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落巷是条短巷。

巷子短得站在巷口，便能望见巷尾顾家的炊烟袅袅升起。住在这里的多是贩夫走卒，引车卖浆，各有生计，也各有辛酸。日子久了，辛酸也成了日常的底色，只道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活着便是福气。

巷尾的顾家，户主早逝，唯剩少年顾渊与刻薄婶娘相依为命。顾渊年方十四，眉眼生得端正，偏偏一双手覆满老茧，那是常年打铁烙下的印记。隔壁邱铁的铺子，便是他学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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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锤不是砸，是送。”这日暮色初染，邱铁搁下铁钳，浓眉拧成疙瘩，“劲道别岔了。”顾渊抹了把汗，调整手势。邱铁凝视着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这孩子的眼神，像极了多年前离巷的那人。

“歇了吧。”邱铁收起家伙，摸出两枚铜板塞进顾渊掌心，“去买碗云吞垫垫，正长身子呢。”

顾渊摇头推回，铜板叮咚落在铁砧上：“邱叔，真不饿。”

“饿不饿都得吃！”邱铁板着脸硬塞回去，“身子垮了，往后拿什么讨媳妇？”顾渊攥着铜板，喉结动了动。腹中确实空得发慌，从晨至暮，唯有一碗稀粥吊命。

“谢邱叔。”他低声应道。邱铁挥挥手，火星在锤下飞溅，叮当声裹着暮色漫开。顾渊驻望片刻，转身离去。

巷中正喧嚷。王李二家的妇人因琐事吵作一团，邻里围成圈看热闹。顾渊自人缝穿行，未置一词。

“渊哥儿！”王屠户家小子撵上来，拎着块猪肉，“俺爹让捎给婶子，今晚炖汤！”

“知晓了。”顾渊接过，步子未停。那小子追上来压低声道：“哥儿近日又梦魇了吧？眼底下青黑得吓人。”

顾渊脚步微滞：“未曾。”

“真没？我瞅你总魂不守舍的。”

“无碍。”顾渊加快步子，甩开身后之人。

王家小子嘀咕道：“这哥儿近来怪兮兮的……”

夜渐深，顾渊僵卧在床，瞪视着梁顶。闭上眼，便是无边的漆黑吞噬而来，唯有那道声音，轻如飘絮，远似天边：“还不醒吗？”

他无声质问：“你是谁？”

无人应答。只有那声音，如丝线缠耳，一遍遍重复：“还不醒吗？还不醒吗？还不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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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光大亮，婶娘的骂声劈开晨雾：“日头晒腚了还瘫着！想活活饿死吗！”

顾渊翻身而起，头晕目眩。这几日那声音如影随形，搅得他神思恍惚。婶娘的呵斥又起：“愣什么！井边打水去！”

他揉着额角拎桶出门，井边正聚着闲人唠嗑。

“听说了吗？东头来了剑修，要在城里挑苗子送去宗门修行呢！”

“真的？那可不是凡人能沾的仙缘！”

“亲眼见的！个个佩剑悬腰，气派得紧！选中便鸡犬升天喽！”

顾渊耳尖微动。剑修……那是云端的神话，与他这泥巷铁匠，隔着天堑。传闻剑修能移山填海，飞剑裂云，他不过是个满身尘土的蝼蚁。

“渊哥儿，不去试试？”老李笑谑。

顾渊摇头：“没那命格。”

“试试又何妨？”老李拍他肩膊，“万一撞上大运呢？”

顾渊垂目，井水倒映着他的眸。井底幽深如渊，仿佛藏着一片不见底的黑暗。婶娘总说，他生来便该属暗，只能活在这暗里。

打水时，那声音骤然清晰，如贴耳低语：“还不醒吗？”

顾渊手抖，木桶坠井，水花溅起一片惊呼。

“渊哥儿！怎的了？”

他捂额踉跄，眼前恍惚现出井畔立着白衣人，雪袍如月，长发委地，面容朦胧却仙姿出尘。对视刹那，白衣化作流光，直贯眉心！

“啊！”

惨呼撕破巷陌，他仰面栽倒。意识坠入深渊，耳边最后残响，是纷乱的惊叫。然后，死寂中传来近在咫尺的轻叹：

“找到了。”

“原来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