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十五年。

大明立国，已逾百七十载。洪武定鼎之雄、永乐拓土之烈，赫赫余威，至此早已烟消云散。盛世气数渐尽，山河暮气沉沉。庙堂之上，阁臣结党，攻讦不休；文武相轧，视同水火。府库空虚，边饷积欠经年。沿海卫所更是废弛日久，尺籍虚填，老弱充数，器械朽烂不堪。戍卒偷生，将官贪黩。偌大朱家江山，外似金汤永固，内实千疮百孔，早已朽坏不堪。

时维季秋晦日，子时将至，冻云低压，天欲酿雪。霜风卷着咸腥气砭人骨髓，是夜月隐星沉，长空如泼浓墨，四下漆黑沉沉，不见半分微光。偶有细碎冰粒被风卷着砸在桅杆上，簌簌作响，偏那玄色旗上的“柳生”二字，墨色凝得更沉，像吸饱了寒气。

浙东温州外海，有一处礁石林立、浪涛凶险的绝地，世人呼为鬼见愁。此处洋流湍急，暗礁潜伏，寻常舟船避之唯恐不及，便是久经风浪的老海客，亦不敢深夜靠近。

夜半潮生，万顷海涛翻涌怒号，拍击危崖，声声如裂帛崩石，震荡百里荒海。

死寂深处，忽闻咿呀橹声，划破死寂，一艘狭长快船，借着如磐夜色，悄然贴浪而至。

船头无星半点灯火，唯立一面玄色长旗，任腥风怒涛肆意卷舞。旗上墨迹枯涩，笔势如老松蟠结，书着"柳生"二字，那笔画瘦硬如铁，不带半分俗气，在腥风里翻卷，直欲破旗而出……

甲板之上，四道身影卓立风雨。任凭船身颠簸摇晃、浪涛击船不休，四人渊渟岳峙，身形稳如磐石，周身气度凛冽，绝非寻常浪人武士可比。

船舷之侧，却蜷伏两名身着大明海商服饰的汉子，双手死死扣住船板，身躯瑟瑟发抖，满脸惊惧猥鄙之态。

船上共是六人。余下两名身着明装、缩首瑟瑟的汉子，正是纵横浙海、祸乱多年的通番巨寇——许栋、李光头。

二人本是中土亡命，以海为巢、劫掠为生，屡犯海禁、屡抗官军，为朝廷律法所不容，亦为中原正道所不齿。多年盘踞双屿大港，勾结番夷、私通外寇，官府数次围剿，皆被二人以重金贿赂、辗转遁走，屡屡脱身。

只是二人深知，自己横行海上，可欺官兵怠弱，却惧中原武林义士。江南正道侠士素来嫉恶如仇，但凡撞见通番寇贼，向来出手绝不留情。许、李二人作恶半生，树敌满天下，日夜忧心终有一日死于中土侠士剑底。

乱世之机，二人遂生歹心。

彼时东瀛正值室町幕府末年，天下大乱，诸侯割据，九州诸大名混战不休。国中败兵失禄、武士无主，尽数沦落为无根浪人；黔首百姓流离饥荒，求生无路。豪强为充盈府库、积攒军费，索性纵容浪人渡海劫掠大明，以中土财货滋养本土，百年东南倭患，根源尽在于此。

许栋、李光头常年浮海通商，往来中日海域，深知东瀛乱世武风炽烈、杀伐盛行。二人贪生怕死、野心滔天，索性舍弃中土道义，一心勾连域外强援，欲借东瀛绝顶武道之力，压服中原江湖，他日独霸东海、割据海疆，无人可制。

此番二人跨海东渡，不惜重金许诺，费尽唇舌，以‘中土武学有龙虎之姿’为由，终将那四位眼高于顶的东瀛宗师，诓诱至中土。

此四人分别柳生十兵卫、龟田猪次郎、渡边乱藏、东条孙四郎。四人皆是东瀛当世武痴，久闻中原武学源远流长、博大精深，又听许、李二人刻意夸大其词，言说中土高手遍地、武学冠绝四海，一时心痒难耐，遂怀争胜之心、跨海问道之志，随船远赴大明。

夜色深沉，海风凛冽刺骨。

柳生十兵卫独立船头，衣袂猎哩飞扬，目光穿透沉沉黑暗，遥遥望向中土千里岸线。他沉默片刻，唇角微挑，带出一抹冷峭孤高之意，低声自语：

“世人盛传中土武学冠绝四海，在下心慕已久。此番渡海，便想借这柳生一刀，讨教一番。也顺便看看，这大明锦绣下的血肉之躯，能否接得住这东瀛百炼的刀锋。”

