濠州城外，风如刀割。

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铅灰色，仿佛一块发霉的破布，沉甸甸地压在枯黄的荒原上。大雪已经下了三天，没有半分停歇的意思，将天地间的一切生机都掩埋在惨白之下。

朱家村，这个原本有着百十户人家的村落，此刻死寂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场。

村东头，一间四面透风的茅草屋里，寒风呼啸着穿过墙壁上的破洞，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是在替屋里的人哭丧。

“重八……重八……”

一声微弱的呼唤从土炕角落的烂棉絮里传出。

朱重八猛地睁开眼。他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没有半点十二岁孩童的懵懂，反而透着一股如狼般的警觉与饥饿。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把手伸进怀里，死死护住那块硬得像石头一样的糠饼。那是他今天去地主刘德家放牛时，从牛槽里偷偷抠出来的，上面还沾着牛口水，但他舍不得吃。

“爹，我在。”朱重八声音沙哑，喉咙里像是吞了把沙子。

“把你娘……和你哥叫过来。”父亲朱五四的声音气若游丝，仿佛下一秒就会被这寒风吹散，“我有话……说。”

朱重八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像是坠入了冰窖。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这个年头，人一旦起不来床，离死就不远了。

他爬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没有半点知觉。他摸索着走到隔壁，那里躺着大哥朱重四和母亲陈氏。

大哥已经两天没说话了，母亲则在低声啜泣，怀里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小弟，那孩子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一家七口，如今挤在这间破屋里，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朱重八把父亲扶起来，朱五四靠在那个早已冰冷的土墙上，浑浊的眼睛盯着屋顶漏下来的雪沫子。

“重八啊，”朱五四喘着粗气，枯瘦的手抓住儿子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爹不行了。这世道……吃人啊。”

“爹，你能挺住，等开春就好了。”朱重八撒了个谎，声音却在发抖。

朱五四惨然一笑，露出满口残缺的黑牙：“别骗爹了。咱家……没粮了。刘德那个杀千刀的，把地租涨到了八成，咱就是把骨头渣子卖了也还不清。”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沫子溅在朱重八的手背上，烫得吓人。

“重八，你听着。”朱五四死死盯着儿子的眼睛，“你是家里最机灵的一个。如果……如果爹娘走了，你得带着你哥他们活下去。哪怕……哪怕是去讨饭，去当奴才，也得活下去。”

“活下去，才有指望。”

“什么指望？”朱重八咬着牙问。

朱五四的眼神突然变得有些涣散，他望向窗外那漫天的风雪，喃喃自语：“听说……濠州城里来了个游方道士，说这天下要有大变了。说是朱家……朱家要出真龙……”

“咳咳咳！”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朱五四身子一软，重重地倒回了土墙上。那只抓着朱重八的手，无力地滑落下来，砸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爹！”

母亲陈氏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扑了上去。大哥朱重四也呆滞地坐起来，眼神空洞。

朱重八没有哭。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父亲那张灰败的脸，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地生长。

这就是命吗？

在这个世道，人命比草贱。元人的鞭子，地主的算盘，还有这该死的老天爷，随便动动手指，就能碾死他们一家。

“哇——”

怀里的小弟突然发出一声微弱的啼哭，随即声音戛然而止。

母亲陈氏身子一僵，颤抖着去探孩子的鼻息。下一秒，她两眼一翻，直接昏死过去。

大哥朱重四像是被抽走了魂魄，抱着小弟的尸体，呆呆地坐着，嘴里念叨着：“死了……都死了……”

朱重八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了他的肺叶。

他走到破缸前，舀起半瓢浑浊的雪水，含了一口喷在母亲脸上。

“大哥，别嚎了。”朱重八的声音冷得像冰，“爹没了，小弟也没了。娘还活着，咱还得活。”

他转身从墙角拿起那把生锈的柴刀，别在腰间，然后把怀里那块沾着牛口水的糠饼拿出来，掰成两半，一半塞进母亲嘴里，一半塞进大哥手里。

“吃了。”

“重八，这是你的……”朱重四哽咽道。

“我说了，吃了！”朱重八低吼一声，眼神凶狠得像头护食的狼崽子，“不吃饱，怎么埋爹？怎么埋小弟？”

