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江水覆顶的窒息感，还残留在肺腑深处。

像是一场醒不来的酷刑，胸腔里仍旧堵着沉甸甸的寒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密的刺痛，仿佛下一秒，浑浊的江水就会再次涌入口鼻，将他彻底拖入无边死寂的深渊。

江陌猛地睁开眼。

剧烈的失重感缓缓褪去，刺骨的冰凉一点点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温柔、极其不真实的暖意。

暖黄的灯光柔和地铺洒在桌面，光线温温软软，不刺眼，却足够将黑暗彻底驱散。耳边没有临江墓园萧瑟的风声，没有江水翻涌的低沉轰鸣，只有整片教室安静到极致的氛围，以及层层叠叠、细碎连绵的笔尖擦纸声。

沙，沙，沙沙。

轻缓，规律，安稳。

是他阔别了整整十年的声音。

江陌怔怔地坐着，胸腔微微起伏，额前薄薄的冷汗顺着眉骨缓缓滑落，浸湿了额前的碎发。

他迟迟没有动作。

不是震惊，不是狂喜。

是麻木。

是历经五年炼狱孤身、半生浮沉荒芜，骤然落入温柔幻境后的，极致的茫然与不敢信。

他缓慢地、一寸寸抬眼。

老旧的多媒体教室墙壁，刷着干净的白漆，边角带着常年使用留下的浅浅斑驳。黑板上工整写着高二英语语法重难点，白色粉笔字清晰规整，右下角还有老师随手标注的随堂练习题号。

头顶的吊扇慢悠悠转着，扇叶划过空气，带起夏末最温柔的晚风。

风从敞开的窗户外灌进来，裹挟着校外香樟清甜干燥的草木气息，拂过桌面，掀动试卷单薄的边角。

视线往下落。

堆满习题册的课桌，摊开的英语错题本，红蓝黑三色笔整齐摆放，桌肚塞着鼓鼓囊囊的试卷、草稿纸，还有一本随意塞在角落的游戏攻略小册子。

一切熟悉得过分。

熟悉到刻进骨髓，熟悉到这五年他无数次在深夜梦里复刻、却再也触碰不到分毫。

江陌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

干净、清瘦、骨节利落，带着十七岁少年独有的青涩单薄。

掌心没有常年握钢笔、签合同磨出的厚茧，没有常年烟酒熬夜留下的粗糙纹路，没有每逢忌日摩挲石碑、被冷风冻出的干裂伤口。

这是一双无所事事、肆意散漫、被顾溪楠一点点耐心教着写字、教着做题的少年的手。

属于十年前的他。

属于那个顽劣、张扬、不知天高地厚、更不知何为珍惜的高二江陌。

江陌喉间轻轻一滚，心底没有半点重生逆袭的狂喜。

只有一个无比笃定、无比清晰的念头——

他在做梦。

一定是这样。

不然无法解释眼前的一切。

人死后的大梦，大抵都是这般模样。

把毕生最遗憾、最执念、最求而不得的画面，一遍遍复刻出来，哄着亡魂，骗自己重来一次。

他死了。

他很清楚。

霜降墓园，细雨湿冷，他积郁五年的崩溃彻底决堤，踏空护栏，坠入滔滔江水。

冰冷湍急的江流吞噬了他的躯体，终结了他孤独荒芜的后半生。

一个背负着半生愧疚、抱着无尽遗憾死去的人，临死前最执念的画面，无非就是此生唯一的遗憾源头。

所以他梦回来了。

梦回到了这个一切悲剧尚未开篇、一切温柔尚且鲜活、一切过错还未酿成的夜晚。

梦回到了高二五班，这个改变他一生命运的晚自习。

江陌缓缓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沉的平静。

不痛，不疯，不激动。

只剩荒芜过后的漠然。

太真实了。

真实到晚风的温度、纸张的触感、教室里安静的氛围、笔尖细碎的声响，全都分毫不差，和记忆里十年前的夜晚一模一样。

连心底那点深埋多年、不敢轻易触碰的酸涩与悔恨，都真实得发烫。

可越是真实，他越笃定这只是梦境。

现实里，他的小姑娘，早就死在五年前的那场雨夜了。

永远停在了二十二岁，永远停在了最爱他、最护他、最纯粹热烈的年纪。

现实里，他早已褪去少年所有桀骜，孤身登顶，无人为伴，坐拥万家灯火，却终生无家可归。

现实里，世间再无顾溪楠。

再也没有人会牺牲午休帮他整理错题，没有人会耐着性子包容他的贪玩懒散，没有人会被他随口一句调侃就羞红耳根，更没有人会拼上性命，替他挡下致命的灾祸。

人死不能复生。

这是世间最公平、也最残忍的道理。

所以眼前的一切，只能是濒死幻境，是他弥留之际，大脑自我编织的、最后一场自欺欺人的美梦。

也好。

江陌微微垂下眼睫，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

如果是梦，那就让这场梦久一点吧。

让他好好看一看，这场他亏欠了一辈子、遗憾了一辈子的青春。

让他在虚妄里，好好弥补一次。

哪怕是假的，哪怕梦醒依旧是无尽虚无，哪怕死后轮回皆空，他也认了。

至少在最后一场梦里，他还能再见她一面。

见一见活生生的、温柔干净、安然无恙的顾溪楠。

念头落下，江陌缓慢侧过头。

目光越过课桌中间摊开的错题本，轻轻落在身侧的少女身上。

暖黄灯光恰到好处地落下来，铺在她低垂的侧脸，勾勒出柔和干净的下颌线条。

她坐姿端正，脊背挺得笔直，是常年自律教养养出来的温顺模样。长长的眼睫细密柔软，轻轻垂落，投下浅浅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认真专注的神色。