一语落罢，狂风骤起，玄色“柳生”长旗陡然暴涨翻卷，煞气腾腾，宛若一头蛰伏异域的嗜血凶兽，已然盯住了这片风雨飘摇的中土山河。

龟田猪次郎道：“在东瀛我四人据首，中土也是一样。”

当先一人，年约四旬，身形颀长，玄色浪纹劲服紧贴躯干，外罩无袖短铠，甲缝间暗红刀穗垂落，虽久经风霜而寒光不泻。此人双目微阖，似已入定，然周身气息内敛至极，竟不闻一丝呼吸之声，若生机断绝。此即东瀛拔刀古流宗主，柳生十兵卫。

其左首，立一虬髯巨汉，年岁稍长，环眼如电，眉峰似刀，气势磅礴若旭日初升。周身竟蒸腾起淡淡白气，将周遭湿冷海雾逼退三尺。腰间太刀斜指，刀锷纯金铸就，刻以火焰纹路，随其胸膛起伏，隐隐有风雷吞吐之势。此即一刀流宗主，龟田一郎。

右首一人，面白无须，肤色惨白如终年不见天日，眼神阴鸷若鹰隼，似能洞穿人心。他五指虚扣刀柄，指节分明，苍劲有力，那指尖虽泛着青黑幽光，显是淬有剧毒，此即血影流宗主，渡边荒。

三人皆踞东瀛武道之巅，此番万里西来，非为劫掠财货，实乃武痴之心作祟。只因传闻中土武林鼎盛，萧凌渊、沅不凡二人分掌盟主、副盟主之位，统摄少林、武当、峨眉、丐帮诸派，便生“会上国英雄，争天下第一”之念。在彼等眼中，中土武林乃一待掘之巨矿，而三人，即是掘矿之利刃。

柳生十兵卫双目倏然睁开，眸中精光一闪而逝，淡然道：“中土武人，素来自大。此番我等前来，须教他们知晓，天外有天，人上有人。”

龟田一郎声若洪钟，震得船帆簌簌：“十兵卫殿所言极是！听闻少林、武当是中土武林砥柱，还有什么盟主萧凌渊、副盟主沅不凡二人，号令江湖。本座此去必先斩少林老僧，再会那萧凌渊、沅不凡，痛快一战！”

渡边荒阴恻恻接口，声音如毒蛇吐信：“据闻那二人并无门派，乃是自成一格的散修。无根之萍，不足为虑。倒是那中土武林，除正道之外，尚有‘白虎堂’、‘雄狮帮’、‘巨鲨帮’、‘栖霞门’四股势力，号为‘四邪盟’，干的尽是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为中土武林所不耻，或可为我等所用。”

柳生十兵卫嘴角牵起一丝冷冽弧度，如寒冰绽开一道裂缝：“正邪相攻，方有隙可乘。那四邪盟既为中土正道所不容，其心必怨。以怨为饵，何愁大鱼不上钩？待本座与萧、沅二人一战，将其斩于刀下，再借四邪盟之力，搅乱这潭浑水，挫了他们锐气，这中土武林，便如探囊取物了。”

言罢，他袍袖轻拂，一股无形气劲荡开，脚边一颗鹅卵石悄无声息化为齑粉，连一丝飞灰都未曾扬起。

渡边荒道：“柳生殿功法愈发高深了，我有个提议，不知二位可愿细听。”说完，对着柳生十兵卫和龟田一郎微微颔首。

“提议？什么提议？说来听听。”柳生十兵卫问道。

龟田一郎性子火爆，不耐道：“只要能铲除中土武人，任何计谋都可用上一用。”

渡边荒阴鸷眼眸下透出一丝寒光，说道：“四邪盟以白虎堂为主，我三人初涉中土，不了解如今他们中土武林具体情况，我们必须先以武压服白虎堂，让四邪盟为我们所用，臣服你我三人，借他们的口了解各门各派武学长短，就像他们中土人说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怠。往后我等要铲除这些门派便容易许多。”

柳生十兵卫和龟田一郎互相看了一眼，均点了点头，觉得此法可行。

柳生十兵卫笑道：“渡边殿此计神妙，可按此计行事。”

戌时过半，船已靠岸。三人不通中原语言，擒来一名熟谙东瀛语的富商引路。那富商年约五旬，身着簇新绸缎团花袍，指上套着尺许长翡翠扳指，原本一副脑满肠肥、颐指气使之态，此刻被三股杀气牢牢锁住，那股养尊处优的威风早散了，脊背肥肉乱颤，两腿如浸醋般酸软，只得哆哆嗦嗦前行。他惯走浙东海疆，做的是通四海的买卖，认得此路是往嘉兴府海盐县澉浦而去，再行三十里，便是澉浦镇北黄巢坞是白虎堂之巢穴。此处离嘉兴府治秀水县的并岳山庄，整一百二十里，恰是那武林盟主萧凌渊权势鞭长莫及之所。江北山那老贼，选这等天高皇帝远的海陬僻壤，倒是狡兔三窟。

