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钧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雕花木窗棂外一抹灰白的天光。

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陈年木头的气息。身上盖的被子厚重而粗糙——不是他熟悉的羽绒被，是实打实的棉布被褥，压在身上像一块铁板。他尝试动了动手指，关节僵硬得如同生锈的铁锁。

"醒了！"

一个少女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沈钧费力地转过头，看到一张清丽而苍白的面孔——十四五岁的年纪，眼眶下是明显的青黑，显然守了他很久。

"哥，你终于醒了。"少女的声音有些发颤，"你睡了三天，大夫说……大夫说你要是今天还不醒，就……"

她没有说完。沈钧看着她的脸，脑海中突然涌进大段不属于他的记忆。

沈瑶光。养妹。从小被沈家收养，和他一起长大。沈万川是她养父，也是他这具身体的养父。

这些记忆如同洪水决堤，一瞬间灌满了他的脑子。他闭上眼，下意识地想要把这股信息流压下去，但那不是他能控制的东西——两个沈钧的记忆在颅内碰撞、纠缠、融合。

一个是他：二十六岁，历史学研究生，昨晚还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码论文——北宋军政制度研究，第六章第三节。

另一个也是他：十九岁，汴京沈记布庄的少东家，三天前在汴河边搬运布匹时失足落水，被人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了气息。

而现在，他在这具十九岁的身体里醒了过来。

沈钧深吸一口气，那股混着药味的空气涌入肺腔。他再次睁开眼。

沈瑶光正端着药碗凑过来，见他睁眼，眼眶一下子红了。"哥，喝药。大夫开的方子，退热的。"

沈钧没有拒绝。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灌下去，热意从胃里散开。他借着喝药的间隙，把脑子里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重新梳理了一遍。

政和五年。这是宋徽宗的年号。他不用翻史书也能确定——那是公元1115年。

这一年，女真完颜阿骨打建立金国。辽国从这一年开始走向灭亡。大宋北境的边境，从这一年开始出现了真正的缺口。

而汴京城里的人们——他听到窗外隐隐约约的叫卖声、牛车碾过青石板路的咕噜声、远处寺院传来的钟声——还在过着太平日子。《清明上河图》里的繁华，就在这堵院墙之外。

"哥？"

沈瑶光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女孩放下药碗，正用一种陌生的目光看着他。

"你怎么了？"她问，声音很轻，"你看人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沈钧心里一震。他强迫自己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落了水，脑子糊涂了。"

沈瑶光没有回话，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起身去收拾药碗。沈钧注意到她走路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不是刻意为之，而是常年形成的习惯。这个十七岁的女孩，比他记忆中更加沉稳。

院外传来脚步声，沉重而急促。

"钧儿！"

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掀帘而入，满脸风霜之色。沈万川——他的养父，沈记布庄的老板。这个老实本分的商人在看到沈钧坐起身时，脚步顿了顿，然后大步走过来，粗糙的手掌按在沈钧肩膀上。

"好了？"

"好了。"

"那就好。"沈万川没有多余的话。他是个不善言辞的人，按在沈钧肩上的那只手却在微微发抖。这个细节让沈钧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是原身对这位养父的依恋，和他的记忆一起，留在了这具身体里。

沈万川收回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热馒头。三天没吃东西了，先垫垫。"

沈钧接过馒头，咬了一口。面很粗，带着麸皮的涩味，但热气腾腾。这就是北宋普通人的吃食——不是电视剧里精致的点心，而是实打实填饱肚子的粗粮。

他慢慢嚼着，脑子里已经开始运转。

沈记布庄。前店后院的结构，养了四个伙计、两个学徒。主做棉布和麻布生意，在汴京内城有个不大不小的铺面。利润不算丰厚，勉强算得上中等商户。

他继承的这具身体读过几年私塾，会写字算账。在这个识字率不到百分之十的时代，这已经算是不错的起点了。

但——靖康之耻，还有十二年。

十二年后，金人的铁蹄将踏破汴京城墙。宋徽宗、宋钦宗连同三千宗室贵戚、上万工匠艺人被掳北上。北宋灭亡。

沈钧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掀开被子下了床。

"哥，你还不能——"

"躺了三天，再躺就废了。"

他起身走到院中。

天色已经全亮。院墙外，汴京城正在苏醒。远处传来更夫收工的梆子声，卖炊饼的吆喝穿街过巷，漕运码头上船工的号子声隐约可闻——那是汴河的方向，大宋的经济命脉。

沈钧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空。

天很蓝。汴京的秋天，天高云淡。和千年之后的北京，是一样的天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掌心有常年搬布匹磨出的薄茧——不是读书人的手，是干活人的手。

还好。

干活人的手，比读书人的手好用。

沈瑶光站在廊下，看着沈钧的背影。她抿了抿嘴唇，欲言又止。

这个人明明还是那张脸，但站在那里的姿势——两脚微微分开，肩膀自然下沉，脊背挺直——和她记忆中的沈钧完全不一样。

以前的沈钧，站相懒散，像个被惯大的商贾子弟。

现在这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院墙外，一个黑影无声地掠过屋檐，在晨光中消失不见。

沈钧没有察觉。

他正在心里默默列着一张清单。

知道自己在哪里——大宋，汴京。

知道什么时候——政和五年，距离靖康之耻还有十二年。

但这不够。

他还需要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沈记布庄的账本、汴京城的权力格局、这具身体的真实状况——一切都需要时间摸清。

十二年很长。但对一个要从零开始的人来说，十二年并不长。

沈钧转过身，看到沈瑶光正看着自己。

"哥。"

"嗯？"

"你刚才站在那里想什么？"

沈钧沉默了一瞬。

"想怎么赚钱。"他说。

沈瑶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三天来她第一次笑。

"哥，你还是你。"

沈钧也笑了笑，没有回答。

院墙外，汴京城的清晨喧嚣已经开始。而在遥远的北境，完颜阿骨打刚刚完成了对辽国黄龙府的最后一次侦察。铁蹄踏过草原的声音，还没有传到这堵院墙之内。

暂时还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