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相信这世上有“干净”的地方吗？

我不信。

我叫陈默，是个收旧货的。这行当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带土的东西不收，带血的东西不问，带怨的东西不碰。可人活一世，总有被钱逼到墙角的时候。三天前，我接了个活儿，去京郊一栋荒废了二十年的老宅子里“请”一样东西。雇主没说要什么，只给了我一张黄纸，上面用朱砂画着个扭曲的符头，底下压着五万块定金。

他说：“进了门，别回头，别应声，别点灯。找到供桌，把那张纸贴上去，然后退出来。事成之后，再给你十五万。”

二十万。对于当时背着三十万外债的我来说，这不是钱，是命。

现在是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我站在那栋老宅的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张黄纸，指尖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北京七月的夜本该闷热，可这院子里却透着一股子阴冷的潮气，像是地窖里渗出来的水，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院子不大，正房三间，门窗都被木板钉死了，唯独中间那扇门的封条被人撕开了一角，露出里面黑洞洞的门缝，像一张没牙的嘴，正无声地对着我笑。

我深吸一口气，从兜里摸出一枚铜钱含在舌下。这是老一辈传下来的法子，铜钱属阳，含在嘴里能压住活人的阳气，免得被脏东西察觉。舌尖抵着冰冷的铜锈味，那股腥涩顺着喉咙往下淌，激得我打了个寒颤。

不能点灯。

我摸着黑，一步步挪向那扇门。脚下的青砖缝里长满了湿滑的苔藓，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某种软体动物身上。四周安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有，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撞得耳膜生疼。

走到门前，我停住了。

门缝里飘出一股味道。不是霉味，不是尘土味，而是一种甜腻到发苦的香气，像是腐烂的花混合着烧焦的头发。这味道我太熟悉了——是“引魂香”。民间办丧事时用来给新鬼指路的，可这宅子空了二十年，谁会在半夜点这种香？

雇主的叮嘱在脑子里炸开：别回头，别应声。

我咬紧牙关，侧身挤进门缝。

屋里比外面更黑，是那种浓稠到化不开的墨色。眼睛完全失去了作用，我只能靠触觉和嗅觉摸索。右手贴着墙壁，指尖触到的不是砖石，而是一层厚厚的、类似油脂的东西。我心里一沉，这绝不是灰尘，更像是……常年熏染香火留下的油垢。

供桌应该在正对门的位置。

我屏住呼吸，向前迈出三步。

“嗒。”

一声极轻的脆响从脚下传来。我浑身汗毛瞬间炸起，僵在原地不敢动弹。那不是脚步声，更像是……指甲刮过木头的声音。而且，是从桌子底下传来的。

舌下的铜钱硌得舌头生疼，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也许是老鼠，也许是风吹落了什么东西。我继续往前挪，终于，指尖触到了冰凉的木质边缘。

供桌。

我摸到桌面中央有个凹陷，像是个香炉的底座。按照雇主的指示，我将那张黄纸对准位置，缓缓贴了下去。

就在纸张接触桌面的瞬间，那股甜腻的香气突然浓烈了十倍，像是有人把一整罐香料泼在了我脸上。与此同时，一个声音贴着我的后颈响了起来：

“……你来了。”

不是幻觉。

那声音又细又尖，像是用指甲掐着嗓子挤出来的，带着股湿漉漉的凉意，喷在我的脖颈上。我甚至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贴着我的后背，隔着衣服，一点点往上爬。

别回头！别应声！

我死死咬住舌尖下的铜钱，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但我必须退出去。我不能跑，跑就会带起风，风会吹散活人的阳火。我只能一步一步，保持着进来的姿势，倒着往外挪。

“……你不看看我吗？”

那声音又近了寸许，几乎贴上了我的耳垂。一股腐臭的气息钻进鼻腔，夹杂着细微的、像是牙齿摩擦的“咯咯”声。

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不是因为悲伤，而是身体本能的恐惧反应。视线模糊中，我瞥见门缝外透进来一丝微光——那是院墙外路灯的光晕。

还有三步。

两步。

一步。

我猛地侧身挤出大门，踉跄着扑倒在院子里的青砖上。舌下的铜钱不知何时掉了出来，混着血水和唾液滚落在地。我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衣服已被冷汗浸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身后，那扇半开的门依旧静静地敞着。

没有追出来。

我瘫在地上，盯着那片浓黑的门缝，过了足足五分钟才找回自己的呼吸。就在这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是雇主发来的消息。

只有四个字，却让刚缓过气的我如坠冰窟：

“贴反了。”

我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指尖沾满了黑色的油垢，而在油垢之下，隐约透出一抹暗红。那不是朱砂的颜色，是干涸已久的、属于人的血。

刚才贴下去的那张纸……根本不是雇主给我的那张。

是我自己的手，在黑暗中，从兜里摸出了另一样东西贴了上去。

可我兜里，除了那张黄纸和铜钱，明明什么都没有。

除非……

除非那张纸，从一开始就不在我兜里。它一直在那张供桌上，等着我的手，把它“拿”起来，再“贴”回去。

而我刚才贴上去的，究竟是什么？

夜风骤起，卷着院子里的枯叶打转。我颤抖着举起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了自己的脸。相册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照片，拍摄时间显示是两分钟前。

照片里是一片漆黑，唯有正中央，有一张惨白的人脸正对着镜头。

那张脸，和我一模一样。

只是嘴角咧到了耳根，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而那张脸的额头上，正贴着一张黄纸——上面画的符头，和我兜里那张，是镜像相反的。

“叮。”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号码。

这次是一条语音。

我哆嗦着点开，听筒里传出的，竟是我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一遍遍重复着：

“……别回头……别应声……别点灯……”

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化作一声满足的、属于女人的叹息。

我猛地抬头看向那扇门。

门缝里，不知何时亮起了一点豆大的火光。

是引魂香。

而那香，正插在我刚才贴过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