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江面上起了薄雾。

陈望站在船头，手里攥着那根被水泡得发黑的竹竿，目光沉沉地落在眼前的河湾处。这里是青河最深的河段，当地人叫它"鬼弯子"，据说每年都要收几条人命。

"陈师傅，您看这......"身后的船家老刘压低了声音，话里带着几分颤意。

"别说话。"陈望打断他，眯起眼睛盯着水面。

水面静得诡异，连一丝涟漪都没有，就像一整块黑沉沉的玻璃。但陈望知道，这平静之下藏着什么。

他是捞尸人。

这个行当，在青河一带流传了上百年。捞尸人，顾名思义，就是从水里把死尸捞上来的人。这不是什么体面的活计，甚至被大多数人视为不祥。但在青河两岸，谁家若有人溺了水，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找捞尸人。

陈望今年三十二岁，做这行已经十年。

他爷爷是捞尸人，他爹也是捞尸人，到了他这一辈，本不想接这个衣钵。可他爹临终前留下一句话："咱家祖祖辈辈吃这碗饭，有些东西，你躲不掉。"

于是陈望就成了青河一带第三个姓陈的捞尸人。

捞尸这行，有规矩。

老一辈传下来三条铁律，叫"三不捞"——

第一，孕妇不捞。

第二，无头尸不捞。

第三，红衣女不捞。

陈望他爹告诉他，这三条规矩是拿命换来的教训，祖上曾经有人不信邪，结果没有一个能善终。陈望起初不信，直到他亲眼看见一个同行破了规矩，第二天被人发现吊死在自家房梁上，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从那以后，陈望再没敢触过这"三不捞"。

"陈师傅，这水底下......真有东西？"老刘忍不住又开口，他在这青河上行了二十年的船，从来不曾像今晚这样心里发毛。

"有。"陈望点头，声音很平，听不出一丝情绪。

他开始脱外套，动作很慢，一件一件叠好放在船板上。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背心，浑身的肌肉线条在月色下若隐若现。这十年里，他下了无数次水，每一具被他捞上来的尸体，都被他刻进了骨子里。

"您、您现在就下去？"老刘瞪大了眼睛，"天这么黑，这又是鬼弯子......"

"时间到了。"陈望说着，从船舱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捆红绳。

这是捞尸人必备的东西。活人下不得死水，得用红绳绑住尸体的手腕或脚踝，再拉上来。据说红色能避邪，但陈望知道，这红绳的作用，是让水里的东西分不清活人和死人。

他爷爷说过，水里捞尸，讲究一个"礼"字。不是对活人有礼，是对死者有礼。死在水里的人，怨气最重，捞的时候若是不敬，轻则被缠上，重则......他也说不清。

陈望把红绳系在腰间，另一头绑在船舷上。

"老刘，我下去之后，你守住这绳子。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松手。听明白没有？"

"明、明白了。"老刘咽了口唾沫，手心里全是汗。

陈望深吸一口气，翻身下水。

河水冰凉刺骨，一入水，四面八方的寒意就往骨头缝里钻。陈望闭着眼睛，让自己慢慢下沉，同时竖起耳朵，倾听水里的动静。

捞尸人有一套独特的本领，能在水里感知到尸体的位置。这不是什么神乎其技的法术，而是经年累月积累下来的经验。死尸在水里，和活人不一样，它的存在会扰乱水流，制造出一种极其微弱的"漩涡感"。

老练的捞尸人，就是靠这个找尸。

越往下沉，水越冷。

陈望数着心跳，估算着深度。十米、十五米、二十米......

