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死人是从水罐车下面拖出来的。

不是电影里那种。

没有人喊停，也没有人把镜头挪开。

拖人的那个黑人士兵很高，肩宽，后颈上全是汗和灰。头发剃得贴头皮，右耳后面有一道旧疤，疤尾被汗泡得发亮。

他的手套破了，右手虎口露出一截黑红的皮。他拖到一半，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套，又看了看地上的血，嘴里骂了一句陆衍听不懂的话。

骂完，他咬住手套边缘，用牙往上扯了一下。

嘴唇发白。

下颌那块肌肉一跳一跳。

旁边有人递给他一卷胶带。

他把手套缠了两圈，继续拖。

陆衍站在帐篷后面，手里抱着一箱葡萄糖盐水。

他那时候还没抽条，个子在同龄人里不算矮，肩却窄，灰绿色马甲挂在身上，领口空出一圈。头发被汗压在额前，几绺贴着眉骨。脸晒黑了一点，只有眼下那片还显白。

右手腕上缠着一圈旧胶布，边缘卷起来，粘了黄土。

箱子不重。

可他抱得很紧，纸箱边角压进掌心，压出一道白印。箱子上印着蓝色的英文，左下角被雨水泡开了，纸皮起了一层毛。

有人从他身后跑过去，肩膀撞了他一下。

盐水瓶在箱子里哗啦响。

“小陆！”

临时医疗点里有人喊他。

陆衍回头。

帐篷门帘被风掀起来，里面全是人。铁架床不够，帆布担架铺在地上。一个穿迷彩服的男人按着伤员大腿，止血带勒得很紧，伤员嘴里咬着一截皮带，眼睛翻上去。

喊他的医生姓许，云港人，三十多岁，瘦得很快。颧骨凸出来，脸颊上有两道被口罩勒出的红印，嘴唇裂了三道口子，说话时裂口会跟着动。

他的眼镜腿断了一边，用白胶布缠着。白胶布不白了，沾着碘伏和灰，搭在耳朵后面时总往下滑。他抬手推镜框，手背上的青筋和血迹一起绷起来。

“水。”

陆衍把箱子抱进去。

脚底下先踩到了一块纱布。

湿的。

他没低头看，往旁边挪了半寸，又踩到一枚空弹壳。弹壳滚了一下，碰到床脚，发出很轻的一声。

叮。

帐篷里没人看那枚弹壳。

许医生伸手接箱子，手背上全是干掉的血，指甲缝里也是。他没说谢谢，只撕开纸箱，把盐水一瓶瓶往外拿。

他拿得很快。

快到瓶身磕在一起，发出一串短响。可每拿第三瓶，他左手小指都会抖一下，像那根手指已经不太听使唤。

“把这袋拿给门口那个。”

