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市的六月，能把柏油路晒出油来。可霍言接到报警电话时，后背却蹿起一股凉意——城西老区改造的排水工，在下水道里捞出了一条“美人鱼”。

确切地说，是半具被白色蜡质包裹的女性躯干，从盆骨处整齐截断，下肢不知所踪。最诡异的是，腹腔被剖开，塞满了五颜六色的玻璃弹珠，在头灯照射下，像一罐被打翻的彩虹糖。

“法医到了没？”霍言蹲在井口边，用警棍挑开爬满绿藻的铁篦子，那股混合着腐殖质和血腥的甜腻气味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到……到了。”一个虚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霍言回头，只见林小柚正扶着电线杆，脸色比死者还白，单手把口罩勒得死紧，另一只手举着执法记录仪，镜头抖得像帕金森。

“苏夜呢？”霍言皱眉。

“苏老师说他需要‘十分钟的绝对孤独’来预热大脑。”林小柚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以及……等他的无菌连体服烘干。”

“他那个洁癖！”霍言骂了一句，直接从井口纵身跳下，污水没过脚踝。他拨开漂浮的塑料袋，露出那具诡异的躯体。即便是见惯血案的他，胃里也忍不住一阵翻涌。蜡化，意味着尸体在潮湿缺氧环境里待了至少三周，表面那层“尸蜡”像打了一层劣质石膏，把五官和皮肤纹理模糊得如同融化的蜡烛。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车轮碾压碎石的声音。一辆擦得锃亮、连轮胎都喷了上光剂的黑色SUV停下。车门打开，先伸出一只穿着定制牛津鞋的脚，然后是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大褂下摆。苏夜戴着防毒面罩，手上是双层医用手套，手里拎着一个银色铝合金箱，像走T台一样绕过积水坑，精准地停在井口边。

“霍队，你鞋底沾了建筑废料里的铁锈，踩到我的勘察垫了。”苏夜的声音透过面罩闷闷的，但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霍言低头，果然发现自己崭新的作战靴碾过了一块一次性塑料垫。他深呼吸，把“你大爷”三个字吞回去：“报告情况。”

苏夜蹲下，用镊子轻轻拨开尸蜡表面的一颗蓝色弹珠，举到强光下。“玻璃材质，内芯有气泡，边缘圆润无磨损——不是工业废料，是儿童玩具，而且被胃酸腐蚀过表面光泽。”他顿了顿，“这意味着弹珠是先被吞入消化道，再随腹腔被剖开而溢出。”

林小柚终于适应了气味，凑过来记录：“所以凶手……喂她吃弹珠？”

“或者是死后塞入的。”苏夜用手术刀在尸蜡表面划开一道，露出下面粉白色的肌肉纹理，“尸蜡形成均匀，包裹住整个创口断面，说明截肢发生在死亡后至少12小时，且环境一直稳定。凶手对‘保存’这件事很有耐心。”

霍言摸着下巴：“报失踪人口了吗？三周前有没有女性……”

“霍队。”苏夜打断他，用指尖点了点尸体露出的右侧肩胛骨，“这里有二次愈合的骨痂，陈旧性骨折，但移位角度很奇特——不是摔伤，更像是长期被绳索束缚后挣扎造成的‘拘束性骨折’。”他抬头，镜片后的眼睛黑亮，“这位‘美人鱼’，可能在死前被囚禁了很久。”

现场气氛陡然沉了下来。林小柚的笔尖在平板上顿了顿，小声嘀咕：“囚禁……然后塞弹珠……这是某种仪式吗？”

“问得好。”苏夜站起来，第一次露出今晚最接近“表情”的嘴角微扬，“但更值得问的是——为什么只留下上半身？下半身去了哪里？”

他环顾四周——这是一个废弃的雨水支流管道，直径不足一米，成年男性几乎要爬行才能通过。霍言比了比肩宽，摇头：“我不可能把一具尸体通过这里运进来。”

“所以，这里很可能就是第一抛尸现场，或者……”苏夜用镊子夹起管道内壁一片暗褐色结晶，“凶手是个孩子，或者身材极度瘦小的人。而且，他可能就住在这片即将拆迁的楼群里，每天都能听见排水泵的声音。”

回程的车上，林小柚终于摘下口罩，狂灌了半瓶运动饮料，才活过来。她翻看着手机里拍下的弹珠照片，忽然惊叫：“苏老师！这弹珠里的气泡排列……我搜了一下，是上世纪90年代‘彩虹乐园’玩具厂的限量款！停产二十年了！”

“定位到了？”苏夜在后座闭目养神。

“工厂原址就在……咱们刚才那块拆迁区！”林小柚激动得差点把平板砸到霍言后脑勺上。

霍言一个急刹车，转头瞪着苏夜：“所以你早就知道？”

苏夜缓缓睁开眼：“我只是注意到弹珠内部编号残存的‘CH’字样。至于限量款——那是小柚的功劳。”他难得地补了一句，“干得不错。”

林小柚瞬间眼眶发红，像是得了奥斯卡奖。

霍言重新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苏夜，嘟囔道：“下次你再踩点出现，我就把风油精换成辣椒水喷你口罩上。”

“你不会。”苏夜重新闭眼，“因为你鼻炎发作时，只有我的风油精能救你。”

车内安静了两秒。林小柚憋笑憋得肩膀发抖，而霍言把方向盘捏得嘎吱响，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明天一早，给我查清那片老楼里所有买过‘彩虹乐园’弹珠的住户。”

窗外路灯一盏盏掠过，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苏夜的手指轻轻敲着解剖箱的锁扣，嘴角那丝微不可察的笑意渐渐收起。弹珠、截肢、蜡化、陈旧性骨折……这些碎片在他脑海里旋转、拼接，缓缓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孤独的、暴力的、却有条不紊的灵魂。

而第七号解剖室的无影灯，正等待着他带回的，下一组答案。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