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雾气很重，露水打湿裤脚，凉意在皮肉上慢慢渗开。

沈砚靠在一块风化的青石边上，低头看着身前飘来飘去的微光碎片。

旁人看不见这些细碎光点，只有他。

山路上刚刚走过一名炼气修士，冲击境界失败，肉身迅速衰败。弥留之际，他主动舍弃了年少和师门兄弟一同采药的记忆。

那段念想化作忆尘，轻飘飘悬浮在空气里，不出两个时辰，就会被天地冲刷干净，什么痕迹都剩不下。

“又要散了。”

沈砚低声说了一句，伸手把背上的木匣取下来。匣子是他少年时亲手打造，木纹早就褪色，边角磕碰出不少缺口，锁扣松松垮垮，勉强能闭合。

周围荒无人烟，草木静悄悄的，连鸟鸣都隔得很远。

半个时辰之前，这名修士靠着树干咽下最后一口气。沈砚恰好途经，远远看完了全过程。

修士临死前还在喃喃自语，说斩断杂念方能轮回重来。可沈砚看得清楚，所谓杂念，不过是他少年时为数不多的温暖。

他伸出指尖，缓慢靠近漂浮的忆尘。

微光碎片轻轻落在指尖，一瞬间，陌生的画面冲进脑海。

简陋的山门、初春的草药地、两个少年分吃一块粗粮饼，笑声回荡在山谷。

喜悦很淡，随后是漫长百年修行的孤单。

情绪涌入的刹那，沈砚太阳穴隐隐发胀，像是陈年旧伤被触碰。这是守忆的代价，别人丢掉的悲欢，都会短暂落在他身上。

他没有躲闪，缓缓将指尖移向木匣敞开的缺口。

微光顺着木缝钻进去，匣子内部轻轻震颤一下，归于平静。

收好木匣，沈砚重新背起，指尖揉了揉发胀的额头。

他原本只是青溪镇一个木匠学徒，不懂修行，不知仙途。

三年前山洪暴发，滚滚泥水淹没整条镇子。邻里、师傅、一同长大的伙伴，全都埋进泥土。

沈砚被水流卷到河滩，濒死之时，眼前漫天飘起无数细碎光尘，那是全镇之人消散的记忆。

也就是那一天，他突然拥有了这份奇特的本事。

镇上没有修士，没人能给他讲解天赋来源。他一路游走四方，慢慢摸索出规则。

忆尘只能收集那些主动舍弃、自然消散的记忆，不能强行从活人的魂魄里索取。

而且承载的执念越沉重，对他神魂消耗越大。

这条路，算不上修行坦途，更像是无止境的负重赶路。

世人修仙，求力量，求长寿，求挣脱生死束缚。

唯独他，一路捡拾别人不要的过往。

沈砚站直身体，拍掉衣摆沾着的枯草，继续顺着山道往前走。山道崎岖，碎石硌着鞋底，走久了脚掌发酸。他腰间挂着一个粗布水囊，干粮只剩下两块干硬麦饼。

天色慢慢向晚，雾气越发浓厚。

转过一道山弯，前方林间空地上，立着一道白衣身影。

女子一身素色道袍，长剑斜挎腰间，眉目清浅，周身萦绕淡淡的灵气，是一名金丹修士。沈砚远远一眼就能分辨修为高低，见得多了，自然而然练就这份感知。

是苏微真。半个月前，两人在小镇客栈偶遇，简单交谈过几句。

她静静站在一株老桃树下，目光落在光秃秃的枝干上。这桃树早就过了花季，枝头一片花瓣都无。可她久久驻足，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等待什么。

沈砚放缓脚步，没有立刻上前。

他能隐约看见，女子身侧盘旋着一缕极淡的忆尘，始终无法稳定成型。

苏微真自己感知不到，只有沈砚看得明白。这是她许多年前主动割舍的记忆碎片，一直徘徊不去。

“你也在此处？”

苏微真率先察觉到他的存在，转过头，语气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

沈砚走上前，轻轻点头：“途经山路，恰好看见。苏道长一直在看这棵桃树？”