柳生十兵卫单手擒住那体态肥硕的富商，与龟田一郎、渡边荒各自提气展开轻身步法，脚下纵跃起落，踏土疾驰如履平川。那富商被凌空提着，只觉周遭景物飞速倒退，一阵阵眩晕直冲头顶，慌忙挣扎着指明白虎堂的方位。前后不过一炷香光景，三人已然落脚，停在距白虎堂十丈之处。

此时天色愈暗，乌云蔽月。但闻院内喧哗震天，划拳行令之声不绝于耳。那富商牙齿打颤，若非渡边荒一只手如铁钳般搭在他肩头，早已软倒在地。

白虎堂门前两名守卫正在值守，虽也带着几分醉意，但见这三人气度不凡，尤其是那富商战战兢兢的模样，倒也提起了几分精神。渡边荒推了一下那富商，用日语冷冷说道：“去跟他们说，拔刀古流宗主柳生十兵卫，一刀流宗主龟田一郎，血影流宗主渡边荒要见他们白虎堂的堂主。”

那富商欠着身子，用滞涩的日语回道：“三位尊驾，小人……小人只是个富商走卒，他白虎堂一向居高气傲，不把我们下等人当人看，怕不能如各位所愿啊。”

“你只管按我们吩咐去做，不会亏待你。”柳生十兵卫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富商无奈，只得上前与白虎堂守卫交涉。白虎堂守卫上下打量了富商一眼，又瞥见远处那三人，虽觉气度不凡，但见富商这般猥琐，便生了轻视之心，一人讥笑道：“瞎了你的狗眼，这是白虎堂，我们堂主是你想见就能见的？滚滚滚，再不走小心老子刀不长眼。”说着，把刀往刀鞘拔出半寸，寒光一闪。

富商连口称是，弯着腰朝柳生十兵卫三人走来。龟田一郎何等人物，早已将那守卫的轻蔑之态看在眼里，虽听不懂言语，但这股挑衅的意味却了然于胸。就在富商刚转过身，尚未迈出第二步之际，尚未迈出第二步之际，龟田一郎身形一晃。富商与那两名守卫只觉眼前一花，一股灼热气浪扑面而来。先前出言不逊的守卫，脸上讥笑尚且凝固，整个人已倒飞而出，重重砸在白虎堂厚重的木门之上，发出沉闷的“咚”声。另一名守卫甚至来不及反应，头颅便如西瓜般碎裂，红白之物溅了满地。

两名守卫连半声惨呼都未及发出，便已毙命，身躯恰好砸在了白虎堂那两扇厚重的木门之上。

“轰隆！”

巨响声中，木门被硬生生砸出两个触目惊心的人形缺口，木屑纷飞如暴雨。龟田一郎身形毫不停滞，一脚踏前，脚下青砖寸寸龟裂，双拳齐出，重重轰在门框之上。这一下收力极稳，只碎门框，不波及其他，尽显宗师级的控力。

“嘭！”

两扇大门应声粉碎，狂暴的气浪伴随着碎木，汹涌卷入大厅，正在推杯换盏的众人躲避不及，瞬间便有十余人被砸死砸伤。方才还喧闹无比的大堂，霎时死寂，唯余酒气与血腥弥漫，连酒坛破碎的流淌声都清晰可闻。

大厅主桌上坐着一人，方才发生的一切他尽收眼底。此人便是白虎堂门主江北山。一袭深紫色锦缎劲袍裹着矮小的身形，站直了尚不足七尺，双肩缩拢，脊背微微佝偻，全无一派门主该有的堂堂气度。袖口沾着陈旧的酒渍，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一双眼珠细小如黄豆，眼白泛着浑浊的黄，不肯正目看人，只在眼眶里滴溜溜乱转，四下窥探打量，满眼皆是算计阴诡之色。抬手缩肩，举止鬼祟猥琐，单看外貌，任谁都想不到，这般貌如鼠辈之人，竟是一派的门主。他哪见过这种阵仗，被吓得酒醒了大半，见龟田一郎一身浪人打扮，杀气腾腾，显然来者不善，踉跄起身，对着龟田一郎拱手道：“在……在下江北山，是白虎堂的门主，是不是我手下门人办事不周，得罪了阁下？”

