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渺仙域，横亘诸天之外，疆土无垠，大道昭彰。万千凡尘星辰在它面前不过沧海一粟，修士穷其一生也难走完一域之地。域内分八大仙疆，宗门林立，世家割据，地仙如草，金仙称尊，大罗金仙方可坐镇一方，而仙尊便是站在金字塔尖的人物，威压一域，万载不朽。至于仙帝之境，已是仙域公认的绝顶，万古以来寥寥数人。

苍梧仙域，玄阳道场。

九天仙光垂落三千丈，道纹如网，覆压亿万里山河。道场正中，李雄川白衣盘坐，周身仙元沸腾如沸，身后玄阳仙尊法相顶天立地，金辉遍洒。他执掌苍梧域三万年，仙尊巅峰打磨了一万两千载，此刻正冲击仙帝桎梏。这一步若成，他便是仙域近十万年来第一位新晋仙帝，名震诸天。

破关第七日，道心最虚、道纹将凝未凝的刹那，天穹骤然崩裂。

五道强横仙识撕破空间，五尊仙尊法相同时现世，绝杀大阵应声闭合，封死了道场所有生路。为首之人青衫温润，眉眼带笑，正是他一手从微末提携起来、视若亲弟的墨渊。

“师兄，这仙帝之位，你坐得太久了。”墨渊声音温和，眼底却尽是冰冷的贪婪，“你手握上古道祖留下的玄阳道藏钥匙，占着苍梧域全部灵脉，一人压得五大仙尊抬不起头。这仙域的路，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堵死。”

李雄川眸色骤寒。

他早察觉墨渊暗中联络域外势力，却没料到对方隐忍三万年，专挑他破关的生死关头发难。所谓同门情分从来都是伪装，图谋的从来不是区区仙尊之位，而是能勘破道祖门槛的玄阳道藏。

“我待你不薄，你竟勾结外敌，叛我玄阳。”

“仙路争锋，何来薄厚？”墨渊轻笑挥手，“诸位，动手。斩了他，玄阳道藏与苍梧疆域，我等共分。”

五尊仙尊同时出手，灭仙神雷、戮魂道针、腐蚀法则，五种至阴至狠的仙术齐齐轰向道心空门。李雄川破关之际仙元逆行，道基本就不稳，遭此致命一击，仙躯瞬间布满裂痕，仙血漫空洒落。万丈法相寸寸崩碎，道基开始瓦解。

他拼着最后一缕清醒，将毕生修行感悟与道藏核心印记，尽数凝入眉心本命仙种。这是他证道仙尊时凝聚的道种，是他最后的火种。

“墨渊——”

李雄川声音震彻云霄，带着刺骨寒意，“今日之仇，李某记下了。他日我若重归仙域，必清算今日之债！”

话音落，仙种爆发出刺目金辉，撕裂界壁，裹着他一缕残魂，冲破大阵封锁，坠入仙域之下无尽的凡尘星海。

“追！”墨渊脸色铁青，厉声下令，“传令所有下界据点，搜遍诸天星辰，务必找到他的残魂！玄阳道藏，绝不能落回他手中！”

仙光散尽，道场残垣断壁。

一代仙尊自此渺无踪迹，而诸天凡尘之中，一缕仙种火种，正悄然落向灵气枯竭的地球。

…………

十万大山，雨歇天青。

晨雾裹着草木腥气漫过山脊，断壁残垣的山神庙蹲在半山腰，像一头垂暮的老兽。庙顶缺了半片瓦，梁上悬着蛛网，阶前的半截石碑爬满青苔，碑上古篆被岁月磨得模糊，只剩“仙踪”二字，还能辨出几分笔锋。

风穿堂而过，卷起地上的碎草与腐叶。

神像早塌了半边，石质的衣褶里积着雨水，斑驳陆离。没人说得清这庙立了多少年，山脚下的村子里只代代相传，说上古时候有仙人在此驻留，后来仙路断了，灵气散了，神像也就塌了。

偌大的山野，连风里都透着一股枯竭的气。

神像脚下的干草堆里，蜷着个少年。

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裤脚沾满泥点，脚踝处肿起乌青一块，左小臂上留着两道蛇牙的血痕，黑紫色的淤血顺着小臂蔓延到肘弯。身边歪着个竹编药篓，半篓草药泡了雨水，早已烂得不成样子，唯有怀里紧紧护着的木盒，还严严实实。

少年叫李雄川，山脚下李家村的遗孤，长到十七岁，靠山吃山，靠采药换米粮度日。

前日为了采一株崖壁上的百年黄精，撞见了窝在石缝里的竹叶青，挨了一口，拼着命跑回这山神庙，终究还是撑不住，意识一点点沉进黑暗里。

呼吸已经弱得近乎没有，周身的气血像熄了火的灶，一点点凉下去。

若是往常，这荒山野岭的破庙里，一条人命没了，也就没了，至多被进山的猎户发现，挖个土坑埋了，连块碑都不会有。

就像这山上曾有过的无数修士、无数仙道传说，最终都散在了风里。

便在此时。

天穹之上，一缕微不可查的金光破开云层，细如萤火，悄无声息地穿过破庙的屋顶，没入了少年的眉心。

没有轰鸣，没有异象。

只有一股温润厚重的气息，顺着眉心缓缓淌开，像春日融雪，漫过淤堵的经脉，化开黑紫的蛇毒，温养着枯竭的脏腑。少年紧皱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开，原本微弱的呼吸，渐渐沉凝下来。