陆衍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门口坐着个小孩。

看着比陆念大不了多少，瘦，眼睛很大，头发卷成一团。额头窄，下巴尖，脸颊两边没什么肉，只有一双眼睛撑着整张脸。

他左脚没穿鞋，脚踝上缠着一截脏布。布条下面渗着血，已经把地上的黄土染湿了一小块。右脚趾头露在破凉鞋外面，脚背上全是干泥，脚趾却蜷得很紧。

小孩手里攥着一个红色塑料哨。

哨子裂了，吹不响。

他攥得太用力，指节都泛白。陆衍靠近时，他肩膀先往后一缩，后背碰到帐篷木桩，又硬生生停住。

陆衍拿着盐水走过去，蹲下。

小孩盯着他。

他的眼睛很黑。

不是亮，是干。像哭过很多次，后来没水了。

陆衍把瓶子递过去。

小孩没接。

他先看陆衍的手，再看陆衍的脸，最后看那瓶水。三次视线都很快，像怕看久了东西就会被抢走。

陆衍把瓶盖拧开，自己先喝了一小口。

小孩这才伸手。

他的手很小，指甲全是黑泥。手背上有几道细划痕，旧的结了痂，新的还红着。伸出来时，他拇指先碰到瓶身，又马上缩回去，像怕烫。

陆衍把瓶子放进他手里。

小孩抱着瓶子喝，喉结还没长出来，吞咽时脖子一动一动。喝得太急，水顺着嘴角淌到下巴，他也顾不上擦。

喝到一半，他突然停住，把水递回来。

那只手举得不稳。

瓶口晃了一下，水洒在他手腕上，他眼皮跟着抖了一下。

陆衍看着他。

小孩指了指帐篷外面。

外面有一排人。

坐着的，躺着的，靠着轮胎喘气的。最外面那个人已经不动了，白布从脸上滑下来半截，露出一只睁着的眼睛。

小孩还在把水往外推。

陆衍没有接。

他伸手，把瓶盖重新按回瓶口。

“喝完。”

他说的是中文。

小孩听不懂。

但他大概听懂了陆衍的手势，低头又喝了一口。

帐篷外第二声爆炸传来时，盐水瓶从他手里掉了下去。

不是很响。

隔着两道土墙和一排废车，声音反而闷，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铁锤砸门。

先是地面抖了一下。

接着帐篷顶上的灰落下来。

许医生骂了一声，伸手去按最里面那张床上的伤员。

他整个人往前一扑，眼镜从鼻梁上滑到鼻尖。他没空扶，左肩压住伤员乱蹬的腿，右手去摸止血钳。摸了两下没摸到，脖子上的筋一下鼓起来。

有人扑到门口，把帘子压住。

那人后背很宽，迷彩服被汗浸出一大片深色。他两只手抓着门帘边，指甲抠进帆布里，手背一根筋一根筋绷出来。

外面开始有人喊。

一声接一声。

陆衍蹲着没动。

他左手还扶着门口小孩的肩。

小孩的肩骨硌在掌心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爆炸声过后，小孩先缩脖子，再把红哨子往怀里按，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他看见门帘下面卷进来一小团烟。

灰色。

不是顺着风直进来的。

烟先贴地，到了门口忽然往左偏，像被什么东西从右边推了一下。下一秒，外面废车后面的那根旗杆轻轻晃了一下。

风从右边来。

枪声也从右边来。

不对。

他抬起头。

帐篷外那排人开始往左跑。左边是主路，路上有水罐车，还有刚才没拖完的那个人。人一多，所有人都会往那条看起来宽的路挤。

可右边枪声太短。

两枪。

间隔不匀。

更像是把人赶过去。

陆衍的太阳穴突然胀了一下。

他看见了很多东西。

废车后轮下面的泥被压出新痕。水罐车旁边的水流不是往低处淌，而是被轮胎挡住，拐成一道弯。主路尽头那面墙下面，原本蹲着的三个人不见了，只留下一只凉鞋。

还有旗杆。

它只晃了一下。

不是风。

是绳子被人扯过。

“别走左边。”

他说。

声音不大。

没人听见。

陆衍站起来，膝盖撞到门口小孩的瓶子。盐水瓶滚出去，滚到帘子边，瓶身上沾了一圈黄土。

“别走左边！”

这回许医生听见了。

他回头，眼镜后面的眼睛红得吓人：“你说什么？”

他上半身还压着伤员，脖子却拧了过来。镜片歪着，一边挂在鼻梁上，一边快掉下去。眼白里全是血丝，眼角糊着一小块干掉的碘伏。

陆衍指着外面。

“主路不能走。”

许医生只看了他半秒。

外面一个穿蓝盔的士兵正要把人往主路赶，手臂抬起来，嘴里喊着英语。

他是个白人，浅色胡子贴着下巴，鼻梁很高，左脸有一道新鲜擦伤。蓝盔歪了一点，盔带勒在下颌上，说话时那条带子一紧一松。

许医生冲出去，一把拽住他的背心。

许医生个子比他矮半头，拽上去时脚底还滑了一下。可他没松手，另一只手抓住对方腰侧的布带，把人硬拽得停了半步。

“No left! No left!”

