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喂。死了没有。"

一颗发光的橙色糖戳在路恩后脑勺上。软的，带一点体温。糖的主人蹲在他脸旁边，光脚丫踩在铁锈沙上，五颜六色的脚趾甲离他的左眼不到二十公分。

路恩趴着。大字形。脸埋在沙里。机械左腿还在冒蓝烟，机械右臂以某个诡异的反关节角度搭在背上，肘关节持续往外漏粉色火花，滋滋滋滋，像一只被人踩了一脚还在硬撑的仙女棒。

他有大概六秒没动弹。然后右手机械手指抽搐了一下，中指以一种充满灵魂的方式竖了起来。

"活着。"声音从沙里闷出来。

阿诺德把那颗糖收回自己嘴里，换到右边腮帮子。"你从哪掉下来的？"

路恩把脸从沙坑里拔出来。左眼琥珀色，冷得像两枚冰镇铜币。刘海遮着右眼。左眉骨上那道暗金色的旧裂痕在灰紫色的天光下微微反光。他往断脊山方向看了一眼。

"那艘星舰。"

阿诺德顺着他的视线仰起头。八十米外，断脊山龙骨顶端嵌着一台报废推进器，斜插在铁沙里像一枚钉子。推进器侧面有一个新鲜的人形凹陷。

"你爬上去了？"她问。

"嗯。"

"然后呢？"

路恩把右手断臂从背上摘下来，举到面前——手指关节卡巴卡巴动了两下，纹丝不动。第三下从肘关节喷出一团粉色火花，滋了他自己一脸。

"然后下来了。"

阿诺德右眼的十一颗星辰同时翻了个白眼。

路恩从沙里坐起来。风衣背面全是灰。他用左手拍了拍右肩——拍出更多的灰。面无表情。"你蹲的位置不对。"

"我蹲我自己家。"

"你家在推进器阴影下面。"

"对。"

"我从推进器上面掉下来。"

"所以呢。"

路恩顿了一秒。"……所以是物理误差。不是我的问题。"

阿诺德把糖咽下去。站起来。光脚丫踩到他面前。她只到他腰的位置，但她仰头看他的时候，右眼的彩色星辰转得像被人拧了发条。"物理误差。你从八十米高的地方脸着地。管那叫物理误差。"

"重力。"

"什么。"

"重力导致的误差。"

阿诺德叉腰。"你跳之前没想到重力？"

路恩沉默了两秒。"……想到了。"

"想到了你还跳？"

"以为能修好机械腿。"

"修好了？"

"……更坏了。"

他伸出机械左腿给她看。膝盖处卡死在一个弯折的弧度里，像一只永远在屈膝的僵尸腿。阿诺德蹲下去用小胖手敲了敲——"当当"两声，回音清脆。

"里面卡了齿轮狐的窝。"她说。

"嗯。"

"你让齿轮狐在你腿里搭窝了？"

"没让。它们自己进去的。"

"什么时候？"

"试飞之前。"

"你带着一窝狐狸上了八十米高空？"

路恩认真回想了一下。"它们在我起飞的时候掉出去了。"

阿诺德右眼的星辰停了一拍。"……几只？"

"……六只。"他补充，"掉下去的时候在叫。很小声。"

阿诺德闭了一下蓝眼睛。两个呼吸。然后睁开。"所以你带着六只齿轮狐——爬上了八十米高——然后跳下来——是为了把它们吓出来？"

"……顺便试飞。"

"你的腿卡死了你还试飞？"

"狐狸出来了。"路恩左眼看着她。语气里有一种极其微弱的、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邀功。"六只。都出来了。"

阿诺德站在那。光脚趾头在铁锈沙里抠了一个小坑。她的嘴角——那颗小痣的位置——以肉眼难辨的幅度动了半毫米。

"傻子。"

"嗯。"

她把口袋里的糖掏出来，塞了一颗到他左手里。"晚上冷。含一颗。"

路恩低头看掌心那颗发光的橙色糖。糖是温的。刚从她口袋里拿出来。

"你总共几颗？"他问。

阿诺德别脸。"没数。"

"你刚才数了。蹲那数的时候我听见了。"

"你趴在地上，脸埋在沙里，你怎么听见的？"

