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魂谷的风永远带着一股腐锈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那不是寻常战场上新鲜血液的那种腥甜，而是千百年来无数尸骸在谷底淤泥里缓慢腐烂、骨骼中的髓液一点点渗进土壤、又被雨水反复浸泡后蒸腾起来的味道——浓稠得像是能在人的皮肤上凝成一层看不见的膜。谷底的雾终年不散，灰白色的，贴着地面缓缓翻滚，像是无数只苍白的手掌在无声地翻动泥土，试图把什么东西从地底拽出来。

谷底中央那座祭坛已经被苔藓覆盖了大半。墨绿色的藓衣厚得像一层绒毯，从石阶的缝隙里挤出来，沿着每一道裂纹攀爬，把整座祭坛裹成一座沉默的坟冢。但石面最中央那朵六瓣莲纹却始终没有被苔藓侵吞——就像有什么力量在暗中守护着它，让那些生机勃勃的藓类在莲纹边缘三寸处便枯黄萎顿，仿佛不敢越雷池半步。

莲瓣的刻痕深到雨水积在里面能存很久都不渗干。此刻每一瓣纹路中都蓄着水，在天光下泛出六种不同的颜色——最左边那一瓣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往右依次是银灰、透明无色的清水、暖白如乳的光泽、浅紫如烟、最后一瓣澄澈如镜，倒映着头顶那片铅灰色的天空。

赵梓杰是第一个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眼前一片模糊，视野里只有大片大片的色块在晃动——灰的是雾，青黑的是石面，暗红的是手边那瓣莲纹里蓄着的水。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眼球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涩痛，每一次眨眼都带出细细密密的刺痛。过了好几息，那些色块才慢慢收拢成形，从混沌的色团变成清晰的轮廓线。

他撑着手肘坐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的手臂肌肉不由自主地颤抖——不是虚弱，而是一种诡异的陌生感，像是这副身体已经很久没有被使用过，关节之间的润滑都被时间风干了，每动一下都能听见骨骼咔咔作响，像老旧的铁索在绞盘上转动。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粗大，骨节隆起，手指肚上覆盖着一层厚茧，是长年累月握着什么东西磨出来的。手指正按在那朵六瓣莲纹的一瓣上，指尖刚好嵌进刻痕，严丝合缝，像是这把刻刀当初就是比着他的手指凿下去的。

他下意识动了动手指。

指甲下方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赵梓杰猛地绷紧身体。他看见自己的指甲根部——在大约两寸长的指甲下方，皮肤微微隆起，然后裂开一道细缝。从缝隙里缓缓滑出一截乌黑色的骨质尖爪，半寸长，表面光滑致密，在灰暗天光下泛着幽冷的暗光，像是某种上古凶兽残留的趾骨被埋进他的血肉里重新生长出来。他盯着那截骨爪看了好几息，然后试着用意念控制它——骨爪嗖地弹出到两寸长，又嗖地收回去，皮肤合拢，连缝隙都消失不见，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红痕。

他咽了一下口水。

喉咙里涌上来的不是湿润的唾液，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渴望——对血液的渴望。那感觉不像是口渴，倒更像是胃里有一个无底洞，洞壁上长满了嘴，每一张嘴都在无声地嘶喊着一件事：血。热的血，冷的血，新鲜的血，陈腐的血，只要是血。他咬紧了牙关试图压制这股冲动，牙齿在舌尖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音，像两柄利刃在空中互斫。

他的舌头尝到了自己牙齿的味道。

那不是血肉之躯该有的触感。牙面光滑、坚硬、冰冷，像整副牙床都被替换成了某种暗色的锋刃，每一颗牙齿的咬合面都锋利得能切开金石。他张开嘴，舌尖抵住一颗牙齿的尖端轻轻一压——舌尖破了，渗出一粒血珠。铁锈味在口腔里炸开的同时，那股对血液的渴望不但没有消退，反而猛地膨胀了三倍，像在炭火上浇了一瓢烈酒，火焰轰地窜起，把他的理智烧得干干净净。

赵梓杰用了全部意志力才没有让自己的手伸向身边那五个还在昏迷的人。

他把舌头上的伤口舔干净，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伸手去摸身侧。指腹碰到槊杆的瞬间——那是一根丈八长的铁槊，槊身是某种深黑色的古木，纹理细密如鳞，触手冰凉沉重，重量大概在一百二十斤上下。槊杆上缠着暗红色的麻绳，麻绳的纤维里浸透了干涸的血，在掌心贴上的瞬间，他能感受到那些血迹里残留的灵力波动——有强者的，有弱者的，有人的，也有不是人的。每一道血迹都是一条命。

槊锋宽约三寸，锋刃上密布着细小的锯齿状缺口，那不是锻造的瑕疵，而是无数次砍进骨骼后被崩出来的豁口。豁口边缘泛着暗金色的光泽，是金属反复碎裂又自行修复留下的痕迹。这柄槊已经数不清饮过多少血，槊锋的钢纹里都浸透了铁锈色，像是渗进金属分子缝隙里的血早已与槊锋融为一体，永远也洗不掉了。

