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七分。

江城市老式居民小区的隔音窗户挡不住楼下撕裂耳膜的尖叫，尖锐、破碎，混杂着汽车猛烈撞击的轰鸣，穿透厚重的玻璃，狠狠扎进皓文的耳朵里。

他猛地从硬板床上弹坐起来，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细密冷汗。廉价出租屋只有二十平米，靠墙堆着复习资料、半箱速食泡面，书桌台灯还亮着微弱白光，昨晚为了赶毕业设计熬到后半夜，刚浅睡不到两个小时。

皓文今年二十岁，江城理工大学大四学生，距离毕业答辩只剩半个月。为了避开宿舍嘈杂环境，他在校外老小区租了单间，本以为只是普通的初夏清晨，窗外反常的混乱却让他心脏骤然收紧。

他踉跄着扑到窗边，小心翼翼掀开厚重遮光窗帘一角，目光投向楼下主街道。

仅仅一眼，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往日凌晨安静的柏油马路此刻沦为人间炼狱。

十字路口三辆轿车连环相撞，车头变形凹陷，燃油顺着缝隙流淌在地，冒着淡淡的黑烟。一名穿着睡衣的中年女人拼命狂奔，身后紧跟着一个四肢扭曲、浑身沾满暗红血迹的男人。那男人脖颈歪向诡异角度，皮肤灰败溃烂，双眼浑浊发白，完全失去人类该有的神智，喉咙里不断挤出嗬嗬的低吼，双手胡乱抓挠，疯狂追逐前方逃跑的女人。

女人脚下踉跄，被路面废弃共享单车绊倒在地。灰皮男人瞬间扑上去，尖利的牙齿狠狠啃咬她的脖颈。凄厉至极的惨叫只持续短短两秒，便迅速微弱下去，最后彻底消失。

皓文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下意识捂住嘴，才没当场呕吐出来。从小到大，他连打架斗殴都极少见过，更别说这般血淋淋、违背常理的恐怖画面。

街道各处都在上演相同的惨剧。

散步的老人、夜班下班的骑手、通宵网吧出来的年轻人，全都沦为那些畸变怪物的猎物。怪物数量还在持续增多，从沿街商铺、居民楼道里不断蹒跚走出，动作不算迅速，却不知疲惫，只要感知到活人的动静，就会不顾一切追猎。

网络短视频平台还在推送零碎的现场画面，城市应急广播的声音透过楼下商铺音响断断续续飘上来，机械冰冷的女声反复循环播报紧急通知。

“全城紧急预警，不明传染性病毒爆发，感染者具有强烈攻击倾向，禁止外出，立刻紧闭门窗，远离所有出现异常行为的人员，体液接触、抓伤咬伤均会造成感染……重复，立刻居家封锁，不要接触任何感染者……”

广播断断续续卡顿，中途夹杂着爆炸巨响与人群崩溃的哭喊，断断续续的通知听着更加让人绝望。

病毒？感染者？

皓文脑子飞速运转，试图消化眼前惊悚的一切。新闻里偶尔报道过海外不明传染病，他只当是遥远的新闻噱头，从未想过灾难会毫无预兆降临在自己生活的城市。

他强迫自己冷静，深呼吸平复颤抖的双手。恐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现在唯一能做的，是守住这间出租屋，先活下来。

他快速拉严窗帘，不留一丝缝隙，杜绝外面怪物发现屋内有人的可能，随后转身清点房间内所有可用物资。

墙角纸箱里还有五包红烧泡面、三盒自热米饭、两瓶五百毫升矿泉水，书桌抽屉藏着两盒巧克力、一包苏打饼干，卫生间储存了两大桶自来水，还有备用毛巾、碘伏、几片普通感冒药、创可贴。物资不算充裕，但省着省着，勉强支撑三四天不成问题。

房间门是老式木质入户门，锁芯老旧，仅凭一把小锁根本抵挡那些失控的感染者。皓文立刻行动，将沉重实木书桌推到门后死死抵住，又搬来堆叠的收纳箱、装满书本的纸箱层层摞起，构筑简易防御屏障。窗户缝隙用旧衣物死死塞紧，防止声音、气味外泄。

做完这一切，他后背已经布满冷汗，耳边楼下的嘶吼声从未停歇，时不时传来重物撞击墙体的闷响，每一声都敲击在人心上。

手机信号开始断断续续，朋友圈、班级群彻底炸开锅，满屏都是各地目击者拍摄的血腥视频、求救消息。隔壁楼栋的同学发来语音，声音止不住发抖，说楼道已经出现感染者，好几户邻居被咬，他锁死房门躲在衣柜里，不知道能撑多久。