"左耳没埋。"

"你在听我数糖？"

"……"路恩把糖塞进自己风衣内衬口袋。和另外三颗放在一起。金属指尖碰触糖面的声音极轻。

"你口袋里之前有四颗糖。"阿诺德盯着他那个口袋，"哪来的？"

"……捡的。"

"你走我前面吗？你一直走后面。"

"昨晚。"他答得太快了，快到不像是编的。快到他左眼眨了一下。

阿诺德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说："你昨晚去铁喉镇偷糖了？"

"没偷。铁喉镇的糖不用偷。"

"那用什么？"

"用运气。"

"什么运气？"

"糖铺老板的女儿——"路恩面无表情地陈述，"说我的机械臂好看。让我转一圈给她看。转完一圈她给我两颗。"

阿诺德右眼星辰像被人踹了一脚，猛地转快两圈。"你转了一圈换两颗糖？"

"嗯。"

"你为了两颗糖给人家小姑娘转了一圈？"

路恩抬起右手断臂。粉色火花噗地喷了一下。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团火花。"她说好看。"

"所以你就转了？"

"……她说的可能是对的。"

阿诺德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就走。光脚丫在铁锈沙上拍出"啪嗒啪嗒啪嗒"的声音。比平时快。

"去哪。"路恩跟上去。左腿吱呀吱呀卡着走，一瘸一拐。

"去铁喉镇。"

"去干什么。"

"把你抡起来转一圈给全铁喉镇看。"

路恩停下脚步。"为什么。"

阿诺德也停了。她背对他。两只丸子头，左边那颗歪得更厉害了。她说了一句极轻的话，轻到像铁锈风里的一片糖纸。

"……你只能转给我看。"

路恩的左眼眨了一下。"为什么。"

她没回答。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转过身，踮脚，糊进他嘴里。

"……糖堵不住嘴。"他含着糖说，腮帮子鼓着。

"那就再塞一颗。"

她往他风衣口袋里又塞了一颗。

路恩低头看了看自己鼓起来的两个口袋——左边三颗，右边一颗刚进来。他从来不数的。但他其实都数了。四颗。全是她给的。全是她嘴里含过或者手里握过的。全是温的。

"走了。"阿诺德转身，光脚继续拍沙。耳朵尖红了一点点。

路恩含着糖跟上去。一瘸一拐。吱呀吱呀。

铁锈色的沙流从东边漫过来。深紫色的天压得很低。他俩的影子在沙面上叠了半寸。

他不知道自己右眼的刘海底下——静止的十一颗彩色星辰，刚在他含住糖的那一秒，同时亮了一点点。

他不知道。

阿诺德知道。她走在前面，但她的右眼，一直能看见他的右眼。同步的。十万年前她亲手连的线。灭一颗她就得少活几年，亮一颗她就得多疼半宿。刚才亮那一下——她光脚趾头不自觉地蜷了。

但她没停。

风衣翻卷着飘进铁喉镇的铁栅栏门。瞭望台上的老头低头吐了口唾沫。

"又来了。"他对旁边小孩说，"那傻大个嘴上又有糖味。"

小孩踮脚看："他们今天从哪边回来的？"

"东边。"

"东边有推进器——"

"对。"老头把护目镜推上去，"他又摔了一次。脸着地。"

小孩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他为什么还笑。"

老头愣了一下。"他没笑。他从来不笑。"

"他嘴角动了。"小孩说，"我看见了。"

老头低头重新看过去。

路恩含着糖。腮帮子鼓着。嘴角平的。机械臂喷着粉火花。一瘸一拐跟在小萝莉后面三步远。

老头看了半分钟。然后把护目镜放下来了。

"你看错了。"他说。

小孩没反驳。小孩只是又踮了一次脚。

这次他看见——路恩用左手的指尖，偷偷碰了一下自己的嘴角。

像在确认它有没有动。

然后他走快了一点点。三步变成了两步半。

阿诺德没回头。但她右眼的星辰，放慢了一点点。

十万年了。

铁喉镇。

终末海。

铁锈色的风从中间穿过去，吹乱了她的两根丸子头，吹开了他的右眼刘海一角——两个小小的星群在同一个瞬间，一个转着，一个静止着，被同一阵风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