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尔班通古特的七月，地表温度能煎熟鸡蛋。

我握着方向盘，空调开到最大档，冷气从出风口扑出来的瞬间就被车厢里的热浪吞掉。副驾上米热把遮阳板翻下来，对着小镜子往鼻尖补防晒霜，嘴里嘟囔着“下次再也不夏天来沙漠了”。

后视镜里，后座的夏木和苏冉正在为一条头巾较劲。夏木非说那是他的，苏冉一把扯过来系在自己脖子上，说上面明明绣着她的名字首字母。夏木凑近看了一眼，发现还真是。我在后视镜里和他对视了一眼，他讪讪地缩回去，假装看窗外的风景。

“导航说前面两公里有个岔路口，右转上国道。”苏冉探身把手机举到前排，屏幕上的蓝色箭头正沿着一条铺装公路缓缓移动，“上了国道再有四十公里就到景区入口了。”

“景区人多不多？”米热转过头问。

“暑假嘛，你觉得呢。”苏冉划了两下手机，“昨天朋友圈有人发了，说买票排队四十分钟，进去拍照还得排队。”

米热的肩膀塌了下去。她想去沙漠看星星，不是去看人。我捏了捏她的手，说景区旁边有条土路可以绕到后山，那边没开发，但风景更好。夏木一听“没开发”三个字立刻来了精神，从后座探过半个身子，说他知道有条废弃的砂石路可以直接穿到一片野生梭梭林，是他去年徒步时一个本地牧民告诉他的，地图上根本找不到。

“没有地图的路你也敢开？”苏冉摘下墨镜，露出那种我熟悉的审慎表情。

“你不敢？”夏木激她。

“不是敢不敢的问题，是值不值得冒险的问题。”

“人生就是一场冒险嘛。小亚你说是不是？”

我没有立刻回答。米热正仰着脸看我，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轻很轻的期待，像是怕被我拒绝所以不敢用力期待。我对上她的目光，想到这趟旅行的初衷——答应带她看沙漠星空。景区里人声鼎沸的星空，和野梭梭林里的星空，是两种东西。

“那条路你走过吗？”我问夏木。

“没有，但牧民说路况还行，砂石路面，胎压调低一点没问题。就是路口不太好找，好像有棵枯死的胡杨还是什么的……”

“有棵枯死的胡杨？”苏冉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狐疑，“就凭这个找路？”

“还有一块铁皮路牌，上面写了什么字来着……哦对，沙墟。牧民说那块牌子年头很久了，可能是什么老地名。”

沙墟。这两个字在车厢里滚了一圈，谁也没有特别在意。不过是两个普通的汉字，甚至有点土气，像某个被遗忘的小村子的名字。GPS没有这段路的数据，手机信号在那片区域也不太稳定。苏冉没再反对，只是叮嘱我控制车速，一旦路况变差立刻掉头。

我拨了转向灯，在下一个土路口右拐，驶离了铺装公路。

那条砂石路起初很好走，虽然没有沥青那么平整，但石子被车轮碾过时发出细碎的嘎吱声，反而有种公路旅行缺乏的实在感。两侧的梭梭林比想象中茂密，灰绿色的枝条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银灰的光泽，风从枝桠间穿过时带起一阵干燥的草木香气。米热摇下车窗，举着拍立得拍了几张，胶片吐出来的时候她捏着相纸边缘用力甩了两下，然后举到空调出风口前加速显影。

“这条路比景区好看多了！”她翻过相纸给我们看，画面里是一条笔直的砂石路，两旁梭梭林夹道，天空蓝得近乎失真。

夏木在后座哼着不知道什么年代的摇滚老歌，苏冉靠在车窗上，手里那本速写本摊开着，她在画梭梭林的速写。我看着后视镜里这两个人，忽然觉得这次偏航也许是个好决定。

路牌是在四十分钟后出现的。

没有枯死的胡杨，只有一块锈得几乎和沙土融为一体的铁皮牌子，歪斜地插在路边。铁锈的纹路像某种蔓延的藤蔓，将原本的字迹侵蚀得只剩下两个模糊的偏旁——“禁”字的上面一半，和“墟”字的土字旁。夏木说应该就是这块，牧民说看到牌子就对了。

我踩下刹车。

前方的砂石路从这里开始变窄，路面也从浅灰色的碎石变成了更松软的黄沙。更远的地方，沙丘的弧线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推挤成了一片凹陷的洼地，洼地中央有什么模糊的轮廓，看不太清楚，像是土坯建筑。

“那是什么？”米热眯着眼往前看。

“好像是间房子。”夏木已经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跳了下去，“来都来了，下去看看。”苏冉喊了他一声没喊住，叹口气也跟着下了车。米热早就按捺不住，拽着我的胳膊往外拉。

四双脚印踩上黄沙的那一刻，天色毫无预兆地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