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历，甲子年，惊蛰。

雨下得很大。

青州，落霞山。

紫电劈开夜幕，照亮山道旁那座破庙。庙门早没了，风卷着雨丝往里灌，供桌上积了一层灰，又被雨水打湿，变成泥汤。

泥汤里放着一个襁褓。

婴儿没哭，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望着庙外。她眉心有一点朱砂，红得刺眼，像是谁故意点上去的。

脚步声在庙外停住。

一个青衣道人走进来，腰间玉牌刻着"太虚宗"三个字。他盯着婴儿眉心，眼睛发亮，喉结滚动了一下。

"天品命格，竟生在凡妇腹中，真是暴殄天物。"

他伸手去抱。

指尖还没碰到襁褓，一道黑影就从雨幕中掠入。

青衣道人甚至没看清来人，胸口就挨了一记。那力道不重，却怪得很，像是一拳打进了棉花里，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开。他倒飞出去，撞穿庙墙，滚进泥水里，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他挣扎着撑起上半身，胸口闷得厉害，灵气在经脉里乱窜。

看清了。

庙门口站着一个少年。

十四五岁，衣衫破烂，赤着双脚，浑身上下没有半点灵气波动。在九州大陆，这意味着无品命格，连修仙的门槛都摸不到的废物。

可就是这么个废物，怀里抱着婴儿，正冷冷看着他。

"你……"青衣道人咳出一口血，声音发颤，"没有命格，怎可能伤我金丹修士？"

少年没回答。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婴儿，伸手把她眉心的朱砂擦了擦。那朱砂擦不掉，像是长进肉里的。

"我叫陆沉。"

少年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被雨声盖过去一半。

他说完，转身走进雨里。

雨水落在他身上，却自动避开，像是不敢沾他。青衣道人瞪大眼睛，想捏碎传讯玉符，却发现自己的命纹正在变淡。三百年修为凝成的金丹，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口吞掉，连疼都感觉不到，就是空。

"逆……逆命碑……"

他喉咙里挤出最后几个字，头一歪，栽进泥水里，没了气息。

风一吹，雨一淋，道人的衣衫下露出白骨，又迅速化作灰，混进泥汤里，再也分不清了。

三百里外，太虚宗。

命魂殿，一盏灯灭了。

值守弟子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那盏灯代表着外门执事赵长老，金丹后期，去青州办点小事，怎么就灭了？

他不敢耽搁，捏碎玉符，上报内门。

……

陆沉抱着婴儿，在雨里走了很久。

他今年十八，可这张脸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眉清目秀的，就是眼神太沉，不像年轻人。

三年前他醒来时，什么都不记得。

不记得自己从哪来，不记得父母是谁，只记得自己叫陆沉，是个不该存在的人。他在落霞山脉晃荡了半个月，饿得前胸贴后背，最后在一个山洞里发现了一块嵌在石壁里的残碑。

碑只有巴掌大，上面三个古篆。

他不识字，可那三个字的意思直接钻进了脑子里——

命，可，逆。

从那以后，他体内就多了一股力量。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平时沉寂在骨头缝里，像冬眠的蛇。每次动用，右手就会发烫，皮肤下像有虫子在爬，又痒又疼。

刚才打那一掌，他用上了那股力量。

现在右手烫得厉害，像是伸进了火堆里。

他低头看，右手手背上浮现出一道暗红色的纹路，歪歪扭扭，像字，又像裂痕。

一个模糊的字迹正在成形。

"命。"

陆沉不认识这种古字，可他就是知道，这个字念"命"。

婴儿在他怀里动了动，小手抓住他的手指，抓得很紧。陆沉低头，对上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那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他有点不自在。

"以后你就叫小满吧。"他说，"我叫陆沉，你叫我哥。"

婴儿当然不会回答，但她嘴角翘了翘，像是在笑。

雨小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在山道上。陆沉抱着小满，朝山下的青石镇走去。

他右手背上的纹路渐渐隐去，可那股灼热感一直留在骨头里，提醒着他——

刚才那个人，死了。

他杀了一个金丹修士。

用的只是一拳，甚至没看清自己怎么出的手。

陆沉甩了甩右手，没再想。想多了没用，他连自己是谁都没搞清楚，管不了那么多。

青石镇就在山脚下，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陆沉走进镇子的时候，右手已经不烫了。他找了个避风的墙角，把小满裹紧，自己靠在墙上，眯了一会儿。

他做了个梦。

梦里有一块巨大的石碑，立在天地之间，碑上刻满了名字。那些名字在发光，像是一条条锁链，捆着什么东西。

他想走近看清，梦就醒了。

小满在哭，饿了。

陆沉叹了口气，抱着她走向镇东头的张寡妇家。张寡妇刚生了孩子，有奶水，他之前帮过她一次，换几口奶喝不难。

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落霞山的方向，有几道剑光划过天际，朝破庙的方向去了。

陆沉皱了皱眉，加快脚步，拐进了巷子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