那士兵愣了一下，转头看陆衍。

他先皱眉，嘴唇张开，像要骂人。视线落到陆衍脸上时又停住，眉心的褶更深了。

陆衍站在帐篷门口。

他十四岁。

身上的灰绿色马甲大了一圈，肩线垮到胳膊上。裤腿卷起来，鞋带一长一短，左手还沾着葡萄糖盐水。

没人会信他。

所以陆衍低头，捡起地上的弹壳。

那枚弹壳还是热的。

他捏着它，朝主路尽头扔过去。

弹壳落地，跳了两下。

啪。

远处那面墙后立刻补了一枪。

子弹打在弹壳旁边的铁皮上，溅出一点火星。

那名蓝盔士兵脸色一下变了。

他嘴巴还张着，声音卡在喉咙里。下一秒，他肩膀猛地往下一沉，整个人把许医生往身后一挡。

他转身吼了一句。

人群被往右边压。

右边窄，绕废车，地上全是碎玻璃和砖头。一个老妇人摔倒，怀里的布包散开，里面滚出几个干硬的饼。没人有空捡。

她头上缠着灰蓝色头巾，头巾边缘磨成毛，露出来的头发全白了。摔倒时，她第一反应不是护自己，而是去按那个布包。手指很瘦，关节大，指甲劈开了一半，抠着黄土往前爬。

陆衍跑过去，扶她。

老妇人很轻。

轻得像一把柴。

他把人拖到废车后面，刚松手，主路尽头炸了。

老妇人被他按在车轮后，眼睛睁得很大，嘴里一直念着什么。她手还没松布包，指节上的泥被汗冲出几道浅沟。

这一次很近。

热浪把他掀到车门上。

耳朵里先是一声长鸣。

什么都听不见。

黄土、碎石、布条、血点，全在眼前往下落。

有人张着嘴在喊，陆衍却只看见他的喉咙在动。

那个人脸上全是灰，眉毛被烧掉半截，嘴角裂开，喊的时候露出被血染红的牙。

主路上刚才那辆水罐车翻了半边。

车底下又压了人。

陆衍扶着车门站起来，手指摸到一块翘起的铁皮。铁皮划开他的掌心，他没感觉到疼，只看见血从指缝里淌下来。

红色塑料哨滚到他脚边。

裂口更大了。

门口那个小孩趴在地上，手还往哨子的方向伸。

陆衍走过去。

脚下有东西绊了一下。

他低头。

一只手。

没有身体。

陆衍停了半秒，跨过去。

小孩没死。

只是被震晕了，额头破了。陆衍把他抱起来时，他瘦得让人心里发空。

小孩的脑袋歪在他臂弯里，卷发里混着碎草和灰。额头伤口不深，血却顺着眉骨往下流，挂在睫毛上，睫毛一颤一颤。

红哨子还在地上，陆衍弯腰去捡，指尖刚碰到，耳边忽然多了一点声音。

细。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拉锯。

他抬头。

废车另一边，一个男人正从地上爬起来。

不是伤员。

他起身的动作太稳，左脚先踩实，右手贴着肋下。上衣底下鼓起一块，不大，正好够藏一把短枪。

男人的脸上也有血。

血是抹上去的。

从额头往下流，却没有进眼睛。

他三十岁上下，脸很窄，鼻翼两边有很深的沟。下巴上胡茬乱，左耳垂缺了一小块，伤口是旧的。衣服外面沾着灰，袖口却干净，尤其是右手袖口，连泥点都少。

他看人时不眨眼。

眼珠先扫孩子，再扫陆衍的手，最后落到废车门边那把掉了漆的金属把手上。

陆衍抱着小孩，往后退了一步。

他退得很慢。

脚后跟先落地，脚尖还扣着地面，像随时能往另一个方向弹出去。怀里的小孩往下滑了一点，他用右臂往上一托，掌心伤口被孩子衣服蹭到，血又冒出来。

男人看见他。

也看见他怀里的孩子。

男人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只是上唇往上一掀，露出一小截牙龈。

那一瞬间，陆衍脑子里像有一张图自己铺开。

距离，三米七。

男人右手到枪柄，最快零点六秒。

他抱着孩子，右臂不能动。

左边废车门半开，车窗碎了，边缘有玻璃。

地上有红哨子。

还有一截输液管。

他没想完。

身体先动。

陆衍把孩子往车门后面一塞。

