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灯火辉煌，白大帅躺在床上，已经进气多出气少了。

他耗尽修为，在这三年里一点一点渡给眼前的人，帮他稳在了七境。

李阳跪在床边，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百年了。”

白大帅开口，声音很轻，“你最有可能。”

李阳喉咙堵得发疼，心乱如麻，哽咽道：“大帅……”

“哭什么？”白大帅咳嗽着，从枕头底下摸出两样东西。

一个是南域的大帅金印，金光闪闪；另一个是一枚金质手环，上面没有任何图纹。

白大帅把手环戴在自己手上，长长吁了口气，道：“我死后，务必让我戴着它下葬，而这枚金印，你拿着。”

“是！”李阳恭敬接过金印，望着眼前的老人，哀伤溢于言表。

“其他的没什么了，你回西境找肖大帅，你的疑惑……他可以解……”

话未说完，白大帅的手从李阳手背上滑落，垂在床沿。

李阳跪在床边，低着头，一动不动，眼角滚滚滑落泪珠，哭得稀里哗啦。

他站起身，抽咽着，拉过白色床单，仔仔细细盖过老人的脸。

白大帅走了。

掀开帐帘的时候，李阳停了一步，没回头。

帐帘落下。

帐篷外，瓢泼大雨毫无预兆地浇下来。

几万南域将士站在雨里，没有人下令，所有人看见李阳走出帐篷的那一刻，齐刷刷单膝跪地。

“恭送白大帅——！”

几万道声音穿破雨幕，震得树上的叶子哗哗往下掉。

李阳站在帐篷前，雨水顺着帽檐滴下来，他抬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风从西边吹过来，裹着一丝极淡极淡的栀子花香。

他的思绪飘回了十年前，那个六月九号的夏天。

那天，风吹蝉鸣，栀子花香遍满西境傲天市。

最后一门科目的交卷铃响过，意味着高中的结束。

李阳把笔往文具袋里一塞，跟着人流挤出考点大门，他回望一眼，学校布置的红火“龙门”于夕阳下熠熠生辉。

汗湿的T恤贴在背上，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十二年书读完了，终于解放了。

这是什么样的感觉，一个字，爽。

他上了一辆家里派来接他的车，司机是个老伯，叫费伯，头发花白，但着装精致，看起来精神矍铄。

费伯呵呵笑问：“少爷考完了，考的还行不？”

李阳不可不谓是意气风发：“小意思，小爷我什么实力你还不清楚吗？”

费伯笑意更盛：“行行行，考的好就行，少爷修行天赋一绝，考进西境一院还不是轻轻松松？”

这西境一院是西境第一修行学院，在整个大夏也是首屈一指。

这属于特招路线，考进去看修行分和文化分。

闻言李阳扬起假笑着前倾身体：“费伯你还是别说话了。”

费伯立马反应过来，哈哈一笑，忙道：“少爷自信点。”

他顿了一下，说：“噢，还有，唐小姐说今晚她会来你家找你。”

唐小姐——唐染芊——和李阳从小一起长大，算是青梅竹马。

李阳想到考试前唐染芊曾扭捏的和他说考完会给他应该惊喜，他觉得今晚一定会发生些他期待压抑许久的事。

他莫名的有些口干舌燥。

那个扎高马尾的小丫头跟他从穿开裆裤一起长大，两家是世交，早在爷爷辈就给他们订了口头婚约。

现在让费伯转告，这是再题醒一次他。

很快，车驶到了处在西境有名别墅区——草堂之春。

李家是西境数得上的修行世家，祖上出过八境的修行者，到了他爷爷李行健这辈，虽然家道不如从前，但在傲天市也有头有脸。

李阳从小跟着爷爷练基础吐纳，十八岁堪堪摸到三境的门槛，在同龄人里是算拔尖，但李行健为这事没少拿拐杖敲他的腿。

他爷爷算是名副其实的七境修行者，便是整个大夏，能到七境的寥寥无几。

便是纵览全史，不过几百人。

往常这个点，李行健肯定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捧着他那本翻烂了的《长生要旨》，见他回来铁定要板着脸问考得怎么样。