白皙纤细的手指捏着一支黑色水笔，指尖干净通透，指甲圆润粉嫩。

她正微微垂眸，专注看着两人之间摊开的错题，认真梳理着语法知识点，眉眼温顺，气质干净，安静得像一幅定格的画。

鲜活、温热、年轻。

没有血色惨白的濒死模样，没有大雨淋漓里染透衣衫的猩红，没有弥留之际依依不舍、却不得不放手的温柔眼神。

她好好的。

安然、平和、完好无损。

江陌的心脏，狠狠抽痛了一下。

真的太像了。

像到他几乎要控制不住伸手去触碰，几乎要沉溺在这场虚假的温柔里，再也不愿醒来。

他看着她。

目光安静、沉重、带着死后余生所有的思念与亏欠，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

前世的这个时候，他心浮气躁，耐不住刷题的枯燥，满心都是巅峰赛冲分、全区万强的排名。

眼里只有游戏输赢，半点看不见身边少女的温柔耐心，看不见她特意为他整理的错题，看不见她挤出午休、牺牲休息时间只为拉他一把的心意。

她认真给他讲题，他敷衍走神。

她温柔提醒他收敛心思，他调侃捉弄、肆意逗她害羞。

她满心期许他能好好进步、不再吊车尾，他只顾自己贪玩散漫，肆意挥霍她的温柔。

那时的他，年少轻狂，恃宠而骄。

以为她永远都在，以为来日方长，以为温柔不散，以为他们还有大把大把的时间。

直到后来大雨滂沱，天人永隔，他才知道。

有些人，一错过，就是一生。

有些温柔，一辜负，就是一辈子的炼狱。

顾溪楠讲完一道语法填空，微微停顿了一下。

她似乎察觉到身侧长久的沉默，和那道太过沉重、太过专注的目光。

不同于往日的散漫敷衍、心不在焉，今天的江陌安静得过分。

她迟疑着，轻轻侧过头。

少女清澈温柔的眼眸撞入他眼底，瞳孔干净透亮，带着一点浅浅的疑惑，声音轻软温淡，小心翼翼：

“江陌，你怎么不看题？”

“是我讲的太快了吗？听不懂的话，我再给你讲一遍。”

话音轻轻落在安静的空气里，温柔得不像话。

是他记了十年、念了十年、盼了十年的声音。

柔软、清甜、带着年少独有的干净纯粹。

江陌怔怔看着她。

看着她清澈无垢的眼眸，看着她微微抿起的软唇，看着她耳尖还未完全褪去的浅浅绯色。

那是刚才两人指尖意外相触、被他调侃过后，迟迟不散的羞怯。

一模一样。

和记忆里分毫未差。

他喉间微涩，心底一片微凉。

果然是梦。

连细节都复刻得如此完美。

完美到残忍。

顾溪楠见他仍旧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自己，眼神深沉得有些陌生，不由得微微局促了几分。

她轻轻攥了攥笔杆，眉眼更软了些，耐心重复：“要不要重新听一遍？这里的定语从句，你上次考试错了三道，很容易丢分的。”

前世，就是这一刻。

他漫不经心笑着，敷衍应付，继续心不在焉，转头就摸出手机继续打游戏。

把她的温柔叮嘱置之脑后，把她的用心良苦抛之不顾。

可现在。

在这场临死前的大梦里。

江陌再也生不出半分贪玩散漫的心思。

游戏、排名、巅峰万强、年少虚荣……

那些曾经让他分心、让他敷衍她的东西，此刻渺小得可笑，廉价得可怜。

比起眼前活生生的她，万事皆虚，万事皆轻。

江陌静静望着她温柔干净的眉眼，心底一片柔软的荒芜。

他轻声开口，嗓音带着一丝刚从死亡幻境抽离出来的微哑，很轻、很稳。

“不用。”

“我听懂了。”

顾溪楠微微一愣，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

以往的江陌，最烦语法知识点，每次讲不到两分钟就走神，要么敷衍点头，要么直接耍赖说听不懂。

今天却格外安静听话。

她心里悄悄掠过一点浅浅的欣喜，以为他是真的愿意静下心学习了，眉眼弯了弯，温柔点头：“那我们继续下一道错题。”

她说完，重新低头，认真指着卷面解析。

看着她认真温柔的侧脸，江陌坐在原地，迟迟没有回神。

他依旧笃定，这只是一场梦。

一场老天爷怜悯他半生孤苦、一生遗憾，施舍给他的最后一场幻梦。

梦里无灾无难，梦里岁岁安然。

梦里，他的小姑娘还好好坐在他身边。

既然是梦。

那他就好好待着。

不叛逆，不贪玩，不敷衍，不捉弄。

他安安静静听她讲题，安安静静陪着她，安安静静守住这场转瞬即逝的温柔。

哪怕醒后依旧是虚无，哪怕一切都是假的。

至少在这场梦里。

他不会再辜负她分毫。

江陌收回所有纷乱的思绪，彻底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怅然。

他微微俯身，第一次认认真真、目光专注地落回眼前的英语错题本上。

少年褪去了所有年少的散漫痞气，眼底只剩历经生死、沉过半生的安稳与珍重。

晚风穿窗，灯火温柔。

教室里笔尖轻响，岁月安静绵长。

江陌垂眸看着满页工整的红笔批注，心底轻轻默念——

就让这场梦，久一点吧。

再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