他脖子上，贴着胸口，冰凉得像块坟土。

他伸手摸了摸那骨片，指尖触到上面细密的纹路。

忽然一阵刺痛从指尖窜进手臂，像被什么活物咬了一口。江尘猛地缩手，却发现那骨片表面裂纹里渗出丝丝缕缕的黑色雾气，顺着他的指尖往皮肤底下钻。

疼。像有人拿烧红的铁钎捅进骨头缝里搅。

江尘牙关咬得咯咯响，额角青筋暴起。但他没甩开那骨片，反而把掌心攥得更紧。

因为他感觉到——那黑雾钻进来之后，堵塞了整整三年的经脉，居然有一丝松动的迹象。

黑雾越涌越多，顺着手臂蔓延到胸口、丹田，所过之处经脉壁上的淤塞被一层层剥蚀，像冰面被热水浇开。江尘整个人蜷在石缝里，浑身痉挛，后背撞得岩石簌簌落灰。

他脑子里嗡鸣一片，隐约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骨片深处传出来——

“碎骨……鸣音……引气入脉……先碎后立……”

江尘没听清后面的话。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张口吐出一口黑血，溅在面前的碎石上，滋滋冒烟。

经脉里的黑雾这时开始消退，丹田处留下极小的一缕异种灵力，灰蒙蒙的，像一团凝而不散的烟。

就这么一缕。

他瘫在石壁上大口喘气，浑身湿透，骨头缝里还残留着碎骨般的酸胀感。但江尘慢慢攥了攥拳头——真的通了。至少左手这条经脉，通了不到半寸。

骨片恢复了原本的冰冷沉寂，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江尘脑子里多了一段残缺的信息：碎骨鸣音诀，以异种灵力淬炼己身，每日运转上限——三个周天。超限，经脉逆向崩裂。

他擦掉嘴角的血迹，突然笑了一下。

三个周天。

够了。

一连七天，江尘白天照常出现在外门，扫地、劈柴、挑水，干着杂役的活儿。没人注意到他每天傍晚进后山，钻进那道石缝里，把骨片贴在掌心。

第一天，剧痛，吐出半碗黑血，经脉通了小臂。

第二天，更疼，黑雾把右臂几条支脉啃得千疮百孔又糊上，恢复之后韧性居然强了三分。

第三天，左腿。

第四天，丹田里那缕灰蒙蒙的异种灵力凝实了一点，能运转一个小周天。

第七天傍晚，江尘刚完成第三个周天，浑身骨头像是被人拆过又拼回去，连抬眼皮的力气都快没了。他靠着石壁刚闭眼，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

“师兄，我亲眼看见他每天往这边跑，肯定藏了好东西——”一个尖细的声音。

江尘睁眼，眼神沉下来。是外门的赵四，平时跟在钟鸣身后捡剩饭的货色。

石缝外，赵四领着三个内门弟子堵住了路口。为首那人叫钱坤，内门杂务堂的执事弟子，灵脉六品，比江尘高出一个大境界。

钱坤扫了一眼石缝里的江尘，目光落在他手边那半块干饼上，嗤笑：“躲这儿啃干饼？赵四，你他妈眼瞎？”

赵四急了：“钱师兄，他肯定藏了灵药！你看他这几天脸色好了不少……”

钱坤皱眉，走近两步，忽然看见江尘脖子上挂着的黑色骨片，眼神一凝。那骨片质地莹润，纹路隐隐泛光，看着绝非凡物。

“你脖子上那玩意儿，”钱坤抬了抬下巴，“拿来。”

江尘靠在石壁上没动，指尖在掌心叩了两下。

钱坤见状，一步踏前，伸手就抓。他根本没把江尘放在眼里——一个经脉堵塞三年的废物，连灵气都聚不起来，反抗？

他的手即将碰到骨片的时候，江尘动了。

速度不快，甚至带着点勉强站起来的踉跄。但江尘的左手从侧面切上来，五指握住钱坤的手腕，同时整个人往前撞进对方怀里。

钱坤瞳孔骤缩——那一握的力量，绝对不是一个废物能有的。他下意识运起灵力，掌心泛起一层淡青光华，朝江尘胸口拍下去。

“砰！”

江尘没躲。那一掌结结实实拍在他左肩上，骨头发出闷响，他嘴角的血直接涌了出来。但同一瞬间，他左手捏着那缕运转了三个周天的异种灵力，顺着钱坤的手腕刺了进去。

钱坤表情僵住。

那股灰蒙蒙的力量像活蛇一样钻进他的经脉，所过之处灵力被搅得稀碎，剧痛从手腕直接炸到肩膀。钱坤惨叫一声，整条右臂垂下去，抖得像筛糠。

“你——”他满脸惊骇，踉跄后退两步，撞在赵四身上。

剩下两个内门弟子面面相觑，一时不敢上前。

江尘靠在石壁上，左肩火辣辣地疼，骨头应该裂了。但他眼神平静地看着钱坤，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整个人像从泥里拔出来的刀，钝，但没断。

“还抢吗？”他问。

钱坤脸色铁青，右臂动不了，疼得满头冷汗。他死死盯着江尘，又看了一眼那骨片，咬了咬牙：“……你等着。”

他转身就走，两个跟班架着赵四慌忙跟上。

山风灌进石缝，江尘慢慢滑坐下去，后背贴着冰凉的石壁，呼吸粗重。左肩肿了起来，他抬手摸了一把，骨裂，至少半个月养不回来。

但他低头看了看左掌心里那缕几乎耗尽的异种灵力，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三个周天的量，够一次出手。

骨头裂了能长，但经脉通了这件事——

钱坤回去之后，钟鸣一定会知道。

江尘闭上眼，指尖在满是血垢的掌心轻轻叩了两下。

明天，他得换个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