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替死人办婚礼的第一晚，新娘在灵堂里问我：

“你姐姐，怎么也在礼单上？”

槐城连下了三天雨。

渡生堂门口那对纸扎的童男童女被雨水泡得褪了色，脸上的红晕像两块烂在皮肉里的淤血。夜里十一点半，整条旧街早没了人，只有隔壁棺材铺的卷帘门被风吹得哐当作响。

我蹲在门槛边，给最后一盏长明灯添油。

火苗忽然往下一矮。

像是有人站到了门外。

我抬起头。

雨幕里立着一个穿嫁衣的姑娘。

她没打伞，凤冠霞帔被雨淋得贴在身上，裙摆边缘拖着泥水。脸被红盖头遮得严严实实，双手交叠在小腹前，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发黑的金戒指。

她没进门，只是隔着门槛问我：

“江掌事，红事还接吗？”

我没立刻回答。

渡生堂做红白事一条龙，婚丧嫁娶、迁坟安灵、开铺镇宅，能做的都做。但爷爷临终前留过一句话，说得很清楚。

红事不问来处，白事不问去处。

问了，就得替人答。

“接。”我站起身，把手里的铜油壶放到供桌上，“不过这个点上门，得加急。”

姑娘轻轻笑了一声。

“我没钱。”

“那就明天再来。”

“我有礼。”

她伸出手，掌心托着一本巴掌大的册子。

册子封面是白纸，边缘却用红线缝了一圈。雨水顺着她的袖口滴下来，落在册子上，一滴一滴，洇成暗红色。

我没有接。

做我们这行的，规矩不是用来信的，是用来保命的。

尤其是这种红白倒置的礼单。

“放地上。”我说。

姑娘依言弯腰。

她的动作很慢，像骨头之间隔着一层不合适的皮肉。盖头滑下来一角，我看见她下巴上有一条极细的缝合线，从耳根一直延到颈侧。

我心里一沉。

不是活人的伤口。

册子落在门槛外。

下一秒，渡生堂里那盏长明灯“噗”地一下熄了。

风从街口灌进来，灵堂两侧的白幡同时扬起。供桌上的遗像被吹倒，玻璃碎了一地。

姑娘隔着雨帘，声音还是轻轻的。

“江掌事，你不接，我就进不去。”

我盯着地上的礼单，没动。

渡生堂的门槛有半尺高。

平时防风防潮，真到了这种时候，唯一的用处就是让我知道，什么东西还没进来。

“你是谁？”我问。

“乔晚。”

“办什么喜事？”

“退婚。”

雨声忽然大了。

我看着她，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死人办婚礼，我听过。死人退婚，头一回。”

“所以才来找你。”她抬起盖头，露出一张很年轻的脸。

她应该二十岁出头，眉眼很干净，左眼角有一颗很淡的痣。除了那道缝合线，她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只是她的瞳孔里没有光。

“我的婚书在你手里。”她说，“子时一到，迎亲的人就会来。江掌事，你要是不替我退婚，我会被带走。”

“带去哪儿？”

乔晚沉默了一会儿。

“嫁给不该嫁的人。”

我笑了笑：“活人里不该嫁的都排到城外去了。”

她没笑。

“新郎不是人。”

灵堂安静下来。

我伸手摸向供桌下的抽屉，里面放着一把爷爷留下来的桃木尺。还没碰到，门外的乔晚忽然低头，盯着那本礼单。

“你还是看看吧。”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礼单原本是合着的，此刻却自己翻开了。

第一页空白。

第二页写着新娘的名字：乔晚。

字迹是毛笔写的，墨色很淡，像写了很多年。再往下是迎亲日期，正是今晚子时。新郎那一栏却被人用红线反复划过，纸都快划破了，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墨迹。

我翻到第三页。

手指停住。

证婚人：江湄。

江湄。

那是我姐的名字。

她失踪十四年了。

十四年前，她十八岁，带着爷爷留下的一本旧账册去了趟城南水库。第二天，水库边只找到她一只鞋，和半张被泡烂的红纸。

所有人都说她死了。

我爷爷不信。

他守着渡生堂，等了十四年，直到去年冬天病死，也没等到我姐回来。

我低头看那行字，字迹笔锋很重，像落笔的人生怕旁人看不清。

“这东西哪来的？”我问。

乔晚看着我，眼底终于有了点情绪。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来找我？”

“我只记得七年前，我穿着这身衣服，被人送进一顶花轿。”她抬手摸了摸自己颈侧的缝合线，“后来我醒过一次，看见一个女人坐在轿子前面写礼单。她穿白衣服，头发很长，左手手腕上有一串红豆。”

我的呼吸顿住。

我姐从小戴着一串红豆手链。

是我妈怀她的时候，一颗一颗缝上去的。

“她是不是叫江湄？”乔晚问。

我没有回答。

门外忽然传来刹车声。

一束冷白色的车灯穿过雨幕，照亮了渡生堂门口。乔晚猛地回头，红盖头被风掀起，露出一截苍白得几乎透明的后颈。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街边。

车门打开，苏见真撑着伞快步走来。

她穿着深灰色工装，头发束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银色工具箱。雨水打湿了她的肩膀，她却没看我，第一眼就盯住了门槛外的乔晚。

“江渡。”她声音很冷，“你今晚接尸体了？”

“没有。”

“那她为什么在这里？”

乔晚往后退了半步。

苏见真抬起手，示意我别动。她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支细长的手电，光线落在乔晚颈侧的缝合线上。

“这是市殡仪馆下午送来的遗体。”苏见真说，“编号A-0719，女，二十四岁，死于七年前的山体滑坡。今晚八点，我亲手给她做完修复。”

她看着乔晚的脸，眉头越皱越紧。

“按规定，她明天该火化。”

乔晚低声说：“我不想烧。”

“你已经死了七年。”苏见真毫不客气，“你想不想，不重要。”

“苏见真。”我叫她。

她转过头。

“礼单上有我姐的名字。”

苏见真愣住了。

她知道我姐的事。

她沉默两秒，接过我手里的册子。翻到第三页时，她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她没有问我是不是看错，而是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副薄手套，捏住纸页边缘。

“这不是普通纸。”她说。

“看出来了。”

“不是。”苏见真抬眼看我，“它在渗血。”

我低头。

那行“江湄”下面，正慢慢渗出一滴一滴鲜红的血。

血珠聚在一起，顺着纸面滑到最后一栏。

原本空白的“主婚人”三个字下面，浮出一行新的名字。

江渡。

门外的乔晚忽然跪了下去。

她朝我重重磕了一个头。

“江掌事，礼单已经收了。”她抬起脸，雨水从她眼角滑落，像两行泪，“今晚这场婚，只有你能退。”

街口的雨里，传来一阵唢呐声。

先是很远。

接着越来越近。

喜庆的《百鸟朝凤》，吹得却像送葬。

苏见真一把拽住我，声音压得极低。

“别让她进门。”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乔晚身后的雨幕里，缓缓亮起一排红灯笼。

八个穿黑衣的人抬着一顶花轿，踩着积水，从旧街尽头一步一步走来。

轿帘被风吹开一角。

里面坐着一个穿新郎服的男人。

他的脸朝着我。

没有五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