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山》第一卷：冰湖饵局

第一章寒堡议事，湖雾藏锋

凛冽的西北风裹挟细碎雪沫，如同无数冰冷的沙粒，一遍遍狠狠抽打武山望晓源石埠涧古堡厚重的夯土外墙。整座古堡依山势修筑，墙体混合黄泥、茅草与山石夯筑而成，历经常年风雨侵蚀，墙面布满深浅交错的裂纹。墙外便是一望无际的鄱阳湖，眼下正值隆冬，整片浩渺湖面尽数被厚达数寸的坚冰封死，皑皑白雪铺满冰面，天地之间浑然一片惨白。往日里往来穿梭、依靠渔猎谋生的大小渔船尽数停靠在各处避风湾，再也看不到半点帆影，滨湖沿线的行路被积雪封堵，山野之间寒意刺骨，寻常乡民轻易不会贸然出门。

古堡二层的议事厅堂，是整个都湖鄱彭四县留守根据地的指挥中枢。屋内只在长木桌的正中央摆放一只陶土火盆，木炭缓缓燃烧，冒出一缕淡淡的青烟，微薄的暖意很难驱散从石质墙缝钻进来的寒气。屋内五位根据地核心主事依次落座，所有人身上皆是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没有人开口闲谈，沉闷的气氛笼罩整间屋子，每一个人的眉宇间都萦绕着化不开的愁绪。

端坐主位的刘肩三是四县根据地总指挥，连日奔波乡间开展农运，眼下眼底布满浓重的青黑。他伸出指节厚实的手指，轻轻叩击桌上用油纸层层包裹的情报文书，这份讯息是外围联络员冒着深夜风雪，绕行多处隐秘山道，方才从一区己立乡汪家墩连夜送来。自从红十军主力遵照方志敏的指令，整队撤回赣东北大本营休整之后，留在武山固守阵地的只剩下一众土生土长的都昌本地子弟。主力撤走已然整整七日，潜藏的各类难题接连爆发，眼下每一项决策，都直接关乎四十多名伤员与数百名游击队员的生死。

“主力部队抽身离去，我们失去了前线物资补给，如今摆在所有人面前最棘手的两样物资，便是外敷草药和越冬棉衣。”刘肩三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却暗藏焦灼，目光缓缓扫过围坐桌边的同伴，“寨内收容的四十余名从前线撤下来的负伤战士，大半长时间在风雪山地行军，四肢出现重度冻伤。随军医者林晚棠清点库存之后向我汇报，现有的疗伤药膏与晒干草药，最多只能够支撑十日。倘若十日之内新鲜草药和御寒布匹无法送进古堡，不少尚且年轻的子弟，根本熬不过这场严酷寒冬。”

坐在刘肩三左手边的詹锦坤微微前倾上身，他原籍二区双峰乡方家边老屋詹村，年少拜师学习裁缝手艺，常年游走鄱阳湖滨各个乡镇，也借着裁制衣物的掩护奔走地下工作。无论去往何处，他的衣襟内侧永远收纳一只磨损老旧的针线包，各色粗细棉线与长短钢针一应俱全。作为都湖鄱彭四县总交通委员，整片环湖大大小小的地下联络站点，全部由他一手搭建与管理，各地联络员的传递路线、隐蔽藏身之处尽数熟记于心。

“我的规划是休整两日便动身返乡，回到双峰黄金嘴沿岸的老家，启用从前用来掩护身份的裁缝铺面作为临时物资中转站。村内同族乡亲早已暗中积攒晒干的中草药与手工纺织土布，足够补足一部分缺口。可如今国民党守备团在整条滨湖布设六道关卡，各处哨卡盘查极为严苛，但凡大批量运送物资，队伍刚走出滩涂便会被巡逻士兵截获，硬行运送绝非稳妥之计。”詹锦坤眉头紧锁，多年地下工作的经验让他清楚敌军布防的狠辣。

负责统筹古堡整体防务的邵永年下意识按住小臂，这片位置落下陈年旧伤，常年在阴冷潮湿的深山奔波，每逢风雪降温便酸胀难忍。他思索片刻，给出一套分两路执行的稳妥方案。

“我们拆分输送渠道，安排本地乡民组成普通贩运队伍作为明面上的诱饵，故意吸引沿途哨卡的注意力。真正急需的草药、布匹和行动不便的伤员，依靠山体深处贯通武山与外围山坳的天然溶洞暗道悄悄转运。刘龙嗣，你麾下的溶洞守备小队接下来全员值守，继续加固暗道出入口布设的陷阱与警戒哨位，严防敌军顺着缝隙暗中进山探查。”

身形魁梧高大的刘龙嗣郑重颔首应声，他手下的黄家三兄弟此刻正在幽深溶洞之中轮流值守，日夜看护这条根据地最重要的隐秘生命线。

众人正要继续细化两路输送的人员配比，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少年信使江小石头双手紧紧攥着铜制军号，顶着扑面而来的寒气快步闯入厅堂，稚嫩的脸蛋被凛冽寒风冻得通红。

“刘政委，詹委员，滨湖传来最新风声，县城守备团向外散播通告，三日之后沿岸全部哨卡暂时放宽稽查尺度，允许乡民自由贩运各类货品出入湖区。”

詹锦坤的神色瞬间骤然沉冷，一双眼睛透出锐利的光芒。

“陆秉坤素来擅长布设诱捕圈套，所谓放宽查验从来不是体恤百姓。内线辗转送来警示，这场看似宽松的政令，本质就是一张专门围捕物资队伍的罗网。”

行文视角瞬间切换到数里之外，一区都昌县城内的守备团大营。

主营大帐之内炭火熊熊燃烧，暖意融融。守备团团长陆秉坤端坐案前翻阅布防名册，心腹稽查官赵奎站在一旁，逐一清点各处哨岗的兵力调配方案。望着帐外漫天飞舞的风雪，陆秉坤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笑意。

“借着放宽关卡的消息引诱武山方面大批量转运伤员与紧缺物资，我已经在双峰黄金嘴沿路密林埋伏两百精锐兵士，只等对方的运输队伍踏入滩涂便可收网。我倒要看看，留守在武山的刘肩三、詹锦坤二人，能不能识破我精心布置的伏击。”

副哨长周显垂首站在营帐侧边，表面恭顺聆听上级部署，心底早已沉甸甸压着一块巨石。整套伏击计划的细节他全部了然于心，奈何自己的妻儿正被软禁在大营后院充当人质。想要把完整的埋伏情报送出敌营，只能动用当初和詹锦坤约定的针脚暗记，一旦出现半点破绽，他一家人都会即刻招来杀身之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