塞过去时，他用肩膀顶住车门，留出一条半人宽的缝。小孩的后脑勺差点磕到铁皮，他用手背垫了一下，手背立刻擦出一道新红。

左脚踩住输液管，右手抓起红哨子，朝男人眼睛砸过去。

哨子太轻。

砸不伤人。

可男人眨了一下眼。

就一下。

陆衍冲上去，肩膀撞在男人小臂内侧。

他没抬头。

额角几乎擦着男人胸口过去，右肩往里缩，撞点卡在对方肘弯下面。那只手刚摸到枪，手腕被撞偏，枪口磕在废车门上。

男人骂了一声。

陆衍听不懂。

他听见的是老爷子的声音。

急什么。

稳住。

陆衍两只手缠上去，指节扣住对方拇指根，用力往外掰。

他的手比男人小一圈，手背上全是血和灰。指节却扣得很死，拇指压在对方虎口里，像卡住了一枚会动的钉子。

男人比他高，也比他重，肘尖砸到他肩上，疼得他眼前一白。

陆衍的嘴唇一下抿紧。

他没叫。

只是左膝往里顶了一点，卡住男人下一步要压过来的腿。

他没有硬扛。

他松了一点。

男人的力一下落空，身体往前一栽。

他脸上的血线甩到陆衍袖口上，眼睛终于眨了一下。

陆衍借着那一下，把他的手腕拧到车窗碎玻璃边。

咔。

不是骨头断的声音。

是枪掉在玻璃渣里的声音。

蓝盔士兵扑过来，把男人压住。

他膝盖重重砸在地上，一只手按男人后颈，一只手去踢开玻璃渣里的枪。踢完才看陆衍，喉结滚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先低头继续压人。

陆衍往后退了半步。

手还在抖。

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那道被铁皮划开的口子翻着，血顺着手腕往下滴。滴到鞋面上，很快被灰盖住。

许医生跑过来，先看孩子，再看他。

他跑得太急，鞋底在泥里一滑，差点跪下去。站稳后第一眼看孩子瞳孔，第二眼看陆衍手腕，第三眼才看陆衍的脸。

“你手怎么回事？”

陆衍摇头。

他想说没事。

张开嘴，却吐不出声音。

耳鸣还在。

远处有人哭。

近处有人咳。

水罐车漏出来的水沿着土路往下淌，绕开碎玻璃，绕开血，绕开那只没有身体的手，最后流到陆衍脚边。

水很清。

清得不像这里的东西。

傍晚，尸袋堆到围墙下面。

黑色的一层压一层。

天还没完全黑，营地的灯已经亮了。发电机在墙角突突响，柴油味压着血腥味，压不住。

陆衍坐在弹药箱上，掌心缠了纱布。

许医生给他缠的。

缠得很丑，尾端还翘着一截。

红哨子放在他膝盖上。

门口那个小孩醒过一次，没说话，只把哨子塞给他。哨子吹不响，里面进了泥，陆衍用水冲了很久，也只冲出几粒砂。

老爷子从营地外面回来时，鞋底全是泥。

他穿着一件旧夹克，袖口磨白了，扣子少了一颗，用黑线临时缝过。头发比在云港时短，灰白胡茬贴着下巴，右眉尾有一道很浅的断痕，平时笑起来会被皱纹盖住。

现在盖不住。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平时在梧桐巷，他总爱笑，爱逗陆念，爱跟菜市场老板为两毛钱扯半天。

在这里，他不笑。

他走到陆衍面前，看了眼他手上的纱布。

老爷子的视线没有停在血上。

先看纱布结，再看陆衍肩膀，再看他鞋尖有没有内扣。看完以后，老爷子把手背到身后，拇指在掌心里按了一下。

“疼不疼？”

陆衍摇头。

老爷子没拆穿他。

他从兜里摸出一颗糖。

糖纸皱巴巴的，已经被汗浸软。橘子味，云港小卖部一块钱一把的那种。

他摸糖的时候，手指在兜里顿了两下。

像是兜里还有别的东西，他不想一起带出来。

陆衍看着那颗糖。

没接。

老爷子把糖放到弹药箱上。

“今天死了二十七个。”

他说得很平。

陆衍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救回了九个。”