皓文快速打字回复，叮嘱对方锁死门窗、节省物资，不要随意发出声响，随后关掉手机外放，只保留最低亮度，避免灯光外泄暴露位置。他不敢持续刷消息，那些不断刷新的血腥画面只会不断击溃仅存的心理防线。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边慢慢泛起灰蒙蒙的鱼肚白，本该是日出破晓的清晨，整片天空却被厚重灰云笼罩，光线暗沉压抑，没有半分暖意。

一阵急促的拍门声突兀响起，混杂着女人崩溃的哭喊，就在他这间出租屋门外。

“开门！求求谁开开门！楼下全是怪物，我老公被咬了，我带着孩子没地方躲，求求让我进去躲一会！”

女人的哭声撕心裂肺，伴随着孩童害怕的啜泣声。

皓文脚步顿在门后，心底剧烈挣扎。恻隐之心让他想要挪开障碍物开门救人，可方才楼下目睹的画面清晰浮现在脑海，一旦开门，倘若对方身上携带病毒，或者身后跟着追踪的感染者，自己仅存的安全小屋会瞬间沦陷。

他攥紧拳头，压低声音隔着厚重门板回应：“对不起，我这里空间太小，门窗加固薄弱，开门我们都会有危险，你们往顶楼天台跑，锁住天台铁门，暂时能避险！”

门外的女人依旧不停拍打门板，哭喊哀求，力道越来越重。片刻后，不远处楼道传来嗬嗬的低吼，女人的求救声骤然戛然而止，只剩下短促惊恐的尖叫，以及怪物咀嚼的模糊声响。

皓文背靠着堆满杂物的房门缓缓滑坐在地，心口堵得窒息般难受。末日降临的第一堂课，残酷又直白：心软，往往意味着死亡。

他不能沉溺悲伤，眼下必须规划后续生存路线。出租屋物资储备太少，水源和食物撑不过一周，长久困在这里只会坐以待毙。距离小区八百米有一家大型连锁生活超市，货架齐全，粮油、饮用水、药品、保暖物资一应俱全，是现阶段唯一能补充生存资源的地方。

想要活下去，必须冒险外出搜寻物资。

皓文开始整理出行装备。找出厚实黑色冲锋衣裹住全身，戴上口罩、厚手套，防止体液、灰尘接触皮肤。厨房翻出一把二十公分不锈钢菜刀，绑在一根木棍上，做成简易长矛，是唯一能自保的武器。背包清空，只装入少量剩余干粮、半瓶水、碘伏创可贴、打火机，又塞了一件薄外套，应对昼夜巨大温差。

他趴在窗边缝隙持续观察楼下街道的游荡规律。感染者行动迟缓，依靠声音、气味锁定活人，只要保持安静、绕开密集尸群，短距离移动存在可行性。街道上废弃电动车还能勉强使用，只是不知道燃油、电力还剩多少。

临近上午九点，小区内部的嘶吼声稍稍减弱，部分游荡的感染者朝着远处主干道聚集，短暂出现一条可供通行的空隙。皓文知道，这是难得的撤离窗口。

他挪开抵住房门的书桌与纸箱，动作轻到极致，缓慢拉开一条门缝，仔细探查楼道动静。楼层过道散落血迹，几具残缺尸体横在台阶，没有游荡的感染者。他握紧自制长矛，屏住呼吸，轻步走出门，反手将房门虚掩，保留退路。

逐层向下，全程贴着墙壁阴影移动，但凡听到嗬嗬低吼，立刻原地静止躲藏。三楼转角撞见一名腐烂的感染者背对着楼道，正低头啃食地上残骸，皓文屏住呼吸，贴着墙面缓慢绕开，心脏狂跳不止，长矛死死攥在手中，随时准备反击。

足足耗费四十分钟，他才小心翼翼走出小区大门。街道景象比凌晨更加破败，随处散落破碎衣物、废弃车辆、干涸暗红血迹，零星感染者漫无目的地蹒跚游荡。

皓文压低身形，沿着街边商铺阴影穿梭，避开开阔马路，一路朝着目标大型超市前进。途中好几次差点被游荡丧尸察觉，全靠屏住呼吸、躲进商铺隔间才躲过追击。他亲眼见到不少幸存者，有人结伴持刀对抗尸群，有人为了半瓶矿泉水互相撕扯，人性的善与恶，在末日废墟之上展露无遗。

中途路过一家便利店，货架早已被洗劫一空，地面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残存的几瓶饮用水被打翻在地，流淌在地，早已无法饮用。皓文停下脚步，内心愈发笃定，大型超市是唯一的希望。

