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之外，一道身影格格不入。

七月初一，永和镇。

街上人声鼎沸，锣鼓声从校场那边遥遥传来，试武大会的热闹几乎要掀翻小镇的屋顶。

他头戴竹笠，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裸露的双臂上，伤口纵横交错，深的翻着血肉，浅的凝着血痂，像被刀剑犁过的土地，触目惊心。他踉跄着走到药柜前，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店家，可有止血的金疮药？”

店小二抬头一看，吓得腿肚一转。看这满身的伤，分明是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江湖人，这种人惹不得，说不定一个不顺眼，就被他的刀抹了脖子。他强压着慌张，赔着笑回话：“少侠见谅，今日镇里试武大会，各家弟子都要备着伤药防身，小店的存货早被订空了。您……还是另寻别处吧？”

陈路远沉默片刻，也不勉强，转身要走。可刚迈出两步，一阵天旋地转袭来，背上的伤口崩开，温热的血浸透了衣衫，眼前一黑，直直倒了下去。

店小二哪里见过这阵仗，吓得魂飞魄散，连摊子都顾不上，钻进了后堂。街上的人要么赶着去看比武，要么怕惹祸上身，竟没有一个人肯停下脚步。

就在他意识快要涣散时，一只小巧的手扶住了他的胳膊，带着淡淡的药草香。

他最后看见的，是一个姑娘蹲下身，从腰间摸出个瓷瓶，小心地将药粉撒在他流血的伤口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他。她看着他的脸，愣了一下。这张脸，比记忆中瘦了很多，但她不会认错。

陈路远睁开眼，猛地坐起身，背上传来一阵刺痛，却顾不上疼，警惕地打量四周。这是间收拾得干净的小屋，木桌上摆着针线笸箩，窗台上晒着晒干的药草，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艾草香，分明是个姑娘家的闺房。

“醒了？”

温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像山涧的溪水，清清脆脆的。

陈路远转头，看见一个姑娘端着碗药走进来，杏眼清澈，皮肤白得像上好的宣纸，笑起来眼尾弯着，没有半分江湖气。他攥紧了身下的被褥，沉声道：“是你救了我？”

“不然还能是哪个？”她把药碗递过来，带着点嗔怪，“你这功夫也太不顶用了，学人行侠仗义，倒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差点死在大街上，我要是晚一步，你现在都该被野狗拖走了。哦对了，那药叫凝血子，三兩銀子一瓶，记你账上了。”

陈路远有些尴尬，接过药碗，指尖碰到她的手，只觉得她的手很软，和他握惯了刀剑的糙手完全不一样。他道了谢，一饮而尽，苦得皱起了眉，才开口：“在下陈路远，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她噗嗤一声笑了：“你们江湖人都这么爱说场面话？明明是我救了你，倒像是我要拦着你报姓名似的。我叫林小雨，下雨的雨。”

“林姑娘。”陈路远拱了拱手，想起之前的事，“方才我去药铺买药，店家说药都被拿去给试武大会用了？”

林小雨撇了撇嘴，收拾碗的动作顿了顿：“那是骗你的罢了。不过这试武大会倒是真的，说是各家门派切磋，点到即止，其实就是变着法子耀武扬威。前几天巷口的张屠户儿子去看热闹，被飞出来的刀砍断了胳膊，到现在还躺在床上哼呢。”

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喝骂声和刀剑碰撞的脆响。

他起身走到窗边，撩开帘子一角往外看。

校场那边，两拨人正打得不可开交。为首的蓝衣弟子举着刀，一脸倨傲：“阮振罡，你一个二流门派的弟子，也敢向我黎华宗挑战？简直不自量力！”

话音未落，他提刀往前砍去，刀风凌厉，如同猛虎下山。刀法之残暴，可见其宗主的残忍。

陈路远看着那抹刀光，眼神沉了沉——这黎华宗的刀法，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是好像，这分明和追杀自己的那群人一样的刀法！

林小雨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小声道：“你看，我说得没错吧？哪里是点到即止，分明是往死里打。”

陈路远没有回头，只淡淡道：“看来，这永和镇，比我想的要热闹得多。”

陈路远下意识摸向自己身侧，空荡荡的。

陈路远倏然回神，他望向林小雨的眼神瞬间覆上层层警觉，眸底掠过一缕凛冽寒气，又转瞬被强行压下，淡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敢问林姑娘，我的剑呢？”

纵使对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陈路远也丝毫没有掩饰眼底的戒备，开门见山，语气冷硬。

“你的剑？”林小雨语气从容坦荡，不见半点心虚，“我发现你的时候，你浑身浴血倒在街边，身边根本没有什么佩剑，就只剩一个剑鞘罢了。我帮你收在桌上了。”

陈路远目光落向桌上那枚竹制剑鞘，他屏住呼吸，将意念沉入丹田。

抬手虚引，那剑鞘便似有心电感应一般，凌空掠来，稳稳落至他手中。

林小雨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眼睛瞪大，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他握紧剑鞘，指尖摩挲过上面每一道深深的剑痕。

林小雨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惊奇、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但她很快别过脸，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调子：“看不出来啊，你这落魄侠客还藏着这般本事。”

这话听得陈路远心头一燥，下意识便要开口反驳：“落魄侠客？你可知我究竟……”

话到嘴边，过往的追杀、身上的隐患骤然涌上心头，他话锋一转，尽数咽了回去。

林小雨见状更是几分不屑，微微倾身，一双杏眼澄澈灵动，直直盯向他：“怎么？实话还不让人说了？就这破竹剑鞘，我称你一句侠客都算给你面子。会点旁门功夫就自以为了不起，未免也太好笑了。”

陈路远凝着她干净纯粹的眼眸，心底莫名泛起一丝异样的悸动。闯荡江湖多年，见惯了尔虞我诈、人心险恶，这般不染江湖浊气的眼神，他已经许久未曾见过。

他很快收敛心绪，偏过头避开她的目光，语气淡漠：“行走江湖，藏锋守拙，方为立身之道。”

言罢，便再度闭口不言，周身染上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意。

林小雨见他又摆起这副冷淡模样，也赌气扭过头，小声嘀咕了一句：“真能装。”

陈路远此刻心绪纷乱，心中暗自笃定：我的佩剑，一定还遗落在这座小镇之中。他必须赶在所有人之前找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