鬼弯子最深的地方，据说有四五十米。陈望不想去那么深，但今晚，他隐约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更深的地方召唤他。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窥视着他，等着他靠近。

陈望稳了稳心神，继续下潜。

忽然，他在水中睁开眼睛。

虽然浑浊的河水什么都看不清，但捞尸人的眼睛，能"看见"一般人看不见的东西。他爷爷说过，下水之后，不要用眼睛看，要用"心眼"看。

什么是心眼？陈望起初不懂，后来懂了——

心眼，就是直觉。

而此刻，他的直觉告诉他，前方有什么东西。

他伸出手，慢慢摸索。

河底全是淤泥和腐草，脚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什么腐烂的东西上。陈望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同时把红绳一点点放开。

近了。

他的指尖触到了什么。

冰冷的，硬硬的，像是一块......骨头。

陈望心里一紧，顺着那块骨头往上摸索。这是一根臂骨，再往上，是肩胛，是脖颈，是......

他愣住了。

没有头。

陈望的手停在尸体脖颈的断口处，那里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扯下来的。他的心跳骤然加快——

无头尸！

三不捞中的第二条：无头尸不捞。

他的手僵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转过无数个念头。规矩不能破，这是祖训。可既然已经找到了，总不能就这么回去......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那具无头尸突然动了。

陈望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他在水中猛地后退一步，死死盯着那具尸体。只见它缓缓从淤泥中坐起来，那断裂的脖颈正对着陈望，像是......在看着他。

水里一片死寂，陈望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不对劲。

这尸体......太轻了。

他刚才摸到它的时候，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把它从淤泥里拽了出来。按理说，一具成年人的尸体，在水里泡了这么久，应该重得像块石头才对。可这具尸体，轻得像......

像一具空壳。

陈望头皮发麻，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根本不是一具正常的尸体。

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话："水里有东西，会吃人。吃了肉，喝了血，只留下一副皮囊，漂在水里，等着下一个......"

他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陈望猛地转身，抓住红绳，拼命往上拉。可就在这时，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脚踝——

冰冷，有力，像是铁钳一样。

他低头一看，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具无头尸正浮在他脚下，两只手紧紧抓着他的腿，那断裂的脖颈处，正往外渗着一股股黑色的液体，像是......血，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

更可怕的是，那黑血渗出的地方，正在往外翻涌，像是有无数细小的东西从里面钻出来，往陈望的腿上爬——

是虫子。

无数白色的、细如发丝的虫子。

它们像潮水一样从那尸体的脖子里涌出来，顺着陈望的腿往上爬，有的已经钻进了他的皮肉，痛得他几乎窒息。

陈望咬紧牙关，用力挣脱那只手，拼命往上游。

水面上，老刘正紧紧拽着红绳，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已经数不清过了多久，只觉得时间漫长得像过了一辈子。

忽然，绳子上传来一股巨力，险些把他拽进水里。

"陈师傅！"他大喊一声，死死抵住船舷。

水面炸开一道白色的浪花，陈望破水而出，脸色苍白如纸。老刘赶紧把他拉上船，却发现他的腿上全是一道道细小的血痕，密密麻麻，像被什么东西啃过一样。

"陈师傅，您这是......"老刘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陈望没回答，只是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神却死死盯着水面。

水面上，那具无头尸正慢慢浮上来。

它漂浮在黑色的河水里，断裂的脖颈对着船上的两个人，像是在......看着他们。

月光穿过薄雾，照在它的身上。

那一瞬间，陈望看清了——

那不是一具尸体。

那只是一副皮。

一张完整的人皮，里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皮囊在水面缓缓展开，像是张开了一张巨大的网，而那只断裂的脖颈处，正在慢慢裂开，露出里面......一只眼睛。

一只长在皮囊内侧的、血红色的眼睛。

它正看着陈望。

陈望想动，却发现全身都僵硬得像石头一样。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眼睛，看着它慢慢眨了一下，然后——

它笑了。

无声地笑，用那张裂开的人皮，在水面勾勒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老刘已经吓得瘫在船板上，嘴唇发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而陈望的脑子里，只剩下他爷爷的一句话——

"有些东西，不是你能惹的。"

水面上，那张人皮慢慢沉了下去，像是完成了什么仪式，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