跋涉近一小时，远处巨大的超市招牌终于映入眼帘。连锁万家生活超市，双层大型综合卖场，外墙落地玻璃通透，门口广场散落购物车、废弃包装袋，十几名感染者在大门周边来回游荡，堵住正面入口。

皓文躲在对面公交站牌后方，远远观察超市外围地形。正门尸群密集，绝对不能正面靠近，建筑侧边有一处通风检修窗口，高度不高，周边只有两只零散丧尸，是唯一可潜入的突破口。

就在他规划潜入路线，清点背包物资，准备伺机绕去侧窗时，视线不经意扫过超市玻璃大门的角落。

一瞬间，皓文整个人定格在原地，胸腔里猛地涌上一阵从未有过的悸动，心跳骤然失控，砰砰撞着肋骨。

玻璃门内侧，紧贴墙角蜷缩着一个少女。

女孩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一身干净的白色高中校服，裙摆沾了少许灰尘，却依旧难掩清秀干净的眉眼。乌黑长发凌乱散在肩头，一双清澈的眼睛盛满恐惧，眼眶通红，泪珠挂在脸颊，双手紧紧抱着一个帆布小包，身体止不住轻轻发抖，如同暴风雨里无处躲藏的幼兽。

周围不断有丧尸隔着玻璃来回踱步，浑浊的眼睛不断扫视店内，距离少女不过数米，她却只能死死缩在角落，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绝望又无助。

灰蒙蒙的天光透过超市玻璃落在她身上，在满目血色、腐烂死寂的末日废墟里，干净温柔的身影像一束微弱却耀眼的光，直直撞进皓文心底。

仅仅一眼，二十岁的皓文清晰意识到，自己动心了。

是从未体会过的、突如其来的心动，混杂着心疼、怜惜，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慌乱与雀跃。末世炼狱，人人自顾不暇，所有人眼里只剩恐惧、贪婪、麻木，可这个少女干净得不染一丝戾气，脆弱却又倔强地撑着自己。

一见钟情，来得猝不及防。

皓文下意识握紧手中长矛，目光紧紧锁住角落里的少女，脑中快速盘算。门口游荡的丧尸有十三只，侧边只有两只，他可以先解决侧方零散感染者，绕到玻璃门外侧，悄悄把女孩带到安全地带。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强迫自己冷静，不能冲动发出动静引来尸群。缓缓压低身形，贴着路边墙体，绕向超市西侧通风口方向，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玻璃门里那个单薄的身影。

两名游荡在侧墙的丧尸很快出现在视野里，行动迟缓，背对着他。皓文深吸一口气，攥紧绑着菜刀的木棍，放轻脚步缓步靠近。

这是他第一次亲手解决感染者，双手止不住发抖。趁着丧尸尚未察觉动静，他用尽全身力气，长矛狠狠刺入感染者后脑，灰黑色污液缓缓渗出，怪物喉咙发出一声短促嗬声，重重倒在地面，彻底失去动静。

另一只丧尸闻声转身扑来，皓文侧身躲开扑击，借力扭转长矛，精准击穿对方头颅。两具尸体倒在墙角，他快速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吸引更多尸群，快步走到超市落地玻璃门外。

玻璃门从内部锁住，无法直接推开。他轻轻敲击玻璃，控制音量，目光看向蜷缩角落的少女，放缓所有神态，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有威胁。

林汐听到轻微敲击声，浑身猛地一颤，惊恐抬头看向门外的少年。

眼前的男生穿着深色冲锋衣，手里拿着自制长矛，身上沾着少许灰渍，眼神沉稳干净，没有其他幸存者身上的疯狂与戾气。可陌生的男性、手里锋利的武器，还是让她本能升起极强戒备，身体不断往墙角缩，警惕地盯着皓文，嘴唇微微抿紧，随时做好躲避的准备。

她刚刚和父母走散，独自躲避丧尸追杀，独自困在超市内数小时，见过抢夺物资的恶人，见过弃亲友逃命的路人，早已不敢轻易相信任何陌生人。

皓文看出她的恐惧，缓缓放下手中长矛，举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隔着玻璃轻声开口，声音放得极其柔和，生怕吓到受惊的少女：“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外面正门丧尸太多，这里不安全，我找到一处隐蔽通风口，可以带你离开这里，找地方暂时藏身。”

林汐没有回应，只是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沉默地打量他，戒备丝毫没有消散。

皓文耐心站在门外，不靠近玻璃，不给她压迫感，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心底那份初见的悸动依旧未曾平息。他愿意等，哪怕要花费很久，也不想逼迫这个受惊的女孩，更不可能丢下她独自离开。

灰云笼罩的城市废墟，喧嚣嘶吼环绕四周，满目疮痍的超市门前，陌路相逢的少年与少女，迎来末日里第一次相遇。

第一话完