可今天李阳刚推开朱红漆的院门，就觉出不对来。

院子里静悄悄的，堂屋的门大开着，平时趴在门口打盹的大黄狗夹着尾巴缩在墙角，连头都不敢抬，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声呜咽，像是怕极了什么。

空气里飘着点极淡的松木香气，不是爷爷常点的檀香。

李阳愣了愣，放轻脚步走到堂屋门口，往里一瞧，整个人都僵住了。

爷爷李行健平时在家端着家主的架子，背永远挺得笔直，连跟军区领导说话都不卑不亢的。

可今天，他正弓着腰站在太师椅旁边，腰弯得像个煮熟的虾米，双手在裤子上反复蹭着，脸上堆着他从来没见过的谄媚笑容，皱纹都挤在了一起，正对着椅子上坐着的人点头哈腰地说着什么。

那是个看不出年纪的男人。

他穿一身的沙黄色军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两鬓带着点霜白，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搭在扶手上，轻轻敲着桌面。

他不过静静坐在那里，却像一座压在堂屋里的山，连窗外的蝉鸣都像是被掐断了，整个屋子的空气都沉得坠人。

李阳站在门口，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他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气场这么强的人，去年西境军区梁帅来傲天市视察，街上站满了持枪的警卫，都没这个人身上的压迫感重。

“阿阳回来了？”李行健感知到门口的李阳，眼睛刷地一下亮了，赶紧回头冲他招手，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八度，“快过来！见过白大帅！”

白大帅？

李阳脑子懵了一下。他在西境长大，从小听着军区五大帅的故事长大，西境肖大帅、南域龙大帅、东滨蓝大帅……可从来没听过什么白大帅。

所谓大帅，只有军区总帅才会这么称呼，一个军区可以有十几个帅，但大帅只有一个，而南域不是龙大帅吗？

那个白大帅抬眉望向他。

只一眼，李阳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他练了十余年的基础吐纳，在这道目光下连运转都做不到，腿肚子不受控制地发紧，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那是高阶修行者对低阶修行者绝对的实力压制，对方甚至没放出半分真气，光是眼神里带着的尸山血海的杀气，就够把他这个三境的新手压得喘不过气。

“就是他？”白大帅开口，声音很低，没什么情绪。

“是是是！”李行健头点得像啄米，上前一步把李阳拽到跟前，伸手按着他的肩膀让他站好，“这就是我孙子李阳，今年刚满十八，今天刚高考完！从小我就盯着他练吐纳，身子骨结实得很，都照你们的意思办的，您看看，合不合您的心意？”

李阳彻底懵了。

什么合不合心意？什么意思？

他挣了一下爷爷按在他肩膀上的手，皱着眉开口：“阿爷，什么事啊？这位是……”

话未说完，就被打断。

“闭嘴！”李行健扭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急切和贪婪是李阳从来没见过的，他活了十八年，爷爷从来没用这种眼神看过他，像是在看一件能换天大好处的宝贝，“白大帅能看上你，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等下白大帅说什么，你都听着，不准顶嘴！”

白大帅的目光在李阳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透过他看什么别的人，许久，他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下。

李行健见状，忙伏身躬腰，频频点头，另一头白大帅嘴唇翕动，却没有声音。

这是高阶修行者之间的特殊传音之法，功力不如者完全听不见他们之间在说着什么。

李阳只看见爷爷的眼睛越睁越大，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到最后激动得手都在抖，连声道：“哎！哎！您放心！绝对没问题！这孩子我从小带到大，绝对听话！您能教他本事，是我们李家祖坟冒青烟了！”

李阳站在原地，突然觉得眼前的爷爷很陌生，那个从小教他“男儿膝下有黄金”、教他李家人站着活的老头，现在在这个陌生男人面前，腰弯得快要贴到地上了。

这个白大帅究竟是谁？

何来如此之力量，能使向不事权贵者弯腰谄媚。

“行了。”白大帅站起身。

他个子很高，站起来的时候影子罩住了李阳整个人，他比李阳高了一个头还多，低头看着眼前这个还带着少年气的孩子，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李阳看不懂的怅然，很快又消失不见。

