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瓷都》第一卷鄱水远渡

第一章鄱水溃圩，辞别故土赴陶阳

光绪六年盛夏，鄱阳湖一场百年大水轰然溃破南峰圩堤。连天浊浪漫过田埂，绿油油的稻禾转瞬被黄水吞噬，浑浊湖水顺着村落巷道肆意横流，低矮的土坯房屋大半泡在水里。站在残存的土坡之上放眼望去，往日阡陌纵横的都昌水乡，化作一片茫茫泽国。

十九岁的余松年蹲在高处的老槐树下，指尖攥着一小块干裂的黄泥，望着自家被湖水淹没的宅院，喉头一阵阵发紧。妻子抱着尚且年幼的幼子，眼眶通红，默默垂泪。家中几亩水田是全家赖以活命的根基，如今良田尽数沉没，秋收彻底落空，留在故土，熬不过即将到来的寒冬。村里的乡邻已经陆续商议出路，老一辈流传一条求生路径：遇上大荒之年，都昌子弟唯有结伴“上镇”，去往百里之外的景德镇讨活路。民间素来有俗话，十里陶阳半窑户，十家窑工七处都昌人，昌江两岸连绵不绝的窑火，总能给走投无路的乡人一口吃食。

暮色降临，圩堤之上聚拢数十名准备动身的同乡。带队的是村里闯荡过景德镇三次的老把头，黝黑的脸上刻满风霜，高声向众人讲明前路利弊。景德镇帮派林立，徽商把持瓷器外销的银钱渠道，抚州匠人垄断琢器细瓷行当，而咱们都帮立足之本，便是窑膛之内满窑、看火的手艺。想要扎根瓷城，要么肯吃苦进窑场做苦力，要么花钱拜师，苦练独门把庄技艺。窑场劳作烟熏火烤，四季辛苦不说，行会内部盘根错节，派系争斗屡见不鲜，稍有不慎便会惹上祸端。不少同乡远赴瓷都，有的人积攒家业荣归故里，也有人耗尽半生，最后落得尸骨漂泊昌江。

众人听罢，一部分人犹豫退缩，决意留守故土，寄望来年湖水退去重新垦荒。余松年思虑整夜，最终下定主意。他将家中仅剩少量铜钱悉数留给妻儿，叮嘱妻子守好家门，待自己在瓷都站稳脚跟，便攒钱接全家迁居。翌日拂晓天光微亮，他背上粗布行囊，行囊里面只有几张粗粮麦饼、一件替换粗布短褂，腰间别着一把短小柴刀，跟着浩浩荡荡的同乡队伍，踏上去往景德镇的路途。

队伍先走陆路翻越连绵丘陵，再搭乘小木舟穿行支流水道。舟行碧波，一路沿着鄱阳湖支流缓缓西行，连日赶路，沿途随处可见流离失所的灾民。赶路途中，余松年结识同村的江慎之。此人头脑机敏，谈吐活络，没有半点烧制瓷器的手艺，心中早已打定主意，打算依托昌江水运，做起瓷器贩运生意。歇息的时候，江慎之靠着船舷看向远方，笑着和余松年闲谈。

“松年，往后到了陶阳，你打算做什么？”

余松年目光望向远处隐约起伏的山峦：“我没有经商的脑子，只想进柴窑做工，寻一位老师傅拜师。把庄是窑场的命脉，一窑瓷器的成败全系在此，学会这身本事，这辈子便不愁温饱。”

江慎之轻轻摇头，眼底藏着商人独有的算计：“手艺终究要看东家脸色，钱财握在自己手里才算安稳。日后若是你学成手艺，不妨我们联手，你把控窑货品质，我打通销路，强强联手，何愁不能闯出一番家业？”

余松年没有立刻应允，只是沉默望向奔流不息的江水。二人出身同一个村落，前路却已然分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期许。

三天之后，小木舟驶入昌江支流。傍晚时分，远方天际陡然泛起一片赤红，滚滚火光穿透暮色，整片天际被窑烟染成赭红色。连绵成片的柴窑错落排布在昌江沿岸，窑炉之内熊熊烈火日夜不息，蒸腾的烟气袅袅升空，裹挟着瓷器独有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码头上商船往来如梭，各地口音交织嘈杂，码头街边随处可见操着浓郁都昌乡音的挑夫、窑工。

老把头停下脚步，伸手指向灯火喧嚣的城池：“前面便是景德镇，往后这座城市的窑火，是你们往后的宿命。有人葬身于此，有人借此翻身，能不能立足，全凭各自造化。”

余松年伫立江边，望着漫天摇曳的窑火，抬手握紧行囊。来自鄱阳湖的泥土粘在鞋底，自此，一名都昌农夫的命运，彻底和这座千年瓷都的窑火紧紧缠绕。他尚且不知，自己踏出的这一步，不仅仅是个人谋生的抉择，余家四代人的悲欢起落，早已在升腾的窑烟之中悄然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