龟田一郎第一次到中土，听不懂一点中土言语，回头看向富商。那富商被方才那血腥的一幕吓得瘫坐在地，面如死灰，目瞪口呆，瑟瑟发抖，渡边荒冷笑着走上前，提着富商的后衣领，如同拎一只小鸡般，将富商提在手中朝龟田一郎走去。柳生十兵卫面无表情，步履从容，也跟着渡边荒走到龟田一郎旁边。

渡边荒摇了摇富商，将他放到地上，冷冷说道：“你怕什么，我们不杀你。他刚刚说了什么，你说与我听。”

富商被这一晃，心神定了五分，听到渡边荒的言语又定了三分，但他方才被吓得不轻，确实没听清江北山的话语，只得对着江北山说道：“劳……劳烦阁下再说一遍，我刚才没听清。”

江北山转着他的小豌豆眼，将刚刚说的话复述了一遍，声音虽在颤抖，却还想竭力维持着堂主的威严。

柳生十兵卫冷冷说道：“我们第一次来你们中土，听说你们明朝武林有什么少林、武当、丐帮、峨眉、青城，七大大门派，还有个什么盟主萧凌渊？是不是？”

富商译与江北山。江北山眼珠一转，挤出一副笑脸：“正是！他们自诩名门正派，屡加欺凌。若非我白虎堂与栖霞、雄狮、巨鲨三派结盟自保，早为其所灭。不瞒三位，我黄巢坞距府城并岳山庄一百二十里，那萧凌渊、沅不凡二人，武功高深莫测，我门派中人不受约束，就做了些杀人、劫财的小事，就经常被他们打得四处奔逃，这才选了这个地方开宗立派。”

富商又把这些话说给柳生十兵卫。十兵卫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意，说道：“有个大好机会摆在你面前给你，只要你四派臣服本座如若不然，本座统领你们剿灭那些名门正派，若是不答应，他们便是你们的下场。”说完，指了指躺在地上的几具尸体，那眼神，仿佛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富商又把十兵卫的话翻译给江北山。江北山心中电转，暗道：方才只见一人出手，武功果然高深，其余二人不知实力如何，正好借此机会，将栖霞派掌门赵无极，雄狮帮帮主刘天德，巨鲨门门主程辛引来，既能向这三位东瀛武人示好，又可伺机观察其余二人的实力。当下说道：“这，这，我白虎堂自然愿意追随诸位大人，但是栖霞派，雄狮帮，巨鲨门的掌门是否愿意，在下做不了主。”

柳生十兵卫听了富商的翻译，问道：“他三人功力比你如何？”

富商翻译给了江北山。江北山闻言，如实说道：“其余三派掌门功力都在我之上，不过其余三人都醉心于武学，门派之事管的极少，都是由执事长老管制。但是手下门人都是些江湖恶人，所做之事为正道所不齿，处处受正道所制约，才被迫与我们结为盟友。因我门派中人最多，财力最为丰厚，我又虚长几岁，他们便听我号令。”

龟田一郎听了两人的对答，早就大不耐烦了，要不是有柳生十兵卫在，他早就发作了，此刻忍不住说道：“柳生殿，别听他啰嗦了，我们跨海越洋，不远万里来到此处，就是想速战速决，铲平他们中土武林，称霸中土江湖。”

转头对富商厉声道：“让他把其余三派掌门喊来，我们要见他们。一个时辰不到，我们就先将他们四派灭了。”

江北山听了富商翻译龟田一郎的话后，脸色大变，忙安排他手下三名弟子去请三派掌门。巨鲨帮与雄狮帮都在嘉兴城内，倒是栖霞派远在六百里外的栖霞山，骑快马也要三天的时间。不过，距此五里处有一座张员外的庄园，被栖霞派强占，开了一个栖霞分院，副掌门李乾正坐镇分院，只能叫他前来。江北山立马安排大弟子陈费前往雄狮帮求请刘天德，二弟子张淼前往巨鲨门求程辛，三弟子侯全前往栖霞派别院求请李乾。吩咐完毕，三弟子前往马棚分别牵了一匹快马，飞奔出庄，求请三派掌门。

白虎堂大院之内，江北山方才被吓懵了，此刻才想起请三位东瀛武士入厅饮茶，又安排下人收拾庭院，将受伤的弟子拉去养伤，死的拉去埋了。柳生十兵卫坐主桌，龟田一郎次之，渡边荒坐第三桌。三人自带一股渊渟岳峙的煞气，一进门，那股无形的杀气便把厅上奉茶的丫鬟吓得头都不敢抬，瑟瑟发抖。富商那竟也被邀上座，他平时就是个酒色之徒，如今与这等“大人物”平起平坐，见那不可一世白虎堂堂主在这三人面前都唯唯诺诺，他更无所顾忌了，一双色眼忍不住偷觑身旁的丫鬟，神情迷离猥琐。那丫鬟指甲掐入掌心，慑于东瀛武士的威势，只得强作媚态应付。柳生十兵卫等尽收眼底，脸上皆露鄙夷之色，却也懒得计较。