陆衍低头看膝盖上的红哨子。

哨子裂口里还卡着一点泥。

老爷子在他旁边坐下。

弹药箱很窄，两个人坐着有点挤。老爷子膝盖顶着他的膝盖，像在梧桐巷饭桌底下嫌陆念乱晃腿。

他坐下时腰背还是直的。

可肩塌了一点。

陆衍看见他夹克后背有一道新擦痕，从肩胛斜到腰侧，布料破了，里面露出一点暗红。

“记死人，别记数。”

陆衍抬头。

老爷子看着围墙下那一排黑袋子。

“数好算。人不好算。”

发电机突突响。

远处又响了一枪。

这次没人动。

营地里的人已经能听出距离。

那一枪很远。

陆衍把红哨子攥进掌心，裂口硌着纱布，硌出一点疼。

“我想回家。”

他终于说。

声音很轻。

老爷子嗯了一声。

“明天不行。”

陆衍没问为什么。

老爷子把那颗糖往他手边推了推。

“还有一年。”

陆衍转头看他。

老爷子的眼睛很浑，像梧桐巷路灯下的茶水。可是里面没有躲。

他说话时不看陆衍。

只看围墙下面的黑袋子。眼皮松垂着，眼尾的褶很深，像一夜之间多出来的。

“你爸妈以为我带你出来散心。”

陆衍没说话。

“我也想这么带。”

老爷子把手放在膝盖上，拇指慢慢揉着食指关节。

那是他想抽烟时的动作。

“可你脑子太快。”

他说。

“在云港，那些人只会把你往台上推。推到你算不动，推到你摔下去，再拍手说神童不行了。”

陆衍低头。

纱布边缘被血浸出一点红。

“这里没人管你是不是神童。”

老爷子说。

“你算对了，人活。算错了，人死。没人给你鼓掌。”

陆衍握着哨子的手慢慢收紧。

裂口压进掌心。

疼终于上来了。

一年很长。

长到陆衍后来回想时，很多天都糊在一起。

早上排队领水。

中午搬药。

下午给伤员翻译简单手势。

晚上听枪。

有时候三天没枪响，营地里的人反而睡不踏实。有人会半夜惊醒，抓着床边的枪，眼睛瞪得很大。也有人再也没醒。

陆衍学会了很多东西。

学会看一个人端水杯时手腕抖不抖。

学会看轮胎印是新的还是被风吹旧的。

学会听一声枪响之后，第二声会从哪里来。

学会在别人哭的时候不说“别哭”。

他说得最多的是：

“坐下。”

“低头。”

“等一下。”

“别过去。”

后来，他连这些也少说了。

他用手势。

用眼神。

用一截粉笔在墙上画箭头。

他也挨过打。

有一次护送队经过断桥，桥下埋了东西。陆衍看见桥面灰尘不对，喊停。前车司机不信，下车骂他，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司机是个络腮胡，肚子鼓在汗衫下面，腰间挂着一串钥匙。骂人时唾沫喷到陆衍脸上，右手抡过来前，肩膀先抬了一下。

老爷子没拦。

陆衍也没躲。

他脸被打偏，牙齿磕到口腔内侧，嘴里立刻有铁锈味。

他只是用舌尖顶了顶破口，重新看桥面。

三分钟后，工兵从桥洞里挖出一截引线。

司机站在桥边，脸色比死人还白。

他那串钥匙不响了。

一只手还悬在半空，像刚才那巴掌没打完。

他想道歉。

陆衍把脸上的血擦掉，先问：“车上还有几桶水？”

还有一次，营地外来了几个持枪的人，说是找亲属。许医生让陆衍别出去。陆衍从帐篷缝里看见其中一个人的鞋。

鞋很干净。

那天刚下过雨。

他没出声，只把红哨子放到桌上。

许医生看见哨子，脸色变了。

五分钟后，营地封门。

那几个人被带走时，其中一个回头看了陆衍一眼。

那人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到耳根的烧疤，疤肉发亮。他被人反剪双手，走到门口还侧过脸，眼白多，黑眼珠往陆衍身上一钉。