与此同时，无数玄奥的经文、吐纳路线、阵图丹方，如同刻进了神魂深处，顺着气血流转，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他的意识里。不是凭空多出的记忆，更像是一种本能——仿佛这些东西本就该在那里，只是尘封了许久，此刻方才苏醒。

最核心处，一枚米粒大小的金色种子静静悬浮，泛着极淡的光晕，正是这股力量的源头。

不知过了多久，李雄川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破洞外漏出的一角青天。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静静躺了片刻，感受着身体里的变化。蛇毒消了，伤口不疼了，原本酸软无力的四肢，此刻竟透着一股充盈的力气。更奇异的是，他能隐约感知到，空气里浮动着无数极细微的清灵气息，丝丝缕缕，若有若无。

“灵气……”

三个字脱口而出，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异常笃定。

他撑着地面坐起身，下意识地按照脑海里浮现的法门，缓缓吐纳。一呼一吸间，丝丝缕缕的灵气被引入体内，顺着经脉流转一圈，最终沉进丹田位置。

可仅仅运转一个小周天，他便停了下来，眉头微蹙。

太少了。

按照经文里的记载，便是最下品的凡界灵星，吐纳一个时辰，也该能凝练出一缕灵气。可他方才运转一圈，收拢的灵气微乎其微，散在经脉里，几乎察觉不到。

这方天地的灵气，竟稀薄到了这般地步。

李雄川抬眼望向庙外的群山。

青峰连绵，林海莽莽，看着生机勃勃，可神意所及之处，灵气稀薄得像一层薄雾，风一吹就散了。难怪山村里的老人总说，上古有仙，如今却只剩传说。灵气枯竭到这个地步，寻常人就算得了功法，穷其一生也未必能引气入体，踏得上仙路第一步。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指尖微微凝力，一丝极淡的灵气萦绕而上，微不可查，却真实存在。

怀里的木盒硌了硌胸口，他取出来打开，那株百年黄精静静躺在里面，根茎饱满，还带着山泥的湿气。在如今这灵气匮乏的天地里，一株百年药草，已经算得上难得的灵物。

“先引气入体，站稳脚跟。”

李雄川低声自语，语气平静，没有骤得机缘的狂喜，也没有面对贫瘠天地的焦躁。自小在山野里摸爬滚打，他最懂一个道理：路要一步步走，饭要一口口吃。天大的机缘，守不住也是空的。

他收好黄精，起身走到那半截石碑前。

指尖拂过青苔下的古篆，“仙踪”二字微凉。脑海里的传承碎片隐隐呼应，隐约能拼凑出一幅更广阔的图景：在这颗星球之外，还有无数星辰，更有凌驾诸天之上的广袤仙域。那里灵气如海，大道如天，修士可踏星逐月，寿元万载。

而地球，不过是仙域之下，最不起眼的一颗凡尘枯星。

上古年间，曾有仙域大能游历至此，留下洞府、功法、灵材，种下仙路火种。可岁月流转，灵气日渐枯竭，传承断的断、失的失，到如今，只剩些零星传说，散在山野市井之间。

李雄川收回手，转身看向庙外。

山风卷着雾霭漫过来，远处的峰峦若隐若现。他想起村里老猎户讲过的传闻：十万大山深处，有仙人洞府；昆仑、青城、终南三山，有隐世宗门代代相传；南疆有巫道世家，北地有武道豪族，都藏着上古传承，轻易不与凡俗往来。

以前他只当是故事听，此刻却明白，那些传说，恐怕大半是真的。

这方天地虽灵气枯竭，却并非只有他一个踏上仙路的人。名门正派、隐世世家、山野散修，就像藏在水下的礁石，平日里看不见，真要撞上了，便是生死风波。

“前路不太平啊。”

李雄川轻轻叹了一句，眼底却没半分退意。

他自幼孤苦，生死边缘走了不止一回，好不容易得了这仙缘，断没有退缩的道理。灵气稀薄又如何，慢慢打磨便是；势力众多又如何，谨言慎行，步步为营便是。

他背起药篓，将那半截石碑上的古篆记在心里，转身走出了山神庙。

晨雾正散，朝阳从山坳里升起来，金光铺在林间的落叶上，满地斑驳。

少年的身影沿着山道往下走，步子不快，却踩得很稳。

第一步，回村调息，借百年黄精引气入体，夯实炼气一层的根基。

第二步，再探深山，寻那传说中的上古洞府，寻筑基机缘，攒修行资源。

第三步，走出十万大山，去会一会这世间的隐世宗门、世家散修，看看这凡尘仙路，究竟是何模样。

风掠过林梢，沙沙作响，像是远古的回响。

残庙依旧立在山腰，看着一代又一代人来，一代又一代人去。仙路断了万年，今日，总算又有一缕火种，落在了这荒山之中。

山下的炊烟袅袅升起，人间烟火正盛。

山上的仙途，方才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