江北山对着柳生十兵卫三人说道：“我等四派受正派管制，欺凌之苦久矣，若是三位宗师大人助我等脱离此等苦难，在下此生此世都愿任三位驱使。”

柳生十兵卫三人等待富商翻译之时，却见他正揉着身侧丫鬟的纤纤玉手，双眼迷离地盯着那丫鬟俏脸。龟田一郎见江北山开口说话，却不见富商翻译，心下生奇，转头看向富商方向，见富商这般德性，不由得心头火起。他右掌抬起，看似轻描淡写地按在身旁一张厚重的梨花木茶桌上，只听“咔”的一声轻响，桌面先陷下一个寸许深的掌印，紧接着“轰”的一声，整张桌子崩裂成无数木刺，木刺扎进他掌心，他却浑然不觉，怒道：“八嘎！要不是看在你还有用，本座早将你宰了！你现在最好踏踏实实替我们办事，要是再惹我发火，本座一掌轰碎了你。”

富商方才还沉醉在与美人缠绵悱恻的幻想里，被龟田一郎这一吓，如从云端跌落泥潭，连忙跪地求饶，嘴上连声用滞涩的日语说着饶命，以后再也不敢之类的话语。江北山初始也被龟田一郎的发作吓得一跳，看清是冲富商发的火，便心下一安，对着富商连连冷笑，却也不敢笑出声。五位奉茶丫鬟都被吓得跪在地上，见是因为富商，五人恐惧之心大减。被富商欺负的那位丫鬟见富商这等脓包模样，心下大喜，见那东瀛武人只发火却不发作，不由得心里失望。江北山唤出下人重新给龟田一郎换了茶桌，喊起跪在地上的奉茶丫鬟，又把刚才话语重说一遍。富商战战兢兢跪在地上，身上抖得如筛糠，结结巴巴把江北山的话翻译给龟田一郎三人。柳生十兵卫、渡边荒、龟田一郎都横了富商一眼，那眼神，如同看一条癞皮狗。

柳生十兵卫说道：“呦西，只要你等不生异心，扫平那些自恃武林正派的门派，好处自然少不了你的。”

富商翻译后，江北山眯着豌豆大小的眼睛，脸上猥琐之情更甚，说道：“在下与三位交谈已久，却不知三位姓名，不知在下是否有幸能得知三位高人姓名？”说完，睁着豌豆眼看向富商。

富商依旧浑身颤栗，翻译着江北山话给三位东瀛武人。

柳生十兵卫面色冷峻，冷冷说道：“本座柳生十兵卫，东瀛拔刀古流宗主。”

龟田一郎接着说道：“本座龟田一郎，一刀流宗主。”说完，看向身旁渡边荒。

渡边荒道：“本座渡边荒，血影流宗主。我们三人中，我武学实力在我们大东瀛排第三，柳生殿第一，龟田殿第二。”他离富商最近，脚尖轻轻一挑，点在富商臀上，看似力道极轻，富商却如遭重击，飞出去半尺远，撞在身后的柱子上，渡边荒冷冷道：“再敢分心，本座一刀给你劈成七段，快点翻译。”

富商臀上吃痛，嘴上却也不敢歇着，连忙将三人姓名及实力翻译给江北山。

江北山闻言心下大骇：东瀛武力前三的大宗师居然都来到中土，我中土武林怕是要改天换日了。方才见那武力第二的龟田一郎只一招便打死打伤我门人十余人，功力可见一斑。什么武当、少林、丐帮、峨眉这些门派怕也逍遥不了几日了。我白虎堂说不定能借着这三位东瀛武人乘机崛起，成为像武当、少林那样的中土武林砥柱或许萧凌渊的武林盟主之位我也能坐上一坐了。想到此处，心下大喜，扑通一声，跪在三个东瀛武人跟前，谄媚之情溢于言表，对着三个东瀛武人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咣咣作响，很快便磕出血来，嘴里还念叨着：“区区在下能成为三位宗师大人的手下真是三生有幸，祖上积德。三位宗师大人只要有所差遣，即便是上刀山下火海，在下也义不容辞。”磕头之余，还偷偷用眼角瞟三个倭酋的反应，盘算着前程。柳生十兵卫原本漠然的神色，竟被这无耻丑态逗得哈哈大笑，龟田一郎、渡边荒也随之狂笑，笑声回荡厅堂，如枭啼鬼啸，刺耳惊心。