陆衍坐在药箱旁边，低头数纱布。

一卷，两卷，三卷。

数到第七卷，手不抖了。

回国那天，天刚亮。

营地门口停着一辆白色越野车，车门上喷着蓝色标志。陆衍的行李只有一个包，里面两件换洗衣服，一本被雨泡皱的数学书，还有那个红哨子。

老爷子让他上车。

陆衍没动。

围墙下已经没有尸袋。

地上的黑印还在。

怎么刷都刷不干净。

许医生把一袋药塞给老爷子，又递给陆衍一卷新的白胶布。

许医生比一年前更瘦，白大褂肩线空了一圈。那副断腿眼镜还在，胶布换过几次，缠得更厚，压得右耳后面一片红。

“回去少用右手。”

他说。

说完，他把手插回口袋里。

那只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白大褂下摆跟着轻轻动。

陆衍接过胶布。

胶布很白。

像云港一中新发的试卷边。

车开出营地时，门口那个小孩追了几步。

他脚还是跛的，跑不快。

嘴里没有红哨子。

他把两根手指放到唇边，用力吹了一下。

没有声音。

陆衍看着他。

车窗玻璃有灰，他用袖口擦了一下，擦出一道更脏的印。

小孩停在门口。

越野车拐弯。

营地被挡住前，老爷子忽然说：“别回头。”

陆衍已经回了一半。

脖子停住。

老爷子看着前方，手背上有一道旧疤。

“回头也带不走。”

陆衍慢慢坐正。

车窗外是黄土路。

坑很多。

车身一晃一晃，包里的数学书角露出来，红哨子压在书页中间，裂口还在。

一周后，陆衍回到云港。

飞机落地时是下午。舱门打开那一瞬间，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柴油。不是血。是空调制冷剂混着航站楼地毯清洁液。

他站在廊桥里停了两秒。后面的人催了一下，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了。左手下意识去摸右手腕上已经不存在的胶布，指尖碰到的是自己的皮肤。

海关的灯很白。白得有点刺眼。排队时前面一个中年男人接电话，声音很大，说的是云港本地话，带着很重的鼻音。陆衍听懂了每一个字，却觉得那个声音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他过了海关，走到到达大厅。玻璃门外面全是接机的人，举着牌子，踮着脚，有人手里攥着一把花。一个小孩骑在父亲脖子上，手里举着歪歪扭扭的纸牌，上面用彩笔写了“欢迎”两个字——第二个字写错了，多了一横。

陆衍看了那张纸牌很久。久到身后的人推着行李车从他旁边绕过去，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出租车停在巷口时，天已经擦黑。

梧桐巷下过雨。路灯刚亮，光打在湿漉漉的梧桐叶上，叶子肥得反光。巷子里水泥地坑坑洼洼，积水映着路灯，像碎了一地的黄玻璃。

陆衍下车，脚踩在水泥地上，鞋底没打滑。

他忽然想起营地里那块泥地。每次下雨都变成浆，踩进去再拔出来，鞋底会发出一种很闷的响声。

这里不响。

他站在巷口，弯腰把裤腿放下来。

裤腿在营地时一直卷到小腿肚，习惯了。他放下来以后，又抬手整了整领口，把本来就平整的T恤前襟再往下扯了扯。

他在遮手背的疤。

疤已经快好了，只剩一道白印。不仔细看，看不出那道白印底下缝过三针。

陆念是冲出来的。

她从巷子另一头跑过来。两个小揪揪扎歪了，一边高一边低，粉色皮筋上挂着的小兔子脑袋一甩一甩。拖鞋在水泥地上拍得啪啪响，跑到一半右脚那只飞出去，她没回头捡。

她先看见陆衍的鞋。再看见他的脸。最后看见他手里的行李。

然后她停住了。

不是刹车。是脚下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站稳以后再也没往前走。

她站在三步外，下巴微微抬着，眼睛从上到下把陆衍扫了一遍。扫完以后，嘴唇抿成一条线，两个小拳头攥在身侧。

一年前陆衍走的时候，陆念还会哭着抱他腿不松手。现在她不哭了，也不抱了。

她先问的是——

“你手上的胶布呢。”

声音闷，不像问句。

陆衍把右手翻过来给她看。“好了。”