“不用收拾东西，现在跟我走。”

“走？去哪啊？”李阳终于反应过来，往后退了一步，眉头拧得紧紧的，“我不去！我……”

话没说完，白大帅抬了抬眼：“你没的选。”

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落在李阳肩膀上，像是有千斤重的石头压了下来，他“噗通”一声差点跪下去，剩下的话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连气都喘不匀。

他惊骇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这至少是7境以上的高阶修行者！能真气化形、凭空压人的存在！这种级别的大佬，整个大夏都数不出来百个，怎么会突然跑到他家来？

正是因为他爷爷也曾施展过类似的实力，他才能一下判断出来，而且这人实力远在他爷爷之上，十之八九是八境！

“你懂个屁！”李行健急了，伸手狠狠掐了他胳膊一把，压低声音在他耳边恶狠狠地说，“这是天大的机缘！多少人挤破头都求不来！你知道这位是谁？当年跟着龙大帅的白大帅！活了快两百年的人物！你跟着他走，十年后回来，整个西境谁不高看你一眼？咱们李家能不能摸到长生的门槛，全靠你了！”

长生？

李阳脑子嗡嗡的。他知道爷爷这辈子疯魔了一样求长生，翻遍了古籍丹方，练了一辈子也才七境修为，连二百岁都活不到。

据说修行者欲要长生只有两条路，一个是突破至九境，但有修习者这万年来从无记载有九境修习者，这一条路虚无缥缈，没人敢打包票到了九境能不能成。

另一条路是有些修习者有着不秘之传，窥探到了长生的秘密，这同样是虚无缥缈，谁又知道这些人真的能不能做到长生？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爷爷会为了这个虚无缥缈的长生，连问都不问他一句，就要把他交给一个陌生人带走。

或者只是对他而言是陌生者，爷爷可能跟这人早就认识，听他们的话，这似乎是一个谋划了很久很久的局。

“我不走！”李阳咬着牙，硬扛着那股压力，抬头看向白大帅，“我不管你是谁，我不跟你走！我……”

他还没说完，就看见院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短袖的男人，腰里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带了真家伙，眼神锐利得像鹰，正盯着他。

远远停着一辆黑得发亮的越野车，车牌是红底白字的——西境军区最高级别的特殊通行证，连市长见了都要让路。

“十年。”

白帅没理会他的反抗，转身往门外走，声音飘过来，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我教你本事。十年后，你该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回来。你欠的，你想要的，到时候都能拿回来。”

“阿阳！快答应！”李行健在后面推了他一把，脸上是掩不住的激动，把他往门口推，“听爷爷的话，没错！等你回来，爷爷给你摆庆功酒！”

李阳被推着往门口走，他猛地回头，看见远方跑过来一个穿白裙子的身影。

是唐染芊。

她扎着高马尾，手里捧着一束玫瑰，正往他家的方向走，边跑边往这边张望。

不一会，她又将玫瑰拿到身后，像是要给他应该惊喜。

李阳心脏猛地一缩，想要挣扎，却猛地的被一股威压震了一下，旋即身边的警卫轻轻扶了他胳膊一下，他整个人就坐进了越野车的后座。

“砰”的一声。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热风和蝉鸣，隔音玻璃升起来，外面的声音一点都听不见了。

车缓缓启动，开出段距离，他隔着玻璃看见唐染芊跑到他家门口，看着敞开的院门，愣在原地，四处张望着找他的身影。

他们约好门口见。

她手里捧着玫瑰，白裙子被风吹得扬起来，像一朵开在夏天的白茉莉。

很快，他爷爷走了出去，不知和她说着什么。

那个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夕阳余晖里。

“行了。”身边的白大帅声音平淡，“她会等你的。”

李阳猛地转头看他，不知该气还是该怕：“你到底是谁？”

白大帅却没再说话，眼底透着淡淡的忧伤。

李阳看着这个男人，不明所以，能看懂什么却又摸不清，他伸出手，却猛然一惊，被一道声音打断。

李阳回过神来，身前站着个壮硕粗犷的男人，浑身湿漉漉，正敬礼大声道：“请帅座指示白大帅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