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暮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石头做的，灰扑扑的，有一道裂缝从中间弯弯曲曲地裂到墙角。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窗户窄得像一条缝，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像快下雨了。

脑子里面“叮”了一声。

【欢迎来到魔王堡。你已就任新魔王。新手任务已发布：灭掉东边的晨光之国。限时七十二小时。】

陈暮躺在石头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了五秒钟。

“灭国？”他说，“我连鸡都没杀过。”

系统没回他。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穿着一身黑衣服，披风拖在床沿上，沾了一层灰。他拍了拍披风，灰飞起来，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他下了床，在魔王堡里转了一圈。

魔王堡不大，一间卧室、一间厕所、一间大厅。大厅的桌子上放着一个黑色的杯子，杯底剩了一层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液体，已经干成了硬壳。墙上有几个空书架，地板是石头的，踩上去梆梆响。厕所的镜子很大，边框冒着绿光，像装饰用的鬼火。

陈暮对着镜子照了一下。脸上没长角，没长獠牙，眼睛不是红的，就是普通的一张脸。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没有爪子，指甲是圆的，甚至有一小截脏东西嵌在指甲缝里，像昨天干活留下的泥。

“我这是穿越了，”他说，“但怎么连指甲缝的脏都带过来了？”

系统弹了一下。

【新手任务已激活。倒计时：七十一个小时五十九分钟。】

“你催什么催，”陈暮说，“我得先刷牙。”

他找了一圈，厕所的台子上放着一根旧牙刷，毛都劈叉了。旁边有一管牙膏，挤出来是黑的，闻了一下，是薄荷味的。他皱着眉头刷了牙，对着镜子确认自己确实就是原来那张脸，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他推开魔王堡的大门。

外面是一片麦田。风从远处吹过来，麦浪一浪接一浪地滚向天边。有烟囱冒烟，有鸡叫，有狗叫，还有小孩在追着跑。空气里有一股炸东西的味道，油香味混着麦子晒干了的味道。

陈暮站在门口愣了半天。

“魔王堡长在麦田里？”他说，“这他妈不是农家乐吗？”

大门旁边二十米远的地方有一个木板搭的摊子，上面挂了个褪了色的布条，写着“霍克太太炸鸡腿”。摊子后面的油锅还在冒热气，金黄色的油面浮着细小的泡泡，像是刚有人用过。

陈暮闻了闻炸鸡味。

“先去看看那个国家长什么样吧，”他说，“万一人家说不灭了呢。”

他沿着土路往前走。路两边开了很多野花，黄的白的紫的，乱七八糟地挤在一起。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麦田。脑子里那个倒计时在跳，但他没看。

走了一刻钟，他看见一座木头大门。门上的铁条全锈了，门缝里塞着一朵花。

然后他看见一个小女孩蹲在门口，拿树枝在地上画圈圈。

女孩大概五六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裙子，扎两个小辫子，一个高一个低。她画得很认真，一圈一圈的，像个蜗牛壳。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陈暮走过来，没害怕。

她站起来，从门缝里把那朵花抽出来。

花是干的。花瓣卷曲，颜色发暗，边缘脆得像纸。她走过来，把花递到他面前。

“你是新来的魔王吗？”她问。

陈暮低头看她。“是。”

“那这个送给你。”小女孩说，“上一个魔王走的时候，忘了拿。”

陈暮伸出手接花。他的手指碰到花瓣的一瞬间，最外面那片花瓣碎了，粉末落在他的手心里，沾在他指甲缝里的泥旁边。

“什么上一个魔王？”他问。

“就是上一个呀。”小女孩歪着头，“他站在这里，也说是新来的。然后他走了。走的时候没拿这个。”

陈暮正要说话，脑子里的系统“叮”了一声。

【任务失败。上一个魔王已被感化。惩罚：一百个俯卧撑。立即执行。】

“我什么都没干！”陈暮说，“我就接了朵花！”

【你接花的手抖了一下。瞳孔轻微放大。魔王行为规范第七条：不得对目标产生共情。违反。任务判定为失败。】

“你连我手抖都能检测到？”

【能。开始做俯卧撑。】

陈暮的膝盖弯了一下，像有人在往下按他。他叹了口气，把花小心翼翼地放在旁边的石头上，趴下开始做俯卧撑。

小女孩蹲在旁边，双手托着下巴看他。“一、二、三……”

做到三十几个的时候，陈暮胳膊开始发酸。“能不能少点？”

【不能。】

做到五十几个的时候，小女孩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先回家吃饭了。花你拿着。明天我再来看你。”

她跑了。蓝裙子在麦田里一晃一晃的，越来越小。

陈暮趴在地上喘粗气，手心里还有碎花瓣的粉末。他做完最后二十个，翻身坐起来，拿起石头上的花，看了半天。

三片花瓣了。碎了一片。

他不想扔。

他回到魔王堡门口，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太阳已经往西边去了，麦田从绿色变成了金色。风里的炸鸡味更浓了，中间还夹着一点甜味，像有人在做糖饼。

他把花放在膝盖上。花瓣脆得透明，阳光从背后照过来，能看见花瓣里的脉络，像干枯的血管。

系统弹窗又亮了。

【任务失败已记录。是否接受新任务？】

“不接受。”

【新任务将在二十四小时后强制发布。建议魔王做好心理准备。】

“你爱发就发，”陈暮靠在门框上，把花拿起来对着阳光看，“反正我不走。”

过了一会儿，一个小男孩跑过来，远远地朝他扔了个东西，转身就跑了。那东西落在他脚边，骨碌碌滚了两下——一颗糖，水果硬糖，透明包装纸。

陈暮捡起来，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带一点点酸。他含着糖，靠着门框，看着夕阳把麦田烧成橘红色。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很小的时候，他在老家一个没人住的旧屋子里翻到过一本《格林童话》。书页泛黄，有一股霉味，里面夹着一朵干花。跟手里这朵一模一样——五瓣，边缘有齿痕，暗黄色。当时他盯着看了很久，把花拿出来又夹回去，放了好多年都没扔。

那本书后来去哪儿了？

书页上好像有一行铅笔字，字迹模糊。他当时看了半天，只认出一个字。

“等。”

等什么？

他低头看手里的干花。又一片花瓣被风吹掉了，落在门槛旁边的泥地上。

他没捡起来。花本来就会掉。

他靠在门框上，嘴里的糖慢慢化完了，甜味顺着喉咙往下走。

魔王堡的门框边，有人刻过一道竖线，旧旧的，像用指甲划的。他摸了摸那道线，手指感觉到木头的毛刺。

他没刻这道线。

但他觉得，他之后会刻上自己的。

太阳完全落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条橘红色的线。陈暮把花收进兜里，闭上眼睛。

倒计时还在跳。

但他没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