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是在早上六点四十踩着霜气走进明德高中校门的。

左腕上那根黑绳被冷风激得发凉。绳结是三年前他亲手打的，棉线早已磨出毛边，贴着脉搏那一截泛了油光。别人以为是潮流饰品，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顾星留下的。

弟弟顾星，高二，混子班出身，在一个同样泛着霜气的清晨，从教学楼天台跃了下去。

顾远当时在千里外的师大读研，接到电话时人还在食堂排队，碗里盛着半份辣子鸡。他记得自己握着手机听了很久，然后很平静地说了句"我知道了"，把碗放回台面，辣油晃出来，洇湿了鞋尖。

那根黑绳原本戴在顾星手上。法医递还遗物时，它缠在一只白色运动鞋的鞋带上，绳扣松了。顾远捡起来，在自己腕上系了死结。

三年了，没摘过。

他不是来当圣人的。这一点顾远比谁都清楚。

校道两旁的梧桐落尽了叶子，枝丫像被冻住的爪子。他拐过体育馆，看见张贴栏上新学年的分班表。高三级部一共十二个班，前十一班名字排得整整齐齐，到了第七班那一栏，红笔圈了个歪斜的圈，旁边批注两个字：待优。

待优化。

顾远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圈痕很重，笔尖戳破了纸。他忽然想起顾星的学籍卡——那孩子高一期末被标过同样的记号，后来记号没了，人也没了。

"顾老师，早啊。"

声音从背后过来。马建国手里端着保温杯，光头在晨光里反光，像颗刚剥壳的卤蛋。这位教导主任五十岁，脸上常年挂着"我很忙你们别烦我"的表情。

"马主任。"顾远侧身点头。

马建国拿杯底点了点分班表上那个红圈："真接啊？7班那帮小畜生，去年气走两个代课老师，前年一个班主任哭着调了岗。你985硕士，去实验班不香？非要填这坑。"

"我想试试。"

"你试个屁。"马建国哼笑一声，嗓门压低，"我跟你说实话，上面意思是要把这班拆了，分流到别的班充人数。我拦了一下，暂时没动。为啥拦？因为这帮兔崽子平均分往下拽八分，拆了我校升学率好看点，但程序麻烦。你这时候接，等于给我添堵。"

顾远没接话。他注意到马建国说"添堵"时，目光扫过走廊尽头的高一八班——那里贴着"清北苗子预备营"的金字标语。

这位主任的算盘他早摸过。明年退休，卡在职称最后一档，差一篇"转化后进生典型案例"的材料。保住7班，既能交差又能撇清责任，两头讨好。

自私，但不算坏。

"您放心，"顾远笑了下，"我不给您惹事。就带一年，高考完就散了。"

马建国嘬了口枸杞水，意味深长："行。合同你签，处分我兜一半。但丑话说前头——这班但凡出个打架斗殴通报，先摘你牌子。"

钥匙在手心焐出了汗。

7班在二楼最东头，顶靠男厕。顾远站在门外，先没开门，隔着那扇磨砂玻璃往里看。

教室里没开灯，灰白的天光从西窗漏进来，照出一片狼藉。课桌是旧的，腿长短不一，好几张歪着脖子；后墙上有网球砸出的凹痕，没补；黑板槽积着粉笔灰和某种干涸的饮料渍。

他掏出昨晚翻烂的档案册。六个名字被他折了角：

陈默，男，父母离异，随父，长期沉默，课堂存在感趋近于零，任课教师点名常跳过。

林小满，女，幼年挚友交通事故离世，此后性情大变，独来独往。

周野，男，留级，家庭暴力史，体型特异，多次冲突记录但无重伤。

苏棠，女，成绩中等偏上但行为高度顺从，疑似讨好人格。

郑大钱，男，年龄最小，留守经历，转学插班，嗜食。

许愿，女，自我评价极低，手腕陈旧性伤痕，已转介心理室。

后面还有一串名字，但他眼下只盯这六个。

顾远合上册子。他来之前做过功课——这所学校里，7班不是最差的，却是"最被省略"的。他们的违纪记录少得反常，不是因为乖，是因为没人愿意费劲记。就像分班表上那个红圈，圈完就搁着，既不删也不改。

