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元宗，演武场。

百年一度的宗门大比正进行到白热化，两道身影在半空中交错碰撞，金铁交鸣夹杂着术法爆裂的轻响，溅起的灵光落在围观弟子眼中，惹来阵阵惊呼。高台上十余位元婴长老端坐檀木椅上，目光扫过场中比拼的核心弟子，捻须颔首。主位上的掌教玄机子一身紫金道袍，面容清癯，看着场中两名金丹后期弟子的对决，眼底带着几分满意。

如今的玄元宗虽是南州二流宗门，却也算人才济济。最年轻的核心弟子林辰不过百岁便已踏足金丹后期，放在周边数郡都算得上天骄，假以时日突破元婴并非难事。

“第七轮比试，林辰胜！”

裁判长老一声落下，场中白衣青年收剑而立，衣袂翻飞，引来台下无数外门、内门弟子的欢呼喝彩。

执法长老赵玄清翻开手中的名册，朱砂笔逐一点过，指尖滑到最末一行时，眉头猛地皱了起来。他放下笔，苍老的声音裹着灵力传遍整个演武场，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意：“藏书阁执事苏墨，又未到场。”

喧闹的演武场先是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哄笑声。

“苏墨？就是那个守藏书阁的老家伙？”

“可不是嘛，我师父入门的时候他就在抄书，现在我都筑基了，他还在抄书。听说三千年了，修为永远卡在炼气三层，半分没动过。”

“三千年？开玩笑吧？炼气期寿元不过百年，他怎么活这么久？”

“谁知道呢，许是靠什么旁门左道吊着命呗。占着藏书阁的位置，白吃白喝三千年，半点贡献没有，说出去都是咱们玄元宗的笑话。”

议论声越来越大，语气里满是鄙夷与戏谑。

在场弟子哪怕是刚入门的外门子弟，都听过苏墨的名号。不是因为他修为高深，恰恰相反——这位是整个玄元宗，乃至周边三郡独一份的“炼气废人”。传说他是开宗初代祖师同期的人物，没人知道他具体活了多少年，只知道从玄元宗有记载起，他就守着后山的藏书阁，每日只做一件事：抄书。

宗门换了十七代掌教，长老换了一批又一批，天骄辈出又陨落，唯有苏墨，永远是炼气三层，永远在抄书，永远不参与宗门任何事务。

历代掌教念他是老人，又没犯过错，便由着他占着藏书阁。可传到玄机子这一代，宗门资源日渐紧张，长老们早就对这个“占着茅坑不拉屎”的老家伙不满了。

赵玄清重重一拍桌案，杯盏都跟着震了震：“荒唐！宗门大比乃百年盛事，全宗弟子皆需到场观礼考核，他苏墨倒好，次次缺席！真当宗门规矩治不了他？”

台下没人接话，可神色间都透着认同。

修仙界以实力为尊，你若是元婴老祖，不来大比没人敢说什么。可你一个炼气三层的废物，也敢次次摆架子？

站在弟子队列前排的林清禾微微蹙眉，上前一步对着高台躬身行礼：“赵长老，弟子有话要说。”

她是宗门这一代最出色的女弟子，金丹中期修为，性子沉稳，很受长老们看重。

赵玄清神色稍缓：“清禾，你说。”

“苏墨前辈虽修为不高，却守了藏书阁数千年，打理典籍、修缮古籍，从未出过差错。”林清禾声音清亮，“何况弟子去年修炼《清元剑诀》遇到瓶颈，走火入魔边缘，是前辈随手点了古籍上的一行批注，弟子才得以勘破破绽，顺利突破金丹。前辈并非无功于宗门。”

这话一出，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开玩笑吧？炼气三层指点金丹？”

“林清禾师姐怕不是修炼糊涂了？”

高台上的赵玄清更是嗤笑一声，摇了摇头：“清禾，你天赋出众，可阅历还是太浅。你修炼三年瓶颈已满，本就到了突破关头，不过是恰逢其会罢了。一个炼气三层的修士，连金丹境的门槛都摸不到，如何能指点你？”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冷厉：“何况就算他整理过古籍，也抵不上三千年尸位素餐！我玄元宗资源有限，养不起一个永远卡在炼气期的闲人。”

玄机子坐在主位上，微微叹了口气，没有开口反驳。

他是第十七代掌教，入门时就听师父说过苏墨的存在。他也曾去过藏书阁，见过那个伏案抄书的灰衣青年，对方周身气息微弱，确确实实只有炼气三层。三千年修为毫无进境，说不是废物，谁信？