陆念盯着他掌心那道白印，盯了好几秒。有邻居下班从旁边经过，跟她打招呼，她没应。陆衍伸手，把她歪掉的那只揪揪扶正。

扶到一半，陆念往前一扑，把脸埋进他校服前襟。

她没哭。只是把他衣服揪得很紧。小兔子的头压扁了。

周明澜站在门口，手里握着眼镜。

她没戴。镜片上全是雾——显然在厨房里忙了很久。围裙带子在背后打了个松垮垮的结，随时要散。

她先看陆衍的脸。再看他的手。又看回他的脸。

看了好几遍。

最后说的是：“鞋脱在外面。”

陆衍低头。鞋底全是泥。不是云港的泥。

“吃了没。”她的声音比平时紧。

陆衍点了点头。他吃过了。飞机餐——米饭很软，青菜有点黄，肉块切得整整齐齐。他吃的时候想起营地里许医生分葡萄糖盐水的样子，那个门口小孩等不及，用嘴把瓶盖咬开，牙齿磕掉了一小块。

他把那份飞机餐全吃完了。一粒米没剩。

陆国安没在门口。

他在客厅的旧沙发里坐着，手里一只护膝叠了又叠。电视开着，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屏幕上是晚间新闻，画面切到国际版。

他没看电视。他看着门口。

父亲比一年前瘦了。不是生病那种，是肌肉掉了以后骨架还在撑着皮肤。旧T恤领口洗变了形，露出锁骨。

他没说话。站起来时，右膝明显顿了一下，手先按住那条腿的膝盖上方，像按住一个不听话的零件。走到陆衍跟前，只看他手上的胶布。

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放上陆衍头顶。那只手很大，指节粗，掌心有一层硬茧。以前在梧桐巷，陆国安一只手就能把陆衍提到肩上，大步往菜市场走。

现在他没提。也没拍。只是把手搭上去，停了几秒，拿下来。

“洗澡去。”

声音平得跟营地的发电机一样。

老爷子是最后一个进门的。

他把鸟笼往门边一挂——里面还是没有鸟。木杠上落了一层灰，他没擦。他走到灶台边，倒了杯水，靠在水池边慢慢喝。

喝了两口，没看陆衍。又喝一口。像什么都没发生。

陆念跑过去拽他衣角。“爷爷，哥回来了。”

老爷子低头看她。“看见了。”

“你不抱他一下。”

“洗澡去。”

陆念被推着往浴室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咬着嘴唇把两个小揪揪重新扎了一遍。她揪揪扎得不好，越扎越歪。

老爷子这才看向陆衍。

他眼里那层浑没散。嘴角却动了一下——很轻，像梧桐巷路灯下那条茶水的颜色，晃了晃，又稳住了。

那天晚上，陆衍洗了很久的澡。

热水冲到掌心那道疤上，微刺。他已经习惯了凉水——营地里只有傍晚一桶晒温的。他把水温调低了一点，低到刚好不冰。花洒的水声很大，盖住了外面电视的声响。

他站在水声里闭眼。耳朵里忽然响了一声。不是耳鸣——是距离很远的闷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铁锤砸门。

他睁开眼。莲蓬头还在喷水。瓷砖缝里有一点霉斑。洗手台上放着陆念的小鸭子肥皂盒。

云港。梧桐巷。家里。

他把水关掉，擦干，穿上干净的旧T恤。镜子被雾气蒙住了。他伸手抹了一把，抹出一道水痕。镜子里那个人眼睛下面泛青——不是被打的，是睡不好，快一年了，一直没好。

他把牙刷了，走出去。客厅的灯已经关了。陆念的房间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她在看小人书。陆国安和周明澜的房间里没有声。老爷子的鼾声从书房传来，他睡在沙发床上。

陆衍回到自己房间。床单是新换的，书桌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有点黄。书架上的书还在——数学书，物理书，几本旧作文选。窗户开着一条缝，梧桐巷的夜风吹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味。

没有柴油味。

他蹲下身，拉开背包拉链。红哨子压在数学书中间，裂口还在。他把它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看了几秒，又拿起来，塞到枕头底下。