被系统性无视。

他在心里把这个词掂了掂。这正是他赌的那件事——铁律一，心象力只在"被世界系统性无视"的人身上觉醒。他还不确定这帮孩子是不是已经"显形"了，但他闻得到那股味儿，和顾星生前身上的很像。

钥匙插进锁孔，咔哒。

门推开，灰尘腾起来，混着一股霉味和廉价消毒水。顾远走到讲台前，把教案本摊开。扉页夹着一张照片——顾星穿着明德校服，领子没翻好，笑得张扬，背景是这片操场，那年梧桐还没秃。

他把照片抽出来，塞进讲台抽屉最里层，用一摞旧试卷压住。

动作做完，他才发觉自己屏着气。

窗外操场渐渐有了人声。住宿生下楼跑操，远远传来哨音。顾远靠在讲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腕上黑绳。

他应该觉得自己伟大。二十八岁，名校毕业，放弃重点班来接管垃圾班，多好的素材。马建国要的典型案例，媒体爱写的逆袭叙事，他全给得起。

可他知道自己不是来救人的。

他是来证伪的。

顾星死后，顾远翻遍了所有心理学文献，想找到一个解释：为什么一个活生生的人会觉得自己不值得被留下。他没找到答案，只找到一堆术语。后来他换了思路——如果"被无视"真的能把人的执念逼成某种实体，那顾星跳下去之前，是不是也曾长出过什么？

他来7班，是想抓住那个"什么"。

想证明顾星的死不是毫无痕迹的虚无。想证明自己这个当哥的，哪怕晚三年，也能在某个相似的少年身上，把那根断掉的线接回去。

——自私吗？当然自私。

顾远闭上眼。晨光爬上他睫毛，黑绳在腕骨上勒出一道浅印。

"星仔，"他很低地唤了声，声音在空教室里弹了一下，落进灰里，"你当初……为什么不等等我。"

这句话他憋了三年。不是释然，是怨。弟弟走得太干脆，连张纸条都没留，仿佛这个世界从未给过他半分值得停顿的理由。顾远恨这种干脆，恨得牙根发酸。

但他不能恨太久。他是哥哥，哥哥该是撑伞的那个。

他把那点怨压回胸腔，像把照片压进抽屉。睁开眼时，表情已经平了。

教室后墙有道旧裂痕，从墙裙往上爬了半米，像是有人刻过字，又被水泥草草抹平。顾远走过去，指尖蹭过那道凸起。

抹不平的。

他看了会儿，转身把讲台擦干净，把六把折角的椅子摆正。

七点二十，远处楼梯传来第一个脚步声。不是学生，是保洁阿姨推着车经过。顾远没动，仍站在讲桌后，黑绳垂在袖口外一截。

他等着。

等那六个被世界省略掉的少年，推开这扇门，走进来，坐到那些歪脖子的椅子上。等他们之中，谁先显形。

手腕上的黑绳轻轻晃了晃，像有人在另一端拽了一下。

顾远没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会看见顾星坐在倒数第三排，刘海遮眼，冲他笑。

——那孩子生前最后半年，也是这样，坐在某个班的倒数第三排，没人记得他来过。

这一次，顾远打算记得。

哪怕记得的理由，掺杂着他不敢示人的、小小的、关于自己的私心。

晨光彻底漫进来了。7班的门开着，像个张开的伤口，也像个敞开的怀抱。

顾远把教案翻到第一页，钢笔悬在"开学第一课"几个字上方，迟迟没落下。

他在想，第一节课，该跟这帮孩子说什么。

说"我是来救你们的"？太假。

说"我和你们一样破碎"？太早。

说"我被你们其中一个死去的弟弟托付来了"？——这话他这辈子说不出口。

最后他只写下一行：

"今天不讲课。每人写一句话——你最想被听见，却从没人听见的那个。"

笔尖顿了顿，他又在页脚补了半句，字迹很轻：

——包括我自己。

窗外的梧桐枝丫在风里颤了颤。走廊尽头，第一阵少年的喧哗正顺着楼梯涌上来。

顾远抬起头，望向门外的光。

黑绳在腕上，安静地，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