历代掌教留着他，不过是念着初代祖师的情面，图个念想。可如今宗门要发展，要和周边宗门争抢资源，再养着这么一个闲人，长老们的怨气只会越来越重。

见掌教默许，赵玄清心中更定，猛地站起身朗声道：“本座宣布，苏墨惰怠宗门事务，三千年修为无进，空耗宗门资源，即日起革去藏书阁执事之职，收回居所令牌，逐出玄元宗！”

台下一片寂静，没人反对。在所有人看来，这都是理所当然的事。

林清禾还想再说什么，赵玄清却一眼扫了过来，眼神严厉：“清禾，你若再替他求情，便以同罪论处！”

林清禾咬了咬唇，只得退了回去。她攥着手中的剑，心里却十分笃定——去年那一次绝不是巧合。

《清元剑诀》失传数百年，残缺不全，卡在瓶颈的弟子数不胜数，多少长老都束手无策。苏墨只扫了一眼她的剑招，随口点出三处破绽，字字都戳在要害上，当场就让她剑力大涨，顺利突破。

这样的眼界，绝不可能是一个炼气三层的废物能有的。

可没人信她。

赵玄清拂了拂道袍，语气带着几分不耐：“走，随我去藏书阁。本座亲自去收缴他的身份令牌，看着他收拾东西滚出宗门。免得有人说我执法不公，欺负一个炼气修士。”

说罢，他带着两名亲传弟子，转身就往后山藏书阁的方向走去。

围观的弟子们顿时来了兴致，纷纷跟了上去。

“走走走，去看看！”

“终于要把这废物赶走了，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三千年炼气，也算是修仙界独一份了，赶出去怕是连凡间都活不下去。”

人群熙熙攘攘，跟着赵玄清往后山去。林清禾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也快步跟了上去。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玄元宗的藏书阁建在后山半山腰，远离主脉，偏僻冷清。

远远望去，那是一座老旧的木质阁楼，青瓦斑驳，墙皮剥落，和金碧辉煌的主殿比起来，寒酸得不像话。阁楼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安静得像一座废弃的屋子。

赵玄清站在阁楼门前，看着紧闭的木门，眼底的鄙夷更重。他抬起手刚要拍门，就听到里面传来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

沙沙，沙沙。

不急不缓，平稳得像流水一般，在这喧闹的山门前，显得格外突兀。

赵玄清冷笑一声，收回手，运起灵力震得木门嗡嗡作响：“苏墨，出来领罚！”

门内的抄写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稳的节奏，仿佛没听到外面的喧闹。

赵玄清脸色一沉，猛地推开了木门。

吱呀——

老旧的木门被推开，午后的阳光顺着门槛斜斜照进去，照亮了满屋堆叠的古籍，也照亮了窗边那个伏案的灰衣身影。

青年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墨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着，侧脸清俊，眉眼平淡。他手中握着一支普通的竹制毛笔，笔尖蘸着墨，正落在泛黄的书页上，连头都没抬一下。周身的气息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确确实实，炼气三层。

赵玄清看着他这副旁若无人的样子，火气更盛，上前一步厉声喝道：

“苏墨，你无视宗门规矩，缺席大比，尸位素餐三千年。本座今日奉掌教之命，革去你所有职务，将你逐出玄元宗！即刻收拾东西，滚出宗门！”

灰衣青年终于停下了笔。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来，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慌张，甚至没有半点波澜，仿佛只是看到了一阵风吹过窗棂。

“逐出宗门？”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映出细密的睫毛，也映出他眼底深处，那沉淀了三千年的、无人能懂的岁月。

赵玄清被他看得莫名心头一跳，随即又被怒火压了下去。

一个炼气废物，也敢用这种眼神看自己？

他冷哼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枚空白令牌扔在地上：“交上你的身份令牌，半个时辰内离开玄元宗。否则，休怪本座不客气。”

苏墨收回目光，没看地上的令牌，也没说话，只是重新提起了笔。

沙沙。

笔尖再次落在纸上，声音平稳依旧。

仿佛眼前的执法长老，和窗外的落叶没什么区别。

赵玄清被彻底激怒了，他猛地抬手，灵力凝聚，就要当场掀了书桌。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从后山深处猛地传来。

整座藏书阁剧烈摇晃，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窗外的天空，瞬间被刺目的血色染透。

赵玄清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向窗外，脸色瞬间煞白。

那是……血魔封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