朱重四被弟弟的眼神吓了一跳，低下头，狼吞虎咽地啃着那块硬饼。

安顿好母亲和大哥，朱重八推开门，走进了风雪中。

他要去刘德家。

父亲死了，按照规矩，得求刘德赏口薄棺材，或者给块地皮埋了。虽然他知道这很难，但他必须去。

风雪迷眼。

朱重八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脚上的草鞋早就烂了，脚指头冻得发紫，失去了知觉。

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时，他看到了一幕让他目眦欲裂的场景。

几个穿着羊皮袄的元兵，正骑在马上，手里挥舞着马鞭，驱赶着村里的几个妇人。地上躺着几具尸体，有老人，也有孩子，鲜血染红了白雪，显得格外刺眼。

“快滚！这村子晦气，老爷们要征粮，交不出粮食就拿人抵！”一个元兵用生硬的汉话骂道，随手一鞭子抽在一个老妇人背上。

老妇人惨叫一声，倒在雪地里不动了。

朱重八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流了出来。

他想冲上去拼命。

但他停住了脚步。

他摸了摸腰间的柴刀，又看了看那几匹高大的战马和元兵腰间的弯刀。

冲上去，就是死。死了，就没人埋爹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破烂的衣领里，借着风雪的掩护，像一条丧家之犬般，从旁边的草丛里绕了过去。

耻辱。

这是刻进骨头里的耻辱。

朱重八在心里一遍遍地念着这几个元兵的脸，念着他们的服饰特征。

*等着。*

*只要我朱重八不死，总有一天，我要把你们一个个剁碎了喂狗！*

终于，他来到了刘德家门口。

朱红色的大门紧闭着，门口那对石狮子在雪中显得格外狰狞。

朱重八跪在雪地里，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刘老爷！刘老爷！求您开开门！”

“我爹死了！求您赏口棺材，或者给块地埋人！”

喊了半天，侧门才“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绸缎棉袄的管家探出头来，捂着鼻子，一脸嫌恶地看着跪在雪地里的朱重八。

“哟，这不是朱老四家的小子吗？死爹了？”管家阴阳怪气地说道，“死就死了呗，这年头死个人算什么稀罕事？还想要棺材？刘老爷家的棺材板也是你能惦记的？”

“管家，求您行行好。”朱重八把头磕在地上，额头渗出了血，“哪怕是几块木板……或者给块荒地也行啊。”

“荒地？”管家冷笑一声，“朱重八，你爹活着的时候欠刘老爷的租子还没还呢！利滚利，现在可是五两银子！想埋人？行啊，拿银子来换！”

“五两银子……”朱重八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你们这是逼死人啊！”

“逼你？那是你爹没本事！”管家啐了一口唾沫，正好吐在朱重八脸上，“滚滚滚！别在这晦气！再不走，放狗咬你！”

说着，管家就要关门。

朱重八猛地伸出手，挡住了门缝。

“管家，我爹给你们家放了一辈子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苦劳？”管家眼神一狠，抬脚就踹在朱重八的手背上，“老子看你是不知好歹！”

咔嚓。

一声脆响。

朱重八的手骨被踹得生疼，但他一声没吭。

他慢慢地收回手，从雪地里爬起来。

风雪更大了，吹得他破烂的单衣猎猎作响。

他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管家，看着那朱红的大门，看着门内隐隐透出的暖黄灯光和酒肉香气。

门内是人间天堂，门外是地狱修罗。

朱重八突然笑了。

那笑容在风雪中显得格外诡异，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寒意。

“好，好得很。”

他低声喃喃自语，转身走入风雪之中。

既然活路被堵死了，那就不活了。

既然这世道不给穷人活路，那我就把这天，捅个窟窿！

朱重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路过村外的乱葬岗时，脚下一滑，摔进了一个被雪覆盖的土坑里。

坑底似乎有什么硬物，硌得他胸口生疼。

他骂了一句，伸手去摸，却摸到了一块冰凉、粗糙的铁片。

那铁片半截埋在土里，上面刻着一些他看不懂的古老纹路，隐隐透着一股暗红色的光泽，仿佛是干涸了千年的血迹。

就在朱重八的手指触碰到那铁片的一瞬间，他脑海中突然“嗡”的一声巨响。

一行血淋淋的大字，凭空浮现在他的眼前：

【人道图录，感应宿主极怨之气，开启封印……】

【检测到宿主身负‘真龙’潜质，是否绑定？】

朱重八愣住了。

他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自己满是冻疮和血口的手。

这是……神仙显灵？还是恶鬼索命？

但他没有犹豫。

对于一个已经一无所有的人来说，哪怕是魔鬼的契约，也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绑定！”他在心中嘶吼。

轰！

那块铁片瞬间化作一道红光，顺着他的手臂钻入体内。

剧痛袭来，朱重八眼前一黑，昏死在雪坑之中。

而在他昏迷前的一刻，他仿佛听到了这天地间，无数冤魂在齐声呐喊，那是被压抑了百年的怒火，即将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