躺下。枕头的高度不对——太软，比营地那个帆布包做的枕头软太多。他把枕头翻了一面，还是不对。翻了好几遍，干脆不枕了。

天花板上有灯，没开。黑暗中只有空调指示灯那一小点绿色，一明一暗。

他听着窗外的声音。虫叫。隔壁电视声。远处一辆摩托车开过去。

没有枪。

他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握住那个红哨子。塑料凉凉的，裂口硌着掌心那道白疤。硌得很轻。

他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高一开学。

云港一中不在梧桐巷。陆衍换了两趟公交，下车后又走了十分钟。校门口拉着红底白字的横幅：热烈欢迎新同学。几个高二的志愿者穿着校服短袖在门口维持秩序，热得满头汗，手里的登记表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陆衍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没人认识他——云港一中不是他初中读的那所，老爷子选的，离梧桐巷远，离从前那些人更远。

学校里到处是人。家长拎着行李袋，新生脖子上挂着校牌。有人已经换上校服，裤腿太长，踩在脚下拖地。操场边上的广播在放通知，声音断断续续，听不太清。

陆衍走得很慢。

他在感觉。不是在感觉危险——没有危险。阳光很晒，蝉叫得很大声，操场上有几个高二的在投篮，其中一个光着脚，球鞋踢在篮架下面。

他在感觉的是：他应该怎么走。

走了几步，发现步子太大，肩膀不自觉端着。营地里的习惯——走路时肩不能塌，脚步要稳，每一步都要踩实，眼睛不能只看前面，余光要扫左右。

他停了一下。在操场边一棵女贞树下面，把肩膀松下来。松得不自然。太刻意了。他又试了一次：先弯腰假装系鞋带，蹲下去时顺便把呼吸调匀。站起来以后，步子放小，鞋底拖了一点地面。

像个刚从暑假里回来的普通高一新生。

公告栏前挤满了人。分班表红纸黑字，用浆糊贴了十几张，密密麻麻。陆衍找到自己名字时，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也挤过来找，胳膊肘撞到他肋骨，赶紧说对不起。陆衍说了句没事，声音轻到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高一（12）班在教学楼四楼最东头。楼梯很窄，扶手掉漆，台阶中间被踩出一排浅坑。上到三楼时，一个抱着一摞新书的老师从旁边快步走上去，书角撞到扶手上，顶上那本差点掉。陆衍抬手扶了一下。老师回头说了声谢谢，脚步没停。

他继续往上走。四楼走廊里全是人，汗味和消毒水味混在一起。有人在换教室，有人在找班主任，有人在跟初中同学隔着走廊喊话。

陆衍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下。教室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一半人。电扇在头顶转，窗外的树影被打成碎块落在桌面上，一明一暗。

他没立刻进去。站了大概五秒，把教室四个角扫了一遍。扫窗户朝向。扫前排后排每个人的坐姿和书包位置。扫每张桌腿有没有松的。

前排一个女生抬头往门口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她什么也没看出来。

他走进去。

老师叫到陆衍名字时，他站在队伍里，袖口盖住右手腕，红哨子压在书包最底层。

前面有人嫌太阳晒，后面有人抢靠窗。

按身高排座位。他的个子在男生里不算最高，被分到倒数第三排靠窗。走过去时膝盖碰到一张桌腿，桌腿晃了一下。

他伸手按了一下。稳住了。

坐下。书包塞进桌肚时，底下压到一个东西。他摸出来——一块橡皮，上一个坐这里的人落下的。捏成两半，断口干净，像是掰的。

陆衍把橡皮放到桌角，没扔。

他抬头。窗外有树，树影落在桌面上，边缘在动——因为风也在动。阳光从树叶缝里钻进来，照到他手背上。

暖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背。那么暖，暖得他甚至有点不习惯。

红哨子压在书包最底层。数学书角被雨泡过，还是皱的。掌心那道疤贴在桌面凉凉的漆面上。

前排两个男生在聊天，说暑假去哪玩了，说网吧新装了空调，说初一那个数学老师调走了。

窗外有篮球落地的声音。

砰。

隔一会儿，又一声。

陆衍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下，贴在桌面上。桌腿不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