“说不清。”苏微真垂眸，指尖轻轻拂过树干粗糙的纹路，“每次路过这片山林，总会下意识走向这棵桃树。心里空空的，好像很久以前，有人同我在此处等候。仔细回想，却什么都记不起来。”

她修行千年，数次冲破境界，每一次进阶，都亲手割舍一段记忆。

如今修为稳固，寿元悠长，可回首望去，漫长岁月里，找不到一件值得铭记的旧事。

不少修士都会经历这种空洞。大家将其称作“道心清净”，视作修行大成的征兆。

沈砚却觉得，只是丢掉的东西太多了。

“或许，你曾经把一段很重要的回忆，留给了天地。”沈砚轻声说道。

苏微真目光微动：“世间还有人能留住被舍弃的记忆？宗门典籍从无相关记载。大道运行，凡尘执念本就该归于虚无。”

“典籍没写，不代表不存在。”沈砚抬手拍了拍背后的木匣，“我这里，装着不少别人不要的过往。”

苏微真看向那只老旧木匣，眼底带着几分疑惑，更多的是审慎。修仙界奇人异士不少，但这种能力，闻所未闻。

“守住记忆，于修行何益？长生大道，最忌爱恨牵绊。”她慢慢开口，“无数前辈选择斩断凡尘，就是为了摆脱执念束缚。你不断收纳忆尘，长久下来，神魂早晚被杂乱情绪侵蚀，得不偿失。”

这是修仙界主流看法。沈砚一路上听过无数次。

他低头望向地面丛生的野草，淡淡回应：“大道觉得记忆是累赘。可那些人活着的时候，明明把那些时光看得最重。凭什么修成仙，就要逼着自己全盘遗忘。”

没有对错，只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苏微真沉默片刻，没有继续争辩。风穿过树林，枝叶沙沙响动。

“听闻灵墟之地现世。传言那处秘境能够容纳所有忆尘，不少修士已经动身前往。一部分人想要寻回丢失的记忆，还有一部分修士，打算彻底毁掉灵墟，维持如今的天道法则。”

沈砚心里一动。

灵墟。

这是他游历许久，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

倘若世间真的存在可以永久存放记忆的地方，也许，他长久以来寻找的答案就在那里。

“灵墟在何处？”

“方位无人确切知晓，只知道会随着月令浮现，藏在大荒群山深处。各方修士正在四处打探线索。”苏微真抬眼看向沈砚，“你若打算前往，务必谨慎。想要摧毁灵墟的修士数量极多，在他们眼中，守忆之人，与大道相悖。”

危机，已经明明白白摆在眼前。

沈砚握紧肩上木匣的背带。木匣之内，无数细碎忆尘安静蛰伏，藏着千百段无人记得的人生。

他见过孩童与亲人别离的遗憾，见过师徒反目的悔恨，见过相爱之人被迫分离的酸楚。所有人奋力修行，最终的归宿却是遗忘一切。

他不想接受这样的规则。

“我会去看一看。”沈砚语气平静，没有激昂的壮志，只是单纯做出决定，“我想弄清楚，是不是成仙和记住过往，永远不能共存。”

苏微真静静注视他片刻，轻轻叹气：“前路艰难，你所走的道路，不被天地接纳。一旦踏入纷争中心，无数修士都会视你为异端。”

“就算所有人都觉得我错了，总得有人带着这些散落的记忆走下去。”

暮色彻底笼罩山林，雾气愈发浓郁。

两人道别，苏微真先行离去，白衣身影很快消失在林间弯道。

空地只剩沈砚一人。

他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穹，隐约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扫过大地。

大道一直在监视所有妄图逆循规则的存在。

从他觉醒守忆天赋那天开始，这份无声的注视，从未消失。

沈砚转身，朝着大荒群山的方向迈步。

老旧木匣轻轻晃动，匣内，万千尘封的回忆，静静等待一个结局。

前路漫长，天地欲忘众生，而他偏要替众生，留住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