他握住槊杆的时候，那些干涸的血迹微微发热。

槊在回应他。

赵梓杰撑着槊杆站起来，用槊尾在石面上轻轻一顿——咚的一声闷响，声音顺着青石传递出去，震得苔藓上的露珠簌簌抖落。他站直了身体，高出常人一个头还多，肩宽背厚，肩胛骨微微隆起，像两块待展的翅膀。他扫视祭坛。

还躺着五个人。

第二个人在他目光落上去的时候，几乎同时睁开了眼。

易峻逸是弹起来的。

那不是一个正常苏醒的动作——没有迷糊，没有眨眼，没有撑肘起身的过程。他像一柄被机括弹射出去的飞刀，从平躺到直立只用了不到一息，速度之快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同时他周身响起一阵嗡鸣声，像千万只金属飞虫同时振翅，密集到在空气中震出了肉眼可见的波纹。

三万六千块黑色金属碎片从易峻逸的身体各处同时浮空——从他的袖口、衣领、腰带、靴筒，甚至从头发丝之间钻出来，每一块碎片都只有指甲盖大小，呈不规则六边形，边缘锋利如刃，表面有极细微的纹路，像是某种失传已久的锻造工艺留下的冰裂纹。碎片在他身周排列成三圈同心圆，缓缓旋转，快慢各异——最内圈顺时针旋转，中圈逆时针，外圈再次逆转，三重旋转在空间中切割出密密麻麻的银色轨迹。

赵梓杰看见那些碎片的边缘在空气中切出了细如发丝的空间裂隙——每一道裂隙都只存在千分之一息就自行愈合，但那千分之一息里泄出的暗能量让祭坛上的温度骤降了好几度。

易峻逸站在自己制造的碎片风暴中央，眼神冷静得像一潭冻透了的湖。他比赵梓杰矮半个头，身形精瘦，肩窄腰细，四肢修长，整副骨架像是为了速度而生的。他的眼睛颜色很淡，淡到在灰暗天光下近乎透明，瞳孔外围有一圈极细的银边。他看着赵梓杰，目光在对方手中的长槊和指缝间尚未完全收缩的骨爪上停留了两息。

“你记得自己是谁吗？”

易峻逸的声音很平，语调里没有任何起伏，不像是在提问，倒像是在验证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假设。

“不记得。”赵梓杰摇头，声音粗粝如砂石摩擦，“你也不记得吧。”

易峻逸沉默着点了一下头。那三万六千块碎片在他指尖缓缓聚拢，像一群归巢的铁蜂，围绕着手指盘旋、叠合、压实，最后在他掌心凝聚成一柄短剑的形态——但只维持了两息就又散开，重新化作环绕周身的碎片云雾。他的控制还不够稳。

张骏艺是第三个醒的。

他醒来的动作最大——像一个溺水的人猛地挣出水面那样，整个上半身从地面上弹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他双手在身前胡乱挥舞了一下，像是要挡开什么看不见的攻击，然后两只手掌猛地一并——

“啪”的一声脆响。

一面半透明的圆形屏障凭空在他身前生成。

那是一面高约八尺、宽约三尺的椭圆形盾面，表面流转着细密的银色纹路，纹路像活物一样在盾面上游走、分叉、交织，每一道纹路的末端都绽放出细小的光点，光点熄灭后又重新亮起，周而复始。屏障的质感介于水晶和琉璃之间，微微泛着淡蓝色的光泽，透过它可以看见对面模糊的景物轮廓。

张骏艺盯着自己造出来的这面屏障愣了整整五息。

“我……我会这个？”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惊喜和茫然。他体态圆润，脸盘圆圆的，眼睛圆圆的，连手指头都是圆圆的，看起来不像个修真者，倒像个酒楼里算账的年轻掌柜。但他的眼睛里有光——当他看着那面屏障的时候，瞳孔里映出银色纹路流转的光芒，像是在欣赏一件由自己亲手锻造却从未见过的宝物。

赵梓杰和易峻逸对视了一眼。赵梓杰的目光在张骏艺圆滚滚的身形上打量了一圈，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最终没有说话。

林清寒是第四个醒的。

她醒得最安静——几乎是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睛，然后以一种缓慢而优雅的动作坐了起来，像是刚从一场慵懒的午睡中醒来。但她的第一反应出卖了她：她坐起来的第一件事不是观察周围，不是检查身体，而是低声念了一句什么。

她的嘴唇翕动，发出几个极其短促的音节。那些音节不属于任何一种活着的语言，更像是某种从上古流传下来的咒文片段，每一个音节都沉重得像是刻在青铜器上的铭文。随着音节的落下，她的掌心里泛起一层柔和的暖白色光。

那道光是从她的皮肤下面透出来的——先是指尖，然后是手掌，最后整只手都被暖白色的光包裹。光并不刺眼，反而温润如月华，照在皮肤上有一种被温水浸泡的舒适感。她低头看着那道光，轻轻握拳又松开，光随着她的动作变形流动，像一团被驯服的液态星光。

林清寒抬起头，露出了一张清冷干净的脸。她不算绝色，但五官的搭配恰到好处，眉目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