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门声吵醒陈渡的时候，他到这个世界刚第三天。

头一天在荒山上醒的，身上还带着穿越那会儿的伤。第二天走到这个镇子，被人指了间柴房住下。第三天，就有人来砸门了。

柴房条件不算差。屋顶三个窟窿，晚上能看星星，白天能晒着太阳。地上铺层干草，墙角土缝里住着一窝蚂蚁。躺下来的时候，草霉味混着泥腥气往鼻子里钻，比消毒水好闻，上辈子闻了二十年，这辈子不闻了。

砸门声越来越急。陈渡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硬邦邦的，一股木屑味。后腰发酸，这具身体底子薄，骨头硌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年轻，干净，没老茧，没磨痕。攥了攥拳头，力量还行，精细度一塌糊涂。

穿鞋，下地，推开柴房门。院子里半尺高的草，墙角堆着碎瓦片，几只瘦鸡在刨食。

拉开门栓，门板吱呀一声开了。

外面三个人。打头的大汉脸上横着一道旧疤，腰里别着把柴刀。身后还站着两个，中间那个背上驮着一个人，从头到脚都是血，脸色白得像纸，头歪着，看样子已经没动静了。

“你是大夫？快救人！”

陈渡没急着动。先抬头看了看天，青灰色的，有云，风从巷子口灌过来。然后低头看了看伤者，三秒。股动脉位置，裤子撕了条口子，血还在渗。受伤有一阵了，没死，不是主干。

“急什么，”他打了个哈欠，“先洗把脸。”

院角有个水缸，舀了一瓢，凉水泼脸上，整个人精神了。又舀一瓢漱口，水里漂着片树叶，吐出来的时候落在脚背上。

大汉在门口憋着，拳头攥得青筋暴起。

陈渡擦了把脸，转身往回走：“抬进来吧，放院子里那块青石板上。”

青石板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人搁上去，血顺着石板缝往下淌，把青苔染红了一条线。

他蹲下来，手指按上去。那个位置太熟了，上辈子平均一周处理三个。指尖能感觉到皮下还在渗，出血口偏内侧，没伤到神经束。

“烧水，要开的。找布条，越干净越好。有酒没有？烈的。”

大汉被他带得站直了：“有！”

“你在这儿扶着。你，去烧水。你，找布条。你，拿酒，跑快点。”

四个人全动了。

陈渡从腰后摸出一根针，柴房角落里翻出来的，锈得厉害，磨了一晚上，勉强能用。又摸出一截麻线，搓了搓。没有缝合针，没有缝合线，没有无菌环境，没有麻药，没有助手。他蹲在青石板旁边等着。

这时候肚子叫了一声，上辈子在手术台边倒下去的时候，也是饿着肚子的。

大汉端着碗酒跑回来了。接过来，倒在那根锈针上冲了冲，又把酒泼在伤口周围。

“按住他。”

针尖扎进皮肉的时候，手稳了。

缝了十七针，那人全程没醒，血亏得太厉害，已经深度昏迷了。其实也算走运，要醒着挨那十七针，他哥能把柴房拆了。

撕了条布裹上，布是大汉从自己褂子底下撕的，还算干净。

“抬屋里去吧，夜里凉。”

大汉蹲在兄弟旁边看了半天，站起来拱了拱手。没说谢，但那个眼神陈渡认识，上辈子见多了，家属在手术室外等了一宿，听到“手术成功了”的那一瞬间，就是那个表情。

陈渡没看他。蹲在水缸边上洗手，血水把缸里的水染成了淡红色。

“住哪儿？”大汉问。

“就这儿。”他指了指柴房。

大汉看了看屋顶三个窟窿的柴房，又看了看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不到半个时辰，带了一群人回来。推着板车，车上堆着木材、麦秸、一袋米、一坛酱、半扇猪肉。身后跟着个老太太，抱着一床棉被，被面上打着两个补丁。

大汉往院当中一站，指挥那帮人：“把那屋顶补了，柴房收拾出来，灶台重新砌一个。”

陈渡靠在门框上，嘴里刚塞了块干饼，大汉刚才扔给他的，硬得能砸核桃。

“不用这么客气……”

“你救了我兄弟的命。”

“我没说不让你谢——”

大汉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渡闭嘴了。饼确实噎得慌，省点力气嚼。

干活的人进进出出，叮叮当当响了一下午。他蹲在院子角落，看着那半扇猪肉，上辈子有十年没正经吃过早饭，这辈子穿越过来第三天就有人送猪肉上门。

王二丫就是这时候推门进来的。

门栓被赵老三的人撞了一下午，已经松了。她没敲门，直接推，门板吱呀一声撞在墙上，把陈渡吓了一跳。

“听说有人住进来了？”

二十出头，扎着一条粗布头巾，袖子挽到手肘，手里端着个陶碗，碗里冒着热气，粥面上漂着几片菜叶子，几粒粗盐。

“你就是住柴房那个？”

“嗯。”

“赵老三让给你送碗粥，怕你饿死。”她把粥往陈渡手里一塞，“喝吧。”

粥烫得很，第一口下去烫了嘴，但没舍得吐。米煮得软烂，菜叶子切得碎，咸淡正好。碗沿缺了个口。

她没走，站在旁边看着他喝。

“你叫什么？”

“陈渡。”

“哪的人？”

“外地来的。”

“废话，你说话那腔调就是外地来的。我是问你从哪来的，来干嘛的。”

“逃难来的。”陈渡把粥喝完了，碗底刮干净，才继续说，“家里人死光了，剩我一个，走着走着就到这儿了。”

她没再问。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空碗接过去：“碗我拿走了。你住这柴房，隔壁就是我家。有事喊一声，我在院子里能听见。”

“你叫什么？”

她站在门口回头，逆光。

“王二丫。”

“认真的？”

“我妈起的，再问一遍踹你。”

她走了。门板吱呀一声撞回去，又弹开一条缝。

陈渡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残留着陶碗的余温。上辈子最后一个画面是手术室的无影灯，白晃晃的，照得眼睛疼。刚才她站在门口说“有事喊一声”的时候，那个影子不一样。

他蹲回角落里，攥了一下自己的手腕。脉还在跳，稳当。

傍晚，赵老三的人走了。屋顶的窟窿补上了，柴房收拾了出来，灶台重新用泥糊了一遍，院子里堆着那袋米和半扇猪肉，还有一坛酱。

赵老三走之前站在门口：“明天来吃饭。”

“你兄弟？”

“还没醒，明天过来看看。”

“行。”

赵老三转身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陈渡坐在门槛上，天边的云烧成橘红色，几只瘦鸡慢腾腾地踱进窝里，空气里有新麦秸的味、泥巴的味、还有那半扇猪肉的油腥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下午缝针的时候稳住了，但那是靠脑子硬撑的，脑子里过了二十年的经验，手只是勉强跟上。

得练。

正想着，隔壁院子里传来一声吆喝：“鸡！别跑——让你别跑——”

扑腾声，骂骂咧咧的声音。

陈渡坐在门槛上笑了一声，笑了好一会儿。

那天晚上赵老四醒了，就是挨了十七针那个。醒过来第一句话是：“哥，我躺床上？谁把我抬回来的？”

赵老三说：“隔壁住着个大夫，二十出头。”

赵老四沉默了一会儿：“看着不像。他扎我那几下，手上有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