笑声未绝，门外马蹄声骤起，由远及近，打破了厅内死寂。柳生十兵卫三人敛笑凝神，他三人武功高深，听力极佳，瞬间辨出是九骑奔驰之声。江北山也知道是三派首脑已至，忙起身道：“三位稍候，在下去去就来。”说罢匆匆来到后院，胡乱拭去身上血迹，整理衣冠，这才迎至厅前。

只听白虎堂大弟子陈费在门外说道：“五位前辈、叶兄请进，晚辈三人去拴马。”

陈费话音刚落，便听到一个阴哑浑浊的声音吼道：“江北山，你这个狗日的，老子都搂着美人准备睡觉了，你徒弟上门说你有急事求我？怎么？你活不过今晚了？他娘的，真是扫兴。呦，你这大门怎么回事，劈做柴火烧了？”

另一人粗声接口道：“刘兄，这狗贼要是无缘无故扰我们好梦，我们今晚也把他劈做柴火烧了，今晚他不死也得死。”

后一人接着第二人话语，阴恻恻说道：“程兄啊，生我者父母也，知我者你老兄也，今晚倒要看看他耍什么幺蛾子。如果敢骗你我三人，我今晚就杀了这老贼，把他的小妾带回去陪我几天。”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相互调笑，言语粗鄙，尽是些无法无天的狂徒之言。江北山听声音便知道，第一个说话的是雄狮帮帮主刘天德，第二个说话的是巨鲨门门主程辛，最后一人是栖霞别院副掌门李乾。心道：这三头畜生，说话没轻没重，可别让他们惹恼了这三位煞星。连忙出声喝道：“三位老弟，轻声，别冲撞了贵客。”

栖霞、雄狮、巨鲨三位掌门方才还在哈哈大笑，闻言便止了笑声。程辛低声道：“这老贼，耍什么花样？”刘天德接话道：“进去看看。”李乾也说：“对，进去就知道了。”李乾带着本派长老赵十八，程辛带着大徒弟叶云，刘天德带着副帮主马平川，六人先后跨进大厅。

一进大厅，六人周身就被一股从未感受过的凛冽煞气笼罩，如坠冰窖，六人心下一骇，站在当地不敢动弹。江北山见状，知道六人被这气势所慑，连忙起身向六人招呼道：“刘兄，李兄，程兄，马兄，赵兄，叶贤侄，怎么站着就不动了，快入座喝茶。我向各位介绍三位东瀛来的高人。”六人被江北山这一叫才定了心神，拖着脚步，挪到椅子上坐下。不多时，又有六位丫鬟前来奉茶，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江北山恭恭敬敬依次走到柳生十兵卫、龟田一郎、渡边荒三人身侧，将三人姓名，宗派，武功实力，一一告诉给刘天德等六人。刘天德、李乾、程辛、赵十八、叶云五人闻言，慌忙起身行礼，脸上满是惊惧之色。只有马平川一人，依旧坐在椅子上，只是微微拱了拱手，神情间带着几分不屑，腰杆挺得笔直，半分谄媚也无。柳生十兵卫三人见其余五人均对他们恭敬有加，只有马平川一人如此，倒也不在乎，心中冷笑：等会让你见见我们的本事，看你还敢不敢这般无礼。江北山又将栖霞、雄狮、巨鲨三派六人介绍给柳生十兵卫三人。三人听了富商翻译，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微微颔首，这份倨傲，更是让刘天德等人心中忐忑。

江北山道：“刘兄，程兄，李兄，这三位东瀛的宗师大人武艺高强，要带领我们三派门人扫平少林，武当，丐帮，峨眉，杀了盟主萧凌渊，和副盟主沅不凡，这些自恃名门正派的宗门大派。我等四派实力低微，手下门人又都是恶行累累，为江湖所不容，不消多时我等都会被剿灭殆尽。趁他们还未发难，不如我等先下手为强，借助柳生宗主和龟田宗主、渡边宗主之手先灭了他们。”旁边富商也一直在翻译着江北山的话给三位东瀛武人听。柳生十兵卫三人眼睛微眯，神色漠然地听着富商的翻译，如同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刘天德道：“江兄所言当真？”

江北山道：“刘兄，你我相交多年，如此大事我怎能哄你。”

程辛道：“如果他们三位真如你所说这般功力深厚，武艺高强，我等或可一试。”

李乾望了富商，对江北山说道：“我见三位不通中土话，只怕日后沟通交流不畅，致使你我四派门人折损。”

叶云接口道：“李前辈，小侄常在船上度日，无论我明朝中人还是他东瀛人，只要经常接触，时日久了，就什么话都学会了。”怕李乾不信，叶云离座，躬身用流利的东瀛话对柳生十兵卫三人说道：“三位殿前，晚辈巨鲨门，程门主座下大弟子叶云参见。”

柳生十兵卫、龟田一郎、渡边荒三人闻言，有些惊奇，没想到这少年也懂东瀛话，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叶云，微微点了点头，又眯上双眼，这份从容，更显高深莫测。

马平川见状，轻哼一声，声音虽不响，但是厅上诸人都听在耳中，那声音里满是不屑与嘲讽，如同一根尖刺，扎在众人耳中。

江北山怕得罪东瀛武人，转头对马平川冷冷道：“马老弟这是何意？”

马平川豁然起身，腰杆挺得笔直，朗声道：“马某在中土武林，欺男霸女，烧杀抢掠，做过的恶事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正派人士都恨不得将我挫骨扬灰。马某也知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我宁愿昂首挺胸死在正派武林人士手中，也不愿卑躬屈膝，做东瀛人的狗，给这些弹丸小国的武人做汉奸。我堂堂大明，亿万同袍，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灭的小国，居然敢到我中土恃武逞凶，就是因为你等媚外求荣，甘做倭奴的人太多。我……”

“住口！”江北山见三名武士闻言已是怒目圆睁，怕误伤自己，忙打断马平川的话语，说道：“马平川，良臣择主而事，你既然不愿意，那就速速滚出我白虎堂。我警告你一句，只怕你有命进来，没命出去。要是你现在反悔，我向三位宗主大人求请或许还有用，劝你三思而行。马兄——”马兄两个字拖得极长极重，充满了威胁。

马平川豁然大笑道：“笑话，不过一死而已，比你等汉奸走狗，行尸走肉好上百倍。道不同不相为谋，告辞。”

刘天德早就想开口制止，此刻见马平川竟敢当面顶撞，正是讨好东瀛武人的绝佳机会，说道：“马兄，你身为我雄狮帮副帮主，我可不曾慢待与你。今夜你要走，连我这个帮主都不打个招呼？”说完，钢刀已握在手里，杀气腾腾，准备亲手杀了马平川，以博三位东瀛武人一笑。

马平川转身，刚要对刘天德说话，忽然，嗖！一声极轻的刀鸣响起，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渡边荒的“断海连环斩”七刀齐出，因速度太快，在空气中只激起一道音爆。马平川只觉脖子、两条手臂、胸口、肚子、双腿如针扎一样一阵冰凉，他还以为是练功出了岔子，也没放在心上，对刘天德说道：“马某深受帮主大恩，此生难以为报，来世必定千倍，百倍偿还。”说完，转身要往门外走去，右脚向前迈了一步，左脚刚要抬起，突然，啊的一声凄厉惨嚎，响彻大厅。

除了柳生十兵卫三人，刘天德等众人一直盯着马平川，还以为他怒极，想对众人不利，江北山六人纷纷拔出刀剑，准备一拥而上，将马平川乱刀分尸。变故只在一瞬间，只见马平川先是头颅被一股血柱冲天而起，咕噜一声滚落在地；其次是两条臂膀往左右横飞而出；再是那硕大的胸膛顺着软乎乎的肚子，一同滑落在旁边的酒案之上；双腿一前一后，直挺挺地倒在地上；紧接着，那没了支撑的肚腹脏腑也“啪”地掉落在双腿之间的空地上。死状奇惨无比，血肉横飞，触目惊心，一个大活人瞬息之间竟被斩成了八段！

江北山、刘天德、李乾、程辛、赵十八、叶云六人，虽也是江湖腥风血雨里闯出来的杀人不眨眼之辈，可何时见过这等鬼神莫测的快刀？目睹马平川这般惨状，只吓得面如死灰，六人浑身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剧烈寒颤。饶是这群见惯了生死的江湖武人，此刻也被骇得个个浑身颤栗，魂飞天外，更莫说那些寻常人了。厅上奉茶的十一名丫鬟，先是猛地尖叫不止，继而四处乱窜，最后皆软倒在地，晕厥不醒。再看那富商，方才已被吓得小便失禁，此刻更是裤裆流黄，大便失控，整个人如同烂泥一般瘫软在地，与那些昏死的丫鬟无异。

江北山、刘天德等六人心中雪亮，这自然是那三名东瀛武人动的手脚，可偏偏没人看清究竟是哪位出的手，又是如何出的手。柳生十兵卫、龟田一郎、渡边荒三人却相视一笑，神情冷酷，仿佛刚才碾死的只是一只蝼蚁。

原来方才马平川那番慷慨激昂的言语，已被富商一字不差地译给了三人。渡边荒早已按捺不住杀心，手握刀柄便想起身。柳生十兵卫却从容伸手入杯，蘸了些许水渍，屈指一弹，正弹在渡边荒面上。渡边荒会意，转头看向柳生十兵卫，见柳生兄微微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且看看其余掌门是否会受马平川言语感召，生出二心，不做那摇尾乞怜的走狗。哪曾想这六人竟丝毫未被触动，毫无悔改之意。直到马平川转身对刘天德说话之际，渡边荒再度看向柳生十兵卫，见对方终于微微颔首，他这才动了杀机。只见渡边荒身形如鬼魅般飘出，拔刀、出刀、收刀，一气呵成，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他使出的正是那招“断海连环斩”，刷刷刷，接连七刀，分别砍在马平川的脖子、双臂、胸膛、肚子、大腿之上。出刀干净利落，身法迅捷如电，马平川直至身首异处成了八段，竟都不知是谁要了自己的性命。此人虽恶行累累，为害一方，但面对强寇宁死不屈，不做汉奸走狗，倒也算条硬气汉子。

龟田一郎、渡边荒，这东瀛排名第二、第三的高手已然展露过身手，如今只差排名第一的柳生十兵卫了。只见他缓缓起身，步履从容，踱步至那吓瘫的刘天德身边，俯身拾起刘天德那柄尚未入鞘的宝刀。此刀名为“寒金刀”，乃刘天德遍访名师，耗时数年，寻天然金晶石混合百炼钢反复折叠锻打而成，刀身加刀柄全长七尺，吹毛断发，乃是一口盖世神兵。柳生十兵卫走向刘天德时，那八尺有余的莽汉竟吓得滑落椅子，顺势跪倒在柳生十兵卫脚边，瑟瑟发抖，涕泗横流。可惜了这副健硕身躯，内里却附了一条贪生怕死的狗胆。柳生十兵卫懒得看他，单手握住寒金刀，连声称赞，仿佛手中握着的不是一把绝世好刀，而是一件玩物。

随即，他转身看向厅外院中的照壁，目光在刀与照壁之间流转，眼神深邃如古井。忽然，他运转独门秘学“寂心诀”，内力透刀而出，手上微微一用力，只听“喀嚓”一声极轻的脆响，那柄削铁如泥的寒金刀，竟被他以肉掌生生捏断！刀身、刀柄整整齐齐断成了十截——这不是蛮力硬掰，而是内力顺着金属纹理渗透，从内部将刀身震碎，足见其内力之精纯。就在十截碎刃即将落地之际，柳生十兵卫袖袍一卷，掌风一拂，那十截碎刃竟齐齐飘悬在他胸前，如同被无形的丝线吊着一般。他随手一挥，身形一转，快得只余一道残影，眨眼间已坐回原位，仿佛从未离开过。紧接着，门外传来“叮叮叮”十声轻响，十截碎刃分毫不差地钉入对面照壁，竟拼成了一个铁画银钩、入木三分的“刀”字！墙面之上，蛛网般的裂纹呈辐射状蔓延，触目惊心。柳生十兵卫这手“飞花摘叶”、“控物成兵”的内家功力，只在倏忽之间，吓得江北山等人神情呆滞，张着嘴半天回不过神来，仿佛连灵魂都被这一手神技抽离了躯体。

龟田一郎抚掌赞道：“斯古伊！柳生殿，寂心诀又精进了不少，不出十年，怕是能练至大成之境了！”

渡边荒亦阴恻恻接口道：“有此神功，我等铲平明朝中土武林的底气，又足了几分。”

柳生十兵卫却不言语，只伸出手指，点了点一旁惊魂未定的叶云，淡然道：“你懂倭语，你来翻译。我要你等做我等手下，凡我们所命，必须勇往直前，如有半点违抗，那面墙上的‘刀’，便是尔等的下场。”说罢，冷冷指了指照壁上的刀痕，那眼神，不容置疑。

叶云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将柳生十兵卫的话译出。江北山、刘天德、李乾、程辛、赵十八、叶云六人如蒙大赦，慌忙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姿态各异：江北山是谄媚，刘天德是畏惧，程辛是算计，李乾是油滑，赵十八是麻木，叶云是有心攀附。六人齐声道：“小的们能追随侍奉三位宗主大人，仰仗诸位麾下效力，实是我等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我等甘愿鞍前马后，赴汤蹈火，任凭差遣。能在宗主座下听令，便是此生最大的荣耀！”

叶云用倭语颤声将这番话复述了一遍。柳生十兵卫三人听罢，相视一眼，仰天大笑不止，笑声在厅中回荡，如